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叶以来直至今日，中外学术界对清代以来中国人口问题的研究，其成果可谓十分丰富。这一研究最基本的判断或结论，就是确定清代以来中国是否存在人口压力问题。而且，对这一问题所得出的结论有着重大的意义，它关系到对近代以来中国历史发展和社会变迁的解释，并进而关系到对中国革命的根源、意义和中国独特的现代化道路的解释。　　然而，时至今日，中外学术界对清代是否存在人口压力问题，依然是存在歧义的。学者们或者从史实出发，或者从概念出发，对清代人口压力问题展开研究，并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本文作者从清代的人口数据、耕地面积数据、单位亩产量数据出发，结合历史史实对这一问题进行了研究，并得出清代中国是存在人口压力问题的这一基本判断。但是，仅此远远不够，为此，本文作者选择了在清代有着特殊地位的直隶地区（直隶地区在清代起着拱卫京师的作用;在义和团运动之前，直隶地区也是全国少有的几个保持着社会秩序基本稳定的省分之一），研究了清代直隶地区人口压力及其应对措施问题。　　史料表明，从清初直至清末，直隶地区的民生状况经历了一个由比较优裕到勉强维持温饱，再到日趋艰辛的变迁过程;同一时期，其社会秩序也经历了一个从社会秩序基本稳定，到教门活动和冒法犯禁事件层出不穷，再到社会脱序、盗匪猖獗、基层社会日趋军事化的变迁过程。由此证明，清代直隶地区似乎存在着人口压力的迹象。然而，对这一问题的确证，必须建立在坚实的数据基础之上。为此，本文作者以现有学者的研究成果为基础，研究了直隶地区的人口数据、耕地面积数据、单位亩产量数据及其相互关系。对这些数据及其相互关系的研究结果表明，在传统社会的农耕技术条件和人口增长状态下，虽然清代直隶地区的耕地面积有一定幅度的增长，其单位亩产量由于美洲作物的推广种植和水利的兴修等因素有一定幅度的提高，但是，由于土地的稀缺和其人口处于无节制的自然增长状态，直隶地区在康熙末年、雍正初年出现了人口压力的迹象。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口的持续增长，直隶地区的人均耕地面积和人均口粮数持续下降，到了清术民国时期，普通民众已经难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由此，其社会秩序也日趋崩溃。　　然而，上述研究尚未涉及另一个方面，即人类社会对人口压力的应对措施。根据人口社会学理论，人类社会在面对人口压力时，会采取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力图缓解或解决人口压力对人类生活的影响。那么，清代直隶地区的官府和民众采取了哪些应对人口压力的措施？这些措施何以未能缓解或解决人口压力问题？上述问题是本论文试图回答的另一个主要问题。　　本论文以直隶地区的大量史料为基础进行的实证研究表明，清代直隶地区的官府和民众采取了众多应对人口压力的措施，这些措施包括垦荒、移民、推广种植美洲作物、兴修水利、防灾减灾、灾荒赈济、禁烧锅、禁奢、溺婴，以及发展集约化和商品化农业生产等。但是，在传统社会的农耕技术条件和人口增长状态下，这些措施未能解决直隶地区的人口压力问题。反而，随着时光的推移，其人口压力问题日趋严重。　　那么，原因何在昵？因为无论是增加产出或产值的策略和措施，如敦本重农、垦荒、兴修水利，推广美洲作物的种植，农业生产的集约化，农产品的商品化;或者是尽力减少异常气候和自然灾害对现有产出的影响程度的措施，如兴建防洪工程、治理蝗灾等;还是通过赈济和税收蠲免以减缓民众的生计压力等措施;以及移民（通过人口迁移调整全国不同地区间的人口密度，以减轻人口稠密地区的压力并开发新的富源）、溺婴（贫困民众溺杀婴儿，尤其是女婴，借以减少家庭人口，以应对紧迫的生计压力）等措施，都会因各种因素的制约而使其效用极其有限。