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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叠词是汉英词汇系统中大多词类都共有的语言形态表征,备受学界重视。汉语如“人人”“看看”“高高”“方方面面”“考虑考虑”“干干净净”等,英语如“zig(-)zag”“diddle-diddle”“criss(-)cross”“mumble-jumble”“teeny-weeny”“go(-)go”等,其形式多样、种类繁多,虽有同有异,但汉英之间异远大于同。汉语多表现为完全重叠或同语素叠加,强调事物数量或程度的增大或(与)减小,而英语则多表现为部分重叠或辅元音变换,强调事物动作或状态的变化或增强。我们认为,汉英重叠词存在差异的个中缘由值得探究。目前的汉英重叠词研究多侧重于整体概述,对典型成员的关注和剖析不足,故其对比研究也多倚重共性探讨,这虽有助于发现部分共有属性,如“(不)完全”形式和“表量”语义等,却往往掩盖其差异特性;而对差异现象的研究,则多限于对各语言层面如语音、形式和意义等的分别对比,分析多滞于描写层面,且层面之间的界面互动考察不多,对差异根由的解释仍需加强,多数未能摆脱语言自身的羁系,亟需系统有效的理论框架给予较为充分的解释力。鉴于以上问题和不足,本研究重点解决三类问题:1)汉英各词类(包括名词、动词、形容词和量词)重叠的典型成员有哪些?2)其各语形、语义及其相互关系有何异同以及引起这些差异的原因何在?3)汉英重叠词差异与汉英语民族的思维方式到底有何关联?这反映出汉英语民族的何种思维特质差异倾向?本研究以汉英各词类重叠的典型成员为主要研究对象,以“基于使用”的语言观、象似性理论和“英汉时空性差异论”为指导,采取定量与定性相结合的方法,寻找隐潜于诸种差异现象背后的认知机制,力图揭示汉英语言的特质之差,窥探汉英语民族的时空性思维之别。本研究的发现主要有五:1)汉语名词重叠的典型成员以AA型和AABB型重叠为主,语义上表达空间和范围的延展和扩大,其象似性映射主要偏向形义映象象似,主要体现于形式复现和语义物量的正相关,彰显出块状、离散和可逆的强空间性特质,折射出汉语民族的强空间性思维倾向;而英语名词重叠的典型成员则以“异元同辅”型和“异辅同元”型为主,语义上表达动作和状态的变化和增强,其象似性映射主要偏向音义喻象象似,主要体现于声音变化和语义“物量”(被看作“动量或度量”)的正相关,浮现出运动、变化和发展的强时间性特质,昭显出英语民族的强时间性思维倾向。2)汉语动词重叠的典型成员以AA型和ABAB型重叠为主,语义上侧重动作的有界性和段性,注重动词的跨域转移和物性含义,其象似性映射偏向形义喻象象似,主要体现于形式的复现与语义“动量”(被看作“物量”)的正相关,表明其重叠的本质是将动作和行为物化的语言心理,潜隐出块状、离散和可逆的强空间性特质,折射出汉语民族的强空间思维倾向;而英语动词重叠的典型成员仍以“异元同辅”型和“异辅同元”型为主,语义上偏重动作的变化和延续,注重动词的本来属性和动性含义,其象似性偏向音义映象象似,主要体现于语音的变化和语义动量的正相关,表明其重叠的本质是将动作和行为视作变化过程的语言心理,彰显出变动、连续和延续的强时间性特质,展示出英语民族的强时间思维倾向。3)汉语形容词重叠的典型成员以AA型和AABB型重叠为主,语义上倚重视觉和维度层面及其摹状含义,侧重表达事物形体的空间以及事物性状的有界性,偏指形容词的具体物指内涵,其象似性映射倾向于形义拟象象似,主要体现于语形的复现与语义“度量”(被看作“物量”)的正相关,表明其重叠的本质具有指向物性的倾向,也展现出块状、离散和可逆的强空间性特点,彰显出汉语民族的强空间性思维倾向;而英语形容词重叠的典型成员还以“异元同辅”型和“异辅同元”型为主,语义上偏重动性和极性含义,侧重表达事物形体的无界变化和极端程度量,偏指形容词的程度增加内涵,其象似性映射倾向于音义喻象象似,主要体现于语音的变化与语义极量的正相关,表明其重叠的本质具有线性喻指的倾向,隐现出变化、线性和不可逆的强时间性特质,反映出英语民族的强时间性思维倾向。4)汉语量词重叠的典型成员包括“CC”型、“一 CC”型和“一C一C”型三类重叠,它们都以“形体”量词为主体,其中表形量词居核心地位,个体量词居重要地位。“形体”量词具有极强的空间性特征,注重事物的形体和三维等物理空间。因此,量词重叠的本质特性就是量词的强空间性,量词的强空间性特质是汉语强空间性特质的重要表现。而英语并没有量词这一词类,其“类量词”常具有形态变化,都与不可数名词、抽象名词、集体名词或可数名词复数等词搭配,常受非空间性质的形容词修饰等,其语法所呈现的结构具有高依赖性和勾连性特点,因此不具汉语量词的强空间性特征倾向,这体现出汉英量词的特质之差。5)通过对《西游记》前二十五回中的汉语重叠词与其英译以及汉英语民族译者译本的双重对比,发现且验证了汉英重叠词的本质性差异,显露出不同语言与民族思维之间的深层联系。本研究发现,英译中所表现出的叠式、对式极为稀有,而以汉语为母语的译者所采用的叠式、对式翻译却十分丰富,这也体现出汉语的强空间性特质,由此印证出汉语民族的强空间性思维特质。综上所述,汉英重叠词差异的背后藏匿着汉英语民族的强弱时空性特质差异,这源于表意和表音文字的语系差别,汉语的表意性和意向性与汉语民族的意象性思维和具象性思维、汉语的分析性和重复性与汉语民族的整体性思维和求同性思维、汉语的重名词和重名性与汉语民族的重名物等,均与汉语民族的强空间性思维特质一脉相承;而英语的综合性和形合性与英语民族的逻辑性和准确性、英语的替换性和求异性与英语民族的求异性和重变性、英语的重动词和重动性与英语民族的变化观等,则均与英语民族的强时间性思维本质一脉相通。本研究有助于推动对汉英本质性差异相关理论的进一步检视。从汉英语民族时空性思维差异角度阐释汉英重叠词的差异,能突破现有传统词汇语义研究的窠臼。除此之外,对汉英重叠词本质性差异的分析还有益于对外汉语教学和翻译教学,可以帮助教师完善各种教学策略,从而提高留学生和中国学生对汉英重叠词的语言把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