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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左翼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前赴后继,文学艺术创作与政治运动勾勒出一条左翼思想运动的脉络。以戏剧路径作为观照台湾左翼脉络的方法,首先应呈现左翼戏剧理论脉络的动态发展。1920年代,新文学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台湾产生之后,出于启蒙和反殖的需要,新剧运动蓬勃开展,台湾作家对于“皇民剧”的批评和抵制,张深切等剧作家对于“文艺大众化”的探讨等,初步确立了与现实(政治)紧密相连的戏剧理念。光复初期的“麦浪歌咏队”,则遥接起大陆乃至解放区的革命文艺脉络。1950年代杨逵的“街头剧”理论在后来的乡土文学思潮兴起时,仍有启示作用。1949年开始的“戒严”,使“左翼”只能以地下潜流或遮蔽掩盖的方式存在。陈映真等左翼青年通过以“现代”为宗旨的《剧场》杂志,反对战争、批判资本主义弊端,开启了台湾左翼戏剧理论的初步建构。《等待果陀》演出后,陈映真肯定了现代主义批判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弊端的合理性,然而对其热衷于描写现代人的的精神病态持怀疑态度,他还认为台湾的现代主义缺乏客观基础,具有“亚流”性格以及“思考上和知性上的贫弱症”。据此陈映真提出“现代主义底再开发”,即“回归到现实上”和“知性与思考底建立”。80年代西方戏剧理论传入以及政治上的松动孕育了台湾小剧场运动的兴盛,左翼戏剧也在这一背景下活跃起来。“史诗剧场”、“残酷戏剧”、“压迫者剧场”、“舞踏”等艺术理论,无论其左翼戏剧思想、抵抗体制的姿态或表演训练方法,都渗入台湾左翼戏剧工作者的创作实验中。时代变化下左翼关注的新议题与内容,需要以新的形式来表达。“身体”和“民众”逐渐成为左翼戏剧的关键词。王墨林的“身体观”认为身体是一种表演的道具,国家、社会、文化都利用身体这个道具来完成空间的装置。钟乔的民众剧场则以民众面临的实际问题为出发点,让民众进入剧场参与其中,来揭露矛盾解决问题。尽管在左翼戏剧美学演变的过程中,文艺观念分歧存在,但这说明了左翼思想下的戏剧具有多种路径,这也孕育了左翼戏剧的更多可能性。台湾左翼戏剧理论之外,三大思想主题构成了台湾左翼戏剧的主要版图。抗日、抵殖、反帝乃台湾左翼戏剧的第一大主题。张深切的《遍地红——雾社事件》书写着殖民地苦难、日本殖民者的罪行以及台湾少数民族的抗日举动乃至汉原互助团结的历史趋势。杨逵改编的《怒吼吧!中国》,借苏联作家反对英美帝国主义之作以隐微方式表达对日本的抵抗。1965年之际陈映真等人创作的《杜水龙》,开启了对战后美、日以经济文化手段遂行侵略的新殖民主义的批判。1980年代,日本右翼势力否认其战争罪责意图毕露,于是清理日本殖民历史,防止军国主义死灰复燃,成为左翼戏剧界关注的主要焦点。他们从日本引入了报告剧《怒吼吧!花冈》,揭露了当年日本军国主义掳掠、奴役中国朝鲜劳工的罪行,批判《联合舰队》等日本战争电影将“加害者”掩饰装扮成“受害者”的行径。在台湾这一特定的场域中,抗日抵殖反帝主题乃贯穿百年来台湾左翼戏剧/文艺的一条主轴,对其梳理既有助于唤醒人们的历史记忆,也针对着台湾亲日思潮泛滥的现实问题,有其重要现实意义。反抗官僚统治、揭露资本主义社会弊端也是左翼戏剧的一大主题。光复初期,简国贤编剧宋非我导演的《壁》,对比一道墙壁两边的贫富悬殊,从而批判官僚、奸商勾结掠财对贫苦民众造成的损害。大陆赴台开展剧运的陈大禹通过《吴凤》批判官府欺压少数民族、破坏民族团结的行径。50年代张深切、杨逵通过“故事新编”的影射方式,同样展开了对官僚压迫的揭露和抨击。“解严”之后,王墨林的《军史馆杀人事件》通过一个凶杀事件来检省“戒严”年代威权统治对人的精神的扭曲。钟乔的《败金歌剧》则对政商勾结、媒体乱象进行一次多面向的批判。《另一件差事》则表现了外省人与外籍劳工共同的“游移”符码,并突出资本主义全球化下外籍劳工的生存困境。在戏剧中表现对社会主义理想的追求和对“新中国”的认同,是台湾左翼戏剧的第三大主题。杨逵的《牛犁分家》以农家兄弟闹分家的故事暗喻当时的两岸关系,说明兄弟阋墙的危害以及携手才能共创幸福生活的道理。杨逵的乐观精神在作品中表现为黑暗中对“光明”的不懈追求,同时“劳动”也是其剧作中不断出现的要素,而“劳动”正是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之一,杨逵由此表现了他的左翼作家的本色。1970年代初“保钓运动”爆发,随着“钓运”向“统运”的发展,保钓人士既从祖国引入反映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成就的影片,也自己排演戏剧、歌舞节目,抨击台湾当局的黑暗统治,搬演两岸人民友好携手的故事,表现出极为强烈的“新中国”认同,并作为促进两岸统一的宝贵思想资产,至今仍发挥着重要作用。1980年代以后,岛内外局势发生重大变化,蓝博洲等人致力于发掘长期被湮没的“50年代白色恐怖史”,这些作品不仅为了还原左翼革命者的高尚人格,更具有冲破“冷战-内战”交叠架构,瓦解威权统治和反共意识形态的重大政治意义。近30年来,“谢雪红”因传奇的革命经历,经由不同角度和多种艺术手段的诠释,呈现出丰富的人物形象。由于谢雪红一生活动横跨两岸,对其书写避不开两岸关系问题,个别作者扭曲历史,借以宣扬极端的“台湾本土意识”也引来与之针锋相对的试图还原历史真相的书写,张克辉的《啊!谢雪红》即其代表作,左翼戏剧也得以发挥其应有的战斗作用。台湾的左翼抗争历史由于政治的因素被遮蔽或篡改,这一方面切断了台湾历史与祖国近现代历史的关联,另一方面也形成了台湾人记忆的空白。面对这种历史记忆的双重断裂,左翼知识分子不断通过史料挖掘与艺术创作来缝合。从戏剧角度研究台湾左翼脉络,既呈现了左翼知识分子试图改造社会而奔走呼号上下求索的人物群像,也凸显了戏剧这一艺术形式在左翼思想运动中的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