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两组

来源 :诗选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huang901014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在南方


  在南方
  我愿意长成一棵树
  没有源头和谱系,不属于任何种类
  样子一定要很古怪
  如果不够古怪,也不要和任何树种相像
  最好没有固定形状
  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朝阳
  偶尔有鸟儿飞过,也引不起它的兴趣
  就这么和亿万种生物一起生长
  却不被命名
  不被知

落日


  只有在慢火车上,才能看清落日下沉的全过程
  只有这种慢啊慢,才能窥尽这变幻万端
  也只有在这慢里,把落日想象成你的脸,我
  才得以描述
  要是有一万个你,天空就会散漫无羁,海面
  就会失去边界,人间啊,如混沌一场
  要是只有一个你,你终将消失,终将沉没于
  不知名的隘口,终将给我留下永远的黑暗……
  还是有两个你吧,一个在云上,一个在云下,
  一个明些,一个暗些,忽而重叠,忽而又分离
  重叠时,一个是地上的你,一个是天上的我。
  分离时,一个是天上的你,一个是地上的我。


  这世界,赠我以永恒的沉默
  我将你藏在沉默的核心。
  刮风不说,大雪落尽不说,跟人,也不说
  我夜夜以这些陡峭入眠。
  而不吃安定的夜晚,我会梦到你。
  你像礼物,嘉奖我的宁静。
  像花朵嘉奖春天。多么好啊
  我这个沉默的人,哭喊着从梦中醒来

8月6日,酒


  走了这么远,脚下踩了这么多露水
  世界也并未得到安静
  围着篝火跳舞的人更像在朝拜月亮
  喝酒的人群里,没有我的爱人
  而刚喝下的那碗酒,让我有勇气说出悲伤:
  听着,当月亮照到第二个山冈上,
  那月亮便是我的
  我不要第一个
  第一个留给献我哈达的人
  他需要在心里完成剩余的神圣
  也别想给我第三个
  关于孤独,没有人比今晚的月亮知道得更多
  为这一刻,我早己准备了毕生的泪水

5月19日,大风


  大风在荒凉之地更大
  烂尾楼里的黄沙要是能死,就被大风吹死了
  大风卷起的是古代的尘土
  古代也没有多古,人是万世的人
  一条隧道禁止了一段风
  却没有人敢在那无风之地停留
  哪里是被历史的洪流裹挟,我们是被尘土裹挟
  他一边说,一边被大风呛得流出了眼泪

白云


  坝上的白云啊
  我要把你往心里装多少次
  我要把你在心里装得多么满
  才能止住我不断奔涌而出的泪水?
  止不住就任它流吧
  装进去多少白云,就流出多少眼泪
  直到我和天空都空荡荡的

去上海


  我要去的是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上海
  倾尽所能,你只是一滴水
  我用它咽下药片,用它稀释悲伤,用它活命
  当它悬于我眼角下方时
  它不能掉
  让我活命的是它还是你?火车并不回答。
  我坚持把自己换到陌生人中间。
  这一刻,我渴望被陌生人包围,
  既安全,又孤独。
  我渴望成为这世界中熙熙攘攘的一分子,
  既温暖,又内疚。
  我渴望一句话都不说,只把身体腾空,再腾空
  好让我看到窗外流逝的景物能够
  泪流满面
  陌生人啊,亲爱的陌生人
  我愿意保护你短暂而不安的睡姿
  请你也不要,打翻我的水杯
  以上选自《诗刊》2019年8期下半月刊

我用你虚度光阴


  我用你虚度光阴。
  你停留的地方,我种上无花果。
  你消逝的背影,如果远到天边,将是我
  用不完的画布
  我看向你看不到的地方,身体微弯
  我的弧度总让你一再曲解
  毛发有知,为我不堪重负
  从身体里,你抽出我的泪水
  最轻的叶片也得以惊扰
  一些宽宥的种子长出枇杷露,心灵又甜又苦
  意义悬浮,脆薄如同光亮
  大地呈现结实的金色。我有大片的野草
  但拒絕告诉你光阴似箭。

玻璃心


  我想要一颗玻璃心。
  在坠地的时候,脆脆地响——
  转瞬即逝的秋天里,我是一个有着梦想和愁肠的孩子。
  还有偶尔的甜味。
  我想要它激动地蹦出来
  它就跳在我的掌心里,跳在每张欢乐的脸上。
  我想要它羞怯
  它就待在黑丝绒的笼子里,乖得像我童话里的兔子。
  我要它羞愧
  它就对这个世界保持傻乎乎的同情。
  我要它再一次看见爱情
  它就像一整座草丛。一只蚱蜢飞在荒芜的草尖上
  而我要它碎裂
  它又怎么能在这个黄昏无声哭泣呢?