下文将对这些措施及其制约因素一一展开分析。　　重农垦荒，是清廷的基本国策。为此，清廷曾采取一系列的政策措施，鼓励官民垦荒。民众也在持续的人口增长的压力之下，自发垦荒。但是，垦荒会受到资源条件的约束。因为毕竟资源是稀缺的，土地供给是有限的。直隶中南部区域在顺治、康熙、雍正年间，尚有部分荒地可供开垦，到了嘉庆年间之后，中南部区域的耕地增长就十分有限了。而直隶北部区域，由于大量移民涌入，到了道光年间，其垦荒活动的记录，日趋减少，表明随着人口的增长和垦荒活动的持续进行，可供开垦的荒地日趋稀缺。因而，就直隶全省来说，到了清后期，即使官府鼓励垦荒，已几无荒地可供开垦。　　清廷也曾在直隶地区大兴水利。雍正年间，为缓解漕粮北运的压力和改善直隶民众生计，清廷在直隶地区组织民众兴修水利设施。乾隆年间，清廷和直隶地方官府大力鼓励民众兴修土井。但是，直隶地区的水利兴修活动受到该地区的气候水文条件和传统农业社会落后的技术条件的限制，因而，直到清末民国时期，直隶地区的水田面积依然十分有限，仅占总耕地面积的7％，从而使水利活动对粮食产量增长的贡献十分有限。　　乾隆年间，为解决北方省分的民食问题，清廷和地方官府在华北各省大力推广种植甘薯，其他的美洲作物如玉米、马铃薯、花生等也在直隶地区渐次得到推广种植，这些美洲作物对直隶地区的粮食产量增长有一定程度的贡献。但是，在传统农业社会，新的高产作物推广种植之后不久，这些作物也变成“传统”的了，无论其种子的质量还是耕作技术，都不会再有提高。因而，这些美洲高产作物在推广之后，不会持续地提高单位亩产量，从而不会持续地使粮食产量增长。　　人口压力，促使直隶地区的农业生产向集约化方向发展。至迟从乾隆年间起，直隶地区农民通过复种指数的提高、劳动力的高度密集投入和粪肥资源的极端节约利用，以及粮食、棉花、蔬菜等作物播种面积的极大化，使直隶地区的农业生产高度集约化了。从而，在传统农业时代，直隶地区的单位亩产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但是，由于人口的持续增长和人均地亩的日趋减少，在单位亩产量提高的同时，劳动生产率却在日趋降低。因此，这种集约化农业生产的另一面是“过密化”，它并未能改善民众的生计。　　人口压力，也促使直隶地区的农业生产向商品化方向发展。乾隆年间，直隶中南部区域兴起了棉纺织业，并且随着人口压力向北部区域渐次拓展。直隶地区农民通过种棉织布和出售棉纺织品，延长了自己的产业链，增加了一年中的劳动时间，从而得到了更高的单位面积产值。在出售棉花或棉纺织品之后，直隶地区的农民从东北和口外购入粮食以维持生计。但是，正如黄宗智的研究证明，农产品的商品化，尤其是直隶地区棉花种植业的商品化，会随着人均地亩的日趋减少而发生“过密化”，从而，其总产值将不再增长，而单位工作日报酬和边际产量会随着劳动力过度密集的投入而递减。因而，农民的生活水平不会随着农业生产的商品化而提高，反而会随着人口的持续增长，人均地亩的持续减少而降低。　　随着人口的持续增长和人均地亩的日趋减少，灾荒对直隶地区民众生计的影响在日趋扩大。为此，清廷和直隶地方官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赈济灾民。这些措施包括建立仓储系统、蠲免赋税，以及动用中央的财力从东北和南方各省购入粮食、截留漕粮等。最早从顺治年间起，清廷逐步在直隶地区着手建立仓储系统。随着人口压力的显现和日趋增大，清廷所采取的措施也日趋加强，到了乾隆中叶，直隶地区已建立起了完备而充盈的仓储系统，并且在此一时期发挥了较好的赈济灾民的作用。但是，随着人口的持续增长和农民人均农业剩余的日趋减少，农民抵御自然灾荒的能力日趋脆弱，而灾荒对民众生计的影响却日趋扩大。同一时期，清廷的财政状况也在日趋恶化。因而，到了清中后期，直隶的仓储系统日趋衰败，直至名存实亡。