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是一门空间艺术,从绘画中能直接反映出绘画者的空间思想,包括对空间本质、空间形态的认识以及如何看待人与空间的关系等等。中国古代绘画在世界艺术史上无疑是独特的,这与古代中国人独特的空间思想紧密相关。中国古代绘画清晰的表达了古代中国人心中生机勃勃的宇宙观念,以及人与宇宙万物之间的亲密关系。中国进入现代以后,中西方文明激烈碰撞。中国古代绘画中独特的空间思想由宗白华率先提了出来。之后,这一问题得到许多学者的关注,他们分别从多方面对此问题进行了研究。在不同的的历史背景下、不同的研究方法下得出的研究结论不尽相同。当下,不管是“城市化”的社会现实还是理论界的“空间转向”都让重新审视中国古代绘画中的空间思想成为一件颇有意义的事。本文综合前辈学者们的研究成果,一方面希望能够尽量还原中国绘画中空间思想的原貌,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对当下的空间问题有所帮助。本文分别从观念空间、艺术空间、审美空间三个方面来立体的剖析中国古代绘画中空间思想,而这三方面又是有机的结合在一起的。中国古代绘画以观念空间为创作基础,以艺术空间为创作特色,以审美空间为创作目标,最终营造出独具一格的,完美地体现了中国哲学思想、美学思想的理想空间。　　 首先是观念空间,主要讨论了中国古代几种重要的空间观念。这些空间观念凝结着古代中国人对于空间的认识与想象,从简单的方位认识渐渐上升到深邃的宇宙思索。以“澄怀观道”为目的的中国古代绘画本身正是这种思索的一部分,它以已有的空间观念为创作模本,又在绘画的过程中进一步加深对空间的认识和思考。　　 中国古代空间观念的基本框架在原始时代就开始悄悄形成,它是与宇宙生成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当时人们的心目当中,宇宙由井然有序空间和周而复始的时间构成。空间主要有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在所有的方位中,由观察者所形成的中是最为重要的,这奠定了中国人在看待空间问题上始终以“我”为中心的基调。空间并非是静态的,而是充满了阴阳两种不同性质的力量的相互作用,充满了不断运动变化的气的。这些原始空间观念后来被儒家作为礼制制度的一部分完整的继承下来,而且被进一步发展为三大特征:井然有序、时空一体、天人合一。这样的空间观念是几千来中国实行中央集权的王权专制制度的重要先验支撑。这些空间观念在先秦艺术以及汉代艺术中清晰的表现出来。　　 而道家的空间观念虽然同样是在原始空间观念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却走向与儒家空间观念不同的方向。儒家注重的是空间的秩序,而道家注重的是空间的性质。老子总结出空间的基本特征是“虚”。这种虚是道的原初状态,由虚生出了有,有生出万物,而且由于虚的存在,阴阳得以相互作用,相互转化,宇宙万物才能保持正常的运转。而圣人应该保持内心的虚静,这样就可以同道保持一致,洞悉万物的一切变化,无为而治。由此,老子首先提出人的心灵空间的存在,并将宇宙空间同心灵空间联系起来。庄子继承了他的这些观点,并且进一步发展了心灵空间。他提出“心斋”,实则是指导人如何净化自己的心灵空间去体验道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提出“逍遥游”的美学命题。宇宙空间是无限的,人的活动总被限定在有限的空间之内,游是对于空间差异、空间隔阂的超越。现实的游总是有局限性的,而心灵的游却能突破重重障碍,挣脱现实空间的束缚,投身于无限空间之中,得到精神的绝对自由。逍遥游进入一种美学的最高境界。庄子关于心灵空间的认识,极大的启发了包括绘画在内的中国古代艺术,引导中国古代艺术走向将心灵空间作为主要表现对象的道路。与道家空间观念一脉相承的禅宗空间观念在心灵空间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它完全否认空间的客观性,认为空间时间都不过是心性的产物。佛家常说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便是这种空间观念的最典型体现。受此影响,中国古代绘画更加摆脱现实空间的束缚,大胆的发展起尽情挥洒笔墨,追求不似之似,以表达内心情感为主要目的的写意画来。　　 这些空间观念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空间观念。