小性


  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哭泣
  越哭越小 小到一个音调就
  酿成了一个
  性格
  比柔软要小一些
  比刀片更薄一些
  不如一只昆虫更有自知之明
  你撒出小,收回大树般的大
  小到可以抽出
  挂到两个人的天平上
  给爱情加一个砝码,偶尔用哭泣
  锻炼它的弹性。

我已经很久不写诗了


  我已经很久不写诗了。
  我已经半年不知诗味了。
  如果是情人,早该淡如晚间的一餐粥了。
  如果我走在村外的小河边,一个人,什么都不带。
  我不带诗,不带诗里的字。
  不带诗歌里的情人。如果我走在天涯,像一粒飘散的沙尘
  也请允许我——什么都不带。
  如果不必说话,我只用自己赶路。
  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连花儿,都不是梦里那朵。
  走过千里万里,走得像一场梦。
  看看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
  像一条披肩走出俄罗斯
  我一个人,走了一场又一场。
  走出我的哭泣和欢乐。
  做行尸走肉是多么好啊,除了肉体,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欠谁的债。诗歌的情我也不欠。
  连眼神我也不记得了。
  我走出烟雨霏霏的天空,走出一大片山脉。
  好在尘土也替我忘记了,我并不披着十年前的风衣
  也不写诗,不靠诗歌活着。
  不靠天边的云彩去爱。
  如果连隐秘的热情也能拿掉
  请允许我甩去额头上的露水,辞别安睡的葡萄园
  请允许我失去表白的勇气,像一片雪花
  走得无声无息,走得天下大白——
  雄鸡一唱天下白啊
  那最早起床的雪花,不肯落在别人的肩头

