本文试图对马克思思想中的道德理论重新加以解读。这样一种解读的关键是解释方法和视角。在文中,我把马克思道德理论研究的历史作为研究对象,力求理清其中的发展线索,找到马克思道德理论研究的误区,并尝试提出可能的解决办法。通过认真的检视,我发现只有我们实现了对马克思哲学创新性和革命性的真正理解,才能合理解释所谓的马克思道德悖论,从而真正理解马克思的道德理论。　　 马克思道德理论的研究史可以划分成前后相继的三个阶段。在第一阶段,人们把历史唯物主义理解为同自然规律具有相同性质的历史规律,从而判定马克思思想中没有道德理论存在；在第二阶段,随着马克思的一些早期著作(特别是《巴黎手稿》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出版和传播,对于马克思道德理论的理解也产生了两种互相对立的看法: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者强调马克思思想的核心是人道主义,而科学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强调历史唯物主义才是真正体现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在第三个阶段,相当多的学者开始有意识地从不同视角寻找解决马克思道德悖论的方法,其中有人开始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方法论来解释马克思的道德理论。对马克思道德理论研究史的分析整理为我们提供了两方面理论奠基:一是马克思道德理论研究中的焦点问题得以彰显,而本文的目的就是尝试找到解决这些理论问题的视角和方法；二是我们发现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和判断始终与对马克思道德思想的解释纠缠在一起,并且随着我们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越来越深入,马克思道德理论的悖论也越来越深刻地呈现。总之,对马克思道德理论解释史的回顾为我们指出一条道路:从历史唯物主义中寻找解释马克思道德理论的视角和方法,并以此分析和评判马克思对道德哲学的贡献。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理解历史唯物主义。在中国当代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丰硕成果基础上,我确信历史唯物主义既是关于社会历史的科学,也是一种有助于思考外部世界和人自身的视角。马克思通过历史唯物主义的创立实现了哲学解释原则上的革命。无论立足于对马克思思想的文本解读还是对马克思思想逻辑的分析,把历史唯物主义看作马克思反对一切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哲学观和世界观都是马克思哲学合理的新生长点。　　 通过文本解读,我们认为,从《手稿》到《形态》,马克思实现了哲学解释原则上的革命,实现了一种从哲学观的角度对唯物主义与人道主义的关系进行反思的转变。在《手稿》中,马克思从人的本质出发解释历史现象,从根本上仍未超越旧哲学的解释原则。《手稿》中建立在自然主义哲学观基础上的唯物主义与建立在永恒不变人性基础上的传统人道主义永远无法实现真正的对接,因而马克思此时并没有解决传统哲学无法解决的人道主义与唯物主义的对立。但在《形态》中,马克思从人的生存出发理解人及其活动。这是一种全新的哲学思维方式,而不是在传统思维方式中的继续前进。这种新哲学就是体现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生存论哲学。它表达的是只有在历史中才可能解释清楚的社会唯物主义,是有关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之间关系的科学理论。历史唯物主义是统一了马克思的科学历史认识和哲学解释原则的历史观,因而它成功地克服了旧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无法解决的困难——人道主义与唯物主义之间的对立。　　 对马克思思想的逻辑分析表明,我们不仅要认识到马克思显性的科学理论还要理解其背后隐性的哲学解释原则。在马克思之前,无论是唯心主义者还是唯物主义者,在历史观上都表达着相同的看法,即“一切历史变动的最终原因,应当到人们变动着的思想中去寻求”。马克思却发现了历史的真正基础:直接的物质的生活资料的生产。但为什么物质生活的生产对人类来说是必需的?马克思提出了一个更为先在的出发点,即“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这是全部社会存在和社会历史的第一个前提。人只有首先满足了生存的需求,才能进行其他的活动。当其他活动追求与这种满足生存活动的追求发生价值冲突的时候,其他一切价值都需要让位给生存价值。在马克思这里,通过发现历史规律,对生存的价值追求被放在了首要的位置上；而历史规律能够成立,归根结底还是根源于人的生存,需要用人的生存来解释。因此,马克思的历史观所体现的不仅是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也表达着历史规律得以存在的生存论解释原则；两者互为前提,互相依赖。　　 以上两种方式的论证表明,历史唯物主义作为解释原则在马克思那里从来不是历史和唯物主义两部分的相加。马克思的哲学既不是正统马克思主义表达的作为哲学世界观存在的辩证唯物主义和作为历史观存在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相加,也不是某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所认为的是有关人的哲学理论和有关历史的科学理论的混合,而是唯物主义和人道主义在历史中的辩证统一。这种在历史中统一的人道主义与唯物主义已经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和解释原则下的人道主义与唯物主义:这是历史的人道尺度和科学尺度的统一,人的价值追求的理想性与生存的现实性之间的统一以及历史的合规律性与人类活动的合目的性之间的统一。我把立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观称为“历史的观点”。这是马克思从“现实的人”这个生存论前提出发,以全部历史的现实基础来解释人与自然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全新的哲学解释原则。　　 首先,历史的观点实现了对人的理解上的哲学革命。它表明人的生存具有历史性,具体来说也就是生存的条件性、生成性和社会性。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我们可以发现,人的本质的内容是随着它的现实基础的改变而改变的,人性不是确定的、现成的、永恒不变的。马克思理解的人是不断生成的人,是在历史中变化的人。虽然马克思并不否认外部自然界的优先地位以及人类在本性上所具有的共同特点,但这已经不是马克思关注的重点。在马克思那里,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只有在历史中才能讨论和理解。同样地,人的生存、现实性和差异性在只有在历史中才能得以彰显,人类的共同性因其对人的现实活动理解上的无能而不被过多关注。在历史中,人对自然的作用以及人对人的作用得到了合理的沟通,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和解得以实现,在费尔巴哈那里分离着的自然界和社会真正获得了统一。历史的观点实现了从抽象的人向现实的人的革命转变。　　 其次,历史的观点有助于解决马克思的道德悖论,真正理解马克思道德理论的价值和意义。通过对马克思道德研究三个阶段的分析,我们发现对马克思思想中所谓的道德悖论主要有三个方面的认识:1.以人的类本质为基础的人道主义与后来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对立；2.对资本主义的道德谴责与道德被判定是意识形态之间的对立；3.阶级社会的道德与“共产主义道德”之间的矛盾。其中第一方面是马克思道德悖论的本质表现。通过对历史唯物主义地位和作用的正名,我们发现历史唯物主义恰恰就是解决马克思道德悖论的关键。马克思在他的一生中都对人类大多数所面临的非人道的环境有着深切的道德关怀,但从《手稿》到《形态》,马克思改变了他的哲学观,同时也就使他在对人道主义的理解上达到了一个不同的层面。因此,以《手稿》中的人道主义理论解释马克思道德理论并把历史唯物主义贬斥为理论倒退的想法是不可取的;而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科学性因此否定马克思思想中的人道维度的想法也是不符合马克思原意的。从历史的观点看,马克思的人道主义是一种与前马克思的人道主义不同的新人道主义,其中包含着历史的尺度和人道的尺度,是二者的统一。从这样一种视角来解释马克思的道德哲学,才能解决所谓的“两个马克思”的悖论,并推论马克思的道德哲学是有关社会制度道德与否的理论评价。　　 最后,历史的观点也为当代伦理学的发展以及当代社会问题的道德评价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　　 总之,正确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创新性和革命性是正确解释马克思道德理论的前提。从历史唯物主义所蕴涵的生存论哲学解释原则出发,我们能够恰当地评判马克思思想转变的性质,合理地解释马克思的道德理论,同时也为当代伦理学研究提供全新的理论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