在社会政治领域,以儒家空间观念为主导,而在艺术领域,却以道家、禅宗空间观念为主导。实际上,它们在中国古代绘画中都有所体现,有时候甚至出现在同一画幅之中。这些空间观念为绘画提供了一种空间模本,而绘画为这些空间观念进行了艺术实现。　　 其次是艺术空间,主要讨论了中国古代绘画的艺术空间的特点。中国古代绘画所创造出来的艺术空间同自然空间之间虽然形似,然而更多的却是画家精神的有意识投射。中国古代绘画不追求对自然空间的真实再现,而是如何准确的表达心灵空间,主张“以意造之”、“丘壑内营”。　　 从中国古代绘画来看,艺术空间与自然空间之间的关系总体可以归纳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艺术空间是以自然空间为摹仿对象的,首先是以“师山川”为代表的对形的摹仿,其次是以“师造化”为代表的对神的摹仿。前者是初级的,后者才是高级的。后者才是中国古代绘画追求的目标。何为神?神就是天地之道,是人之神,是物之理,是人对于万事万物的抽象认识。它是人的思维对于客观世界的把握。中国古代绘画以传神为艺术目标,实际上就已经从自然空间过渡到了人的观念空间、心灵空间,所以还得“中得心源”。“中得心源”也有两个层次,一个是艺术构思层次——立意,一个是艺术抒情层次——写意。前一个层次,是所有民族绘画所共有的,后一个层次才是中国古代绘画所特有的。中国古代画家,以文人画家为代表,在自然空间中看得的是自己,在艺术空间中要表达的也是自己,他们挥洒笔墨,将自己的热情、悲喜、希望、不安统统“写”在了纸上。　　 从而,中国古代绘画的空间布局也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点。概括起来,首先,讲究“意在笔先”注重构思,注重在自然空间中去“饱游沃看”,去粗取精,“搜妙创真”。其次,注重作品的整体性(气势),讲究气韵生动,气脉贯通。再次,注重二元平衡,相反相成,虚实相生、疏密相间、动静结合。最终目的是营造出一个同中国古代空间观念相一致的天人合一、浑然一体、阴阳相生、生生不息的艺术空间。　　 最后是审美空间,主要讨论中国古代绘画所营造的审美空间的特点。中国古代绘画在所有的古代艺术中最能直观的表现空间,它所营造出来审美空间具有包容性、含蓄性、和谐性的特点,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中和之美。虽然杂糅了种种空间观念,虽然面对的是千差万别的表现对象,虽然采用了多种多样的艺术表现手法,中国古代绘画最后和谐地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大气、空灵、清淡、含蓄,气韵生动、人与天地精神同节的审美空间。这一空间是中国古代审美思想中的理想空间,是中国古代文人们孜孜不倦地在诗画中反复描绘的精神家园。它既能满足游目,更能满足游心的审美目的。　　 通过以上三个方面对中国古代绘画空间思想进行全面地剖析之后,我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真实面目。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几千年的智慧所取得的认识是惊人的。古代中国人对于空间的探索可以简单的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在于对宇宙空间、自然空间的认识上,我们可以称之为科学空间思想。中国很早就有了完整的空间方位系统,对空间形态的认识也很充分。这些可以从古代领先的天文、地理、航海、建筑、土木工程等等方面看出来。而另一方面,在于对心灵空间、社会空间的认识上的,我们可以称之为人文空间思想。正如现代西方学者们指出来的一样空间同人与社会是紧紧连在一起的。空间观念同社会制度密不可分。空间造就了人,造就了社会,同时,人与社会也造就了空间。中国古代绘画体现的正是后者,即人文空间思想。　　 人文空间思想凸现的是人的存在、人的价值、人的追求。古代中国从唐宋开始,基本的民族特性渐渐成熟。作为一个具有广大疆域、众多人口的国家,如何保持社会的安定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它慢慢偏向于对人文空间的探索,而忽视了对于科学空间的探索。虽然这种忽视制约了古代中国的科学发展,最终在战争上被重视科学空间探索的西方打败。但是从长远来看,要构造一个和谐的世界,要为人类营造一个理想的,适合安居乐业的家园,还需要重新重视起中国几千年来积累的人文空间思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