孤独


  那两座房子
  在尽头 在黑暗中
  并排着
  一座并不让另一座
  更黑
  却让另一座
  更孤独
  (以上选自《山花》2013年10期)
其他文献
镜匣  想要给抹香鲸刷牙  始终等不到开口的时刻  路途遥远  水面漂浮的光利刃一般  永远不要相信水手的话  不如去追逐鲟鱼  还未兑付的支票  夹在书里为什么树上长满枝桠  为什么树上长满枝桠  因为你从不会有始有终  起初毫无顾忌,掀开幕帘  我想要逃窜己然太晚  继而将所有容器插满雏菊  又将水洒在花瓣  然后大笑,然后痛哭  然后转身离去  走廊歌声回响,电扇停止运行  旧相片还挂在原处
期刊
云过屋脊  ——写在钱穆、钱伟长故居  1  那块“七叶衍祥”的意义被用旧了之后  一棵老树生出了几片新叶。  七房桥被用旧了之后,白色的石牌  长出了思想  伯渎河上,一只水鸟默然于浪尖上  练习行走,仿佛在宽恕车声和人流  又仿佛对一个时代、一段光阴说,  慎喧哗,慎妄自菲薄。  2  云过屋脊,稳下来,  隐入丁家乐谱、丝竹琴和瓷碗上的  歌唱。隐入破晓的黎明,  看我们对着“私塾”行注目礼
期刊
从机油里掏出  从机油里掏出机台切割后的词语  被油清洗的锈、汗水,机器轰鸣间  演练诗歌沉郁的节奏,在疲倦的夜晚  只有白炽灯适于抒情,它冷漠的面孔  郊外,明月愤怒地照耀污染的土地  断路开关裂开出天空撕裂后的伤口  赋予我美好的春日,高楼的阴影下  铁刺花伸出绿色的手掌,刺棘沿墻  爬到我的窗口,像一截带刺的春天  摇曳在工业区的机台,仿佛伤后的  手指生长出瘤质的硬壳,从黑夜里  捞出白天
期刊
夜谈:与阿多尼斯  从自己的阴影步出  身后是大地,风的词语带着我向前  时间开始了新的秩序  这个夜晚不需要确认,它是高出来的顶峰  似乎渗出了星星的露珠  我们来谈点什么,夜晚的从都庄园  用一根骨头敲打出男性的嗓音  把自己变成聆听者,之后才尝到思想的灵药阿多尼斯是一棵桂花树  风在树上演奏  瞬间把音符还原成恍惚的墨绿色  桂花唱出了阿拉伯语,阿多尼斯站成一棵桂花树  七十年后,在叙利亚
期刊
易水泉  你是易水河的眼睛  一眼看冷暖善恶  一眼看世態炎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在风中传送至今  荆轲山上的古槐们  为什么都没昂头  荆轲塔下为什么不见  缭绕的香火  或许不需要香火膜拜  冷眼旁观就够了  常在泉边走一走  会记起喝泉水长大的少年  舞剑的过客足迹不远  打猪草的孩子在行走天下  远嫁的姑娘常回回娘家  出生的婴儿哭声似水流  土灶台是炊烟消失的
期刊
一个漫长而谨慎的夜晚  夜晚真糟糕  屋外的世界变得极不真实又无限可能  同时无关紧要,简直像失败的化身  你不能确定是发现了自我还是  迷失了自我  一些树木在低声说话  月亮下,每一夜都是第一千零一夜  那森林,那世界,它们是神  接受我们的甜言蜜语,但不回报  每个人受制于小小的命运  但无限的永恒就在我们身旁  我们只爱抽象的人类,不爱具体的人  远比勇气更多的嘲讽  取代了对神秘世界的认
期刊
进入清水界  山体陡峭  长一层青皮  间隔分布的团状绿色  扣子给扣紧一样  山下的铁路线  有过慢车的有过快车的  动车像是一截橡皮擦  擦掉的也许是人们出行的习惯  河道里不走大水  水流依旧散漫  有的石头特别大  河道变宽必有人家出现  门口一丛玫瑰花  在喷吐火焰吃草的马  这里一匹,那里一匹  草地上吃草的马  怎么就不抬起头  看上我一眼呢  是真马,灵敏的马  像被某种力量凝固住
期刊
城市当铺  我像这个城市挤丢的一滴水  每天被生活蒸发  挤进煮沸的人群。这是身体的当铺  医院、澡堂、厂房  所有动词都把我典当了一遍  工作。身体是行政表格捞出的豆腐  姓名、实习、经历  切割古代的名号,分装进学历里  性别、省份、年龄  切割南腔北调,塞进一沓普通话里  父亲和母亲填进表格里  栅栏是他们的邻居,望不见对方。  这个城市像一所当铺  医院、澡堂、厂房  乡下的每一部分都可以
期刊
天隔壁  ——悼念利荣博士  在生与死的阴间阳间  空门中 隔着一层窗户纸  天堂的隔壁与地下临界  再也没有什么  没有忧烦的地址  最高还有最后的境地  如同幼儿园里面那个样子  落英缤纷以后 还有幽香  淡淡清香 在太空里轻轻飘溢  此岸和彼岸 一路  都是落花的消息  從红尘起灵到天堂去创造前尘旧事  梧桐秋雨 飘落时空隧道  西宫南内 好似冰窟  鸾凤被窝里的忘情天子  叫未来世界和爬格
期刊
独奏  用一根绳切割另一根绳  制造风声  一缕线投入另一缕线  蜘蛛独处  只为涟漪有孔  喜欢翩翩翅膀,丝丝入扣  一把好琴坐进黄昏高山流水  拿一个人说事  摔琴不如截指  拨弄山水成精、惊心  一走了之  弦只是一根悬挂的绳  可晾晒,比如一只轻歌曼舞的黄鹂  可记事,一个扣不行,再结一个扣,扣死  也可垂钓失控的人  如果把曲子收回,塞入胸腔  山只是一块加码的石头紧紧压住一潭水  与琴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