从而，无论是地方的仓储系统还是中央的财政，都无力对灾民进行积极的赈济。同样，到了清后期，清廷对直隶地区的蠲免，也由于清廷财政状况的日趋恶化而不如前期那样积极。因此，当灾荒随着人口压力的日趋扩大而日趋严重地危害民众生计的时候，无论是直隶地区的官府还是民众，应对灾荒的措施却日趋匮乏，其力度也日趋衰弱。因而，民众的生计必将日趋艰难，社会秩序必将日趋失范。　　为了防灾减灾，清廷在直隶地区兴修了众多的防洪工程，并且相对于明代而言，这些防洪设施发挥了较好的作用，使永定河、滹沱河等河流的水患，相对于明代大为减少。但是，由于传统社会技术条件的限制，这些河流的水患并未能根除，依然不时泛滥成灾，影响民众生计。相对而言，直隶地区防治蝗灾的措施，发挥了较好的作用，常常使蝗虫不致为灾。然而，相对于现代社会而言，清代直隶地区依然灾荒频发，并且严重影响民众生计。　　为了应对人口压力，直隶地区民众积极移民东北和口外。但是，到了清末民国时期，这两个地区由于大量移民的涌入而人口迅速增长，可供开垦的荒地已不如前期那样优质而充裕。此外，移民活动并未使直隶地区的人口增长停滞，其人口依然在持续增长，因而移民活动未能改善直隶地区的人均资源占有量。　　清廷为了改善直隶地区的民众生计，也采取了一些传统措施和策略，如禁奢、禁烧锅、实验井田制等。但是，这些措施在实践过程中的实施，使清统治者发现事实上有碍贫民生计，因而不得不予以调整。而雍正年间在直隶地区进行的井田制实验，到了乾隆初年，也因窒碍难行而不得不废止。　　直隶地区的民众为了应对人口压力，采取了溺婴、杀婴等措施。但是，民众并未在生计相当优裕时实施人口控制，只是在生计日趋艰难时被迫溺婴、杀婴，尤其是溺杀女婴。无疑，这些措施降低了人口增长率，但是，这些措施并未使人口增长停滞。因此，日趋严重的溺婴问题和日趋艰难的生计，正是人口压力之下直隶地区民众生活的真实写照。　　由此证明，上述所有策略和措施在短时期内缓解了人口压力问题，但从长时期看，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人口压力问题。其原因在于，上述所有策略和措施是在技术进步极其有限而人口处于无节制自然增长状态下实施的，因而，其效用极其有限。就是这些极其有限的效用，也会被无节制自然增长的新增人口所吞没。最终，这些措施只能暂时缓解而不能从根本上消除人口压力，并将刺激人口的进一步增长。换句话说，上述所有措施只是扩大了现有资源的人口容量而已，只是让这个社会增加了更多的穷人而已。当传统社会所有可能采取的措施都已采取并且其效用最大化之后，依然在顽强增长的人口将给这个社会带来众多的社会问题和民生问题。这个社会除了崩溃，别无出路。这些措施想要达到的目标——缓解人口压力，改善民众生计，与它所产生的结果——刺激了人口的进一步增长，从而使人口压力问题更趋严重——之间是相互背离的。随着人口无节制的自然增长，当人均的资源拥有量日趋减少的时候，必然同时伴随着一个民众的生计日趋恶化的过程，以及国家的总体状况日趋恶化和社会日渐脱序的过程。　　总之，对直隶地区的研究表明，清代直隶地区存在人口压力问题，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口的持续增长，人口压力问题日趋严重，民众生计日趋艰难，社会秩序日趋失范。扩而大之，则全国大部分省分在同一时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因此，人口压力问题，是影响中国近现代社会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它与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历史的发展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