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盒化”是近四十年来电子游戏发展的重要走向,也是互联网时代电子游戏回归其文化本真的必然趋势。本文是关于这一趋势的第一篇技术文化史的尝试性研究。所谓“沙盒化”是指在电子游戏中以技术为手段,给予每一位玩家以表达自由,使玩家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生成自己个性化的游戏内容,——像儿童“玩沙”一样的随性与自由。尽管“沙盒化电子游戏”以具体产品实现其“类型化”的技术历程已有二十多年,业界以“玩沙”命名定义这一历程也已经有十三年,但目前学术界对于“沙盒化电子游戏”的探讨,仍停留在个别技术案例的讨论和各种浅表介绍上,理论化体系化的研究极其薄弱,严重滞后于游戏产业的发展。这不但直接导致了相关游戏学的纵深研究停滞不前,也助长了游戏业界显而易见的“技术自大主义”的倾向。这种倾向所产生的对于产业发展趋势的误判,不仅会带来游戏产品研发与社会需求之间的错位,还可能由于缺乏系统游戏理论对技术的驾驭而导致发展盲目无序,甚至使得整个电子游戏产业步入单向度发展的歧途,最终酿成不必要的社会风险。本文通过对“沙盒化电子游戏”发展历程的技术文化史梳理,结合游戏发展的一般规律,从“游戏”、“电子游戏”、“沙盒化”等关键概念出发,尝试从游戏设计、叙事模式、互动仪式、符号表达、产业发展等多个角度对“沙盒化电子游戏”展开多维度、递进式的研究,深入分析“沙盒化电子游戏”所蕴含的“自由创造”精神,以及“叙事-互动-仪式-符号”的生产机制,从而首次提出并努力回答了作为游戏发展趋势的“沙盒化电子游戏”究竟应当以何种形式实现这一极其重大的问题。这也是本文最大的问题意识,对它的回溯考察与前景展望构成了本文的基本内容与主要观点。第一,玩家对于游戏自由度的追求是“沙盒化”发展趋势的根本动力。“沙盒化电子游戏”是电子游戏厚积薄发的产物,它的实现首先要遵循电子游戏在宏观发展趋势上的外部线索,即在特定技术条件下游戏开发者通过游戏设计响应玩家的需求。在这一过程中,电子游戏的发展上呈现出不断将游戏三要素（载体、规则、玩家）“打散重建”,这充分体现了其不断追求实现游戏自由度的理念。随着硬件设备信息处理能力的增强,电子游戏在软硬件分离的基础上实现了载体与规则的打散重建,使得游戏剧情不必再按照固定的顺序被组织起来;随着硬件设备信息通联能力的增强,电子游戏的玩家也无需在现实中依赖身体物理位置的聚集而共同游戏。这一过程中玩家对于游戏自由度的追求,正是其“沙盒化”趋势的主要动力,并逐渐升华为一种具备指导性的整体理念。而游戏设计的本质,就是综合考量设计理念与实现条件,最终形成产品的过程。第二,回溯和考察目前最主流的三种“沙盒化电子游戏”可以发现,它们在前行中,由于“技术自大主义”和“商业成功”的双重裹挟,均步入歧途,错过了“沙盒化”的“关键剖面”。无论是“RogueLike”,还是“开放世界”与“箱庭创造”,这三种“沙盒化电子游戏”的共同问题是,在现实商业利益的驱使下,为了向用户呈现出更加直白的“卖点”,本应被视为“解决方案”的游戏形式不断被类型化,逐渐固化成为具有显著特征且泾渭分明的三种游戏类型。技术的进步,不但透过更为精良的游戏设计加速了上述三种游戏类型的固化,且由于其直观的特性,放大了部分开发者乃至整个业界不切实际的技术期待及其等待主义倾向,使其日趋陷入自我强化的“信息茧房”中故步自封。故只有摆脱既有技术主义视角下“沙盒化电子游戏”设计的牢笼,以更高的维度打破学科壁垒,从技术文化史的角度向前追溯,才能在“电子游戏沙盒化”的过程中寻找到步入正途的“关键剖面”。第三,本文将“沙盒化电子游戏的”关键剖面首次锚定在PC端的MMORPG（Massive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ing Game）,即“大型多人网络角色扮演游戏”。