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逸是南宋艾轩学派的集大成者。研究林希逸的哲学思想,有助于阐明艾轩学派在理学谱系中的地位,有助于了解宋代理学、文学、庄禅之间的融汇互通。乐轩、林希逸以儒为宗、兄老弟佛的思想,对于如何面对西方文化也有启发意义。林希逸的哲学思想,可以从自然造化论、自然心性论、即心悟道论、辨章朱陆、融通三教等角度,进行全面考察。艾轩学派四代人,分别是艾轩林光朝、网山林亦之、乐轩陈藻、鬳斋林希逸。艾轩主张“日用是根株,文字是注脚”,故不喜著书。他坚持儒释之分,认为圣人之道无非日用饮食。网山继承了艾轩讲席,曾说“讲学红泉不著书,只将心学授生徒”。他主张文章、学问并行而不悖,反对中国人信西方教。乐轩师从网山,得到了艾轩的学术传承,其思想的主要特色是以儒为宗,“兄老而弟佛”。林希逸继承了三先生之学。他四十三岁中进士,曾两次担任崇政殿说书。林希逸和刘克庄、刘翼是好朋友。林希逸的著作现存四十七卷,其中《考工记解》二卷、《三子口义》十四卷、《鬳斋续集》三十卷、《竹溪十一稿诗选》一卷。《鬳斋集》当有《前集》《后集》《续集》三部,今唯存《续集》。《竹溪十一稿诗选》录诗百余首,应当选自《前集》《后集》。《水木清华诗》并非林希逸的诗集,《山名别集》与林希逸无关。林希逸《三子口义》在国内、日本、朝鲜皆有影响,其评价在宋明理学时代为优,在清代为劣。以上为第一章。自然造化论。林希逸认为,天理即道,道即自然。天地万物,各有自然之理,这就是万物之德。所谓天理、道德,实际都是自然。道家“自然”义的发展,大概有四个阶段。林希逸主张,自然即天理,自然即无为,自然即无心,自然不可违。自然天理说的实质是自然说,自然是林希逸的核心概念。老庄之道不是虚无,而是自然,或者说,虚无之中存在自然之理。林希逸主张,无中生有,有归于无。造化之妙,无生无化而常生常化,无知无能而全知全能,无为自然而主宰万物,造物不可知。一方面,林希逸认可“无极而太极”就是“无形而有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无极之上又有一层”。天道虽不可见,而阴阳变化可见。人之神常存而不死,林希逸认为这是道教修养功夫的由来。原其始而无生,故知亦无死。既知无生无死,则人生在世,就应当无容心于生死。以上为第二章。自然心性论。林希逸认为,性即自然。他主张“以理性化气质之性”,如果气质之性能够合乎自然,即为合乎理性,心即可得自由。林希逸主张,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道心无为而尊,人心有为而累。道不离器,道心不能离开人心而单独存在。林希逸相信人心具备“见成天理”,生而为人,就应该一心向道,懂得自然之理。只有这样,才能屏去物欲,而全其天理。但林希逸也不主张刻苦自制,强为抑遏。道家有一门“迹”的哲学。林希逸敏锐地把握到了“有迹”“无迹”这一对范畴,并将它们与“容心”“容力”“有心”“无心”等概念联系起来。善行者,为而无为,行而无迹。有无双遣,无有无无,这才是真正的无心无迹。道家“无心”之玄智,先入于禅宗,后入于理学。林希逸明确使用了“应物而不累于物”“无心之心”,呈现出一种“无心是道”的风格。林希逸所谓“无容心”,也就是无心自然,即心无心。以上为第三章。即心悟道论。林希逸认为,道不可以言致,德不可以迹求。有心不能求道,无心才能得道。知觉、聪明、言辩皆属于有心,因此不能得道。根据林希逸对列子“学道四境”的阐释,“心与理一”是听其自然、无所容心之境,“心与理化”是放纵自由、不知是非之境。“心与理一”和“性即理”不矛盾,但和“心即理”不相容。林希逸主张“顿渐自有二机”,他相信儒家本来就有顿渐二教,颜子是顿教,仲弓是渐教。不过,顿悟也罢,渐修也罢,都只能依靠自己。人无论贤愚,都有悟道的可能性。悟道之后,儒者心愈细,禅家心愈粗。在《考工记解》中,林希逸提出了“士农工商无贵无贱”和“日用即道”的命题。知道之士,行止皆乐,这是自信之乐。日用即道,不是说庸庸碌碌的一生是道,而是说觉悟之后的平常生活是道。这觉悟不是来自凭空悬想,而是来自人伦日用。圣人学于众人,正是学于众人之人伦日用。以上为第四章。辨章朱陆。林希逸对朱子心存敬意,但他认为朱子见道不够亲切,不理解庄禅顿悟之说,不懂得老子借谕之言。朱子所指责的庄子不理会事、老子劳攘、佛氏灭尽人伦等,都充满了误解。在朱陆之间,林希逸偏向于象山。他批评朱子的地方多,批评象山的地方少。对于象山的心学政治观,林希逸有所忽视。林希逸与朱陆,在义理、佛老、政治、文学、著书等方面,存在异同。朱子认为性即理,象山认为心即理,而林希逸认为性即自然。朱子主敬,而象山、林希逸主悟。朱陆都不说无心,而林希逸主张无容心。朱陆之理皆知是非,而林希逸之理不知是非。朱陆辟佛老,而林希逸以儒为宗、兄老弟佛。在政治上,他们都有“得君行道”的理想,但林希逸谄媚权相,出处之道有亏。在文学上,朱子以道为本,以文章为枝叶;象山以作文为末,轻视文学;而林希逸文道并重,创作甚丰。在著书上,朱子之多著书,象山之不著书,都与其理论自洽,而林希逸是以不著书的理论,做多著书的事。以上为第五章。融通三教。林希逸认为,儒释二教各因时势而兴起,孔子化善人,而释氏化恶人,儒家讲究生生不息,而佛家讲究涅槃寂灭。天地之间,本来就存在佛老清虚之说。老子矫世愤俗之辞,有时会造成恶劣后果,例如申韩法家以不仁为惨刻少恩。他认为老子近于儒家,而庄、列多与佛书合。庄子并不迂阔,也并非完全不理会事。林希逸常以修养家、修炼家指代道教。虽然林希逸对佛书、道书都很了解,但他属于儒家。林希逸讲述西狩获麟之事,正是为了显示自己知《春秋》、知孔子。林希逸称儒家为吾儒、吾书、吾圣人,称佛老为异端、异端之书、异端之学。林希逸以孔子为宗,以佛老为兄弟,这是一种精一自信的积极态度。如果只知守一,不知处和,就会变得自私狭隘,盲目排斥异端;如果只知处和,不知守一,则自己没有主见,容易随波逐流。这一原则只适用于宗教性道德领域,不适用于政治社会领域和自然科学领域。以上为第六章。总之,林希逸的哲学,是自然之心学。他以自然为天理,沟通了道家与儒家;又以自然为无心,沟通了道家与佛家。这启示我们,未来的儒学必然是多维度的,宗教性与人文性,传统性与现代性,兼收并蓄,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