其原因有四:首先,相较于专用的游戏硬件平台,PC无论在系统架构还是硬件组成上都是开放的,用户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升级,因而电子游戏在具体实现上受到的技术限制最小。其次,MMORPG在通过以角色为中心的方式保留了传统线性电子游戏中的任务系统,又依托于互联网以多人同时在线的方式实现了玩家的沙盒化,故此MMORPG同时兼顾了叙事的流畅性与游戏的自由度。其三,在互联网时代,包括“沙盒化电子游戏”在内的电子游戏不但在游戏发行、用户验证与内容更新上越来越依赖于Steam、Epic与Origin等网络平台,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还开放了联机多人功能或推出了相应的联机版本,呈现出明显的网络化特征。此时,MMORPG尚处于一个充满矛盾的、富有意义的关键节点上,当时“电子游戏的沙盒化”理念并没有被提及,也谈不上什么“沙盒化”的精神及与之相对应的“沙盒化”设计理念,但是它所蕴含的“以角色为中心”的设计理念,却是所有“沙盒化”游戏设计理念的源头。其四,在MMORPG中,互动是构成玩家与玩家联系的重要纽带,其以玩家社会化的互动仪式为基础,呈现出明显的沙盒化样态。在这个过程中,玩家同时受到基于数值驱动的个人成就与基于剧情驱动的虚拟沉浸两方面的影响,前者指向游戏的自由度,后者指向游戏的叙事性。由此,MMORPG被展现为一个游戏性与艺术性的综合体:其游戏性部分意味着玩家趣味性需求的满足,这是电子游戏得以实现的最本质驱动力;其艺术性部分意味着玩家的“自由创造”,这正是“沙盒化电子游戏”的根本主旨所在。在这个综合体中,玩家可以通过仪式互动让游戏产生新的叙事内容,并以此为基础开始对传统电子游戏的线性叙事进行“打散重构”。第四,玩家（用户）在MMORPG中执行了游戏“打散重构”的权力,这就组成了千百万用户“众创”游戏内容的UGC,这正是未来“沙盒化”的根本目标。正如一个真实的“沙盘”需要通过沙子进行创作一样,将传统游戏如沙盘一般打散重构的“沙盒化电子游戏”也需要原料,其游戏性需要通过经由不同模块的复杂拼装获得,其艺术性需要经由各种素材的无限组合完成创作,这也就意味着,上述的拼装与组合的过程是“电子游戏沙盒化”实践的基础,这两者不但共同指向了“电子游戏沙盒化”背后的基本元素——符号,符号是电子游戏功能模块与艺术素材的最小单位,玩家为游戏产生的叙事本质上是通过其在互动中生产的符号拼装组合而实现的;同时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将由谁来执行将游戏打散重构的权力。在MMORPG中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玩家是其“沙盒化”叙事内容的生产者,在内容生产的同时就已经行使了上述权力。所以,“沙盒化电子游戏”设计理念中的“用户生成性”不仅是“电子游戏沙盒化”过程中技术与文化的最佳结合点,也是衡量一款具体的电子游戏作品“沙盒化”程度的最高指标。“沙盒化电子游戏”中开发者与玩家的界限将日益模糊,游戏本身也会逐渐承载原本属于游戏引擎的功能,呈现出“元游戏”内容创作平台样态,二者共同指向了“沙盒化电子游戏”的未来:UGC（用户创作内容）。可以预见,UGC的“众创”模式一旦成为主流,不但会改变全球游戏产业的文化生态,也会颠覆全球游戏产业的行业布局。因而,当下中国迈进“沙盒化”的政策立足点,需要有更大的清醒和更为积极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