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刺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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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驕阳似火。
  官道上走着一支驼队,十几匹骆驼,五六个人。
  为首的那匹骆驼上,一个汉子靠在两只驼峰之间,以围巾遮面,正在打盹。骆驼不紧不慢地走着,驼铃单调地叮当作响,乏味得很。
  骆驼走着,许是风沙进了鼻孔,突然打个喷嚏,浑身一颤。背上汉子猛地惊醒,高举双手,大喊道:“别杀我!”
  他睁开眼睛,发现并无威胁,啐了一口,盖上围巾,打算继续睡去。
  身后一个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赵大成,又做噩梦了?”
  赵大成闻声又坐起来,转身怒道:“不关你事。”
  那人催动骆驼,与赵大成并肩,“看你一天凶神恶煞的,竟是个孬种。”
  “楚牛儿,你这是讨打。”
  楚牛儿不以为然,向旁边使个眼色,又笑起来。与楚牛儿的骆驼并排走着一个昆仑奴,他身材高大,光着头,皮肤黝黑,赤脚走着与骆驼上的楚牛儿一样高。他向楚牛儿回个笑容,露出两排牙齿。
  赵大成不理楚牛儿,他向后看看,在驼队最后面,是东家的捷达车,火红的顶在烈日下像是燃烧起来,可车内确是凉爽如春,张三正半躺在车里,透过窗子与赵大成遥遥相望。
  那捷达车可是个稀罕玩意,据楚牛儿说,这车在整个大汉也不超过二十辆。乃是上好的岭南黄花梨木全手工打造,雕梁画栋,车厢内铺着软被,还有茶点锦盒和车载便壶,只有一等的达官贵人才享受得起,身份的象征。
  不过这车最初的作用可不是为了彰显身份的,楚牛儿说,这种机械车的发明人是沛县的一对流浪汉,姓名不详,只是称他们作癞头兄弟。兄弟俩穷苦潦倒,全部家当只有一头驴子,兄弟俩搭了个窝棚,装上轮子,让驴拖着四处游荡干些杂活。后来驴子老了,便给驴子也搭了个棚,又设计了一套传动机构,让驴子在棚里也能推动窝棚前进,免受日晒雨淋。
  癞头兄弟赶着移动窝棚到钱唐去谋营生,被当地富户看上,觉得设计巧妙,便招入门下,命他们按这个思路打造一辆更好的车。癞头兄弟在富户家里成了上宾,也换了名字,自称棚客。
  东家这辆捷达车已是改革了七八代的最新版,整车四匹马力,马拴在车后的大厢里,蒙着双眼,前面以上好的草料诱之。马闻到香气便向前走,而脚下的活板却将前进力通过机栝传递到车的六个轮子,且方向由车主随心控制。据说这车极为舒服,速度也不慢,路上遇到坑洼或者石头,车厢内竟感觉不到。
  这么舒服的玩意,东家却不坐。
  东家打扮成脚夫模样,和赵大成一样骑在骆驼上,与捷达车并行。而随从张三锦袍玉带的,整日睡在捷达车里。
  早知如此,当初东家让他赵大成坐车时,就不应该推辞。
  可话说回来,东家这么安排,必有他的用意。关外匈奴成灾,经常劫掠商队。东家大概是惜命,所以才让张三装成老板,做一层挡箭牌。
  “老赵,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那样?”楚牛儿不依不饶,还在追问。
  “你个公子哥当然不懂,这出了嘉峪关,就是西域了。最近匈奴猖獗,见到大汉的商队连问都不问,直接抢货杀人。”赵大成撇撇嘴,“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有多惨。”
  “你见过?”楚牛儿又问。
  “我……”赵大成顿了顿,“我家邻居就死在这条路上,那个惨。早知道要来西域,当初……”
  “当初怎么样?不如直接让刽子手一刀砍了?”楚牛儿道。
  赵大成甩甩头,不再说话。
  自己算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东家给的。这趟差再诡异,也得一路走下去,该发生什么就听天由命吧。
  赵大成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东家是四个月前。那天的早饭吃了一只烧鸡,半斤牛肉和一壶酸酒。吃完就要上路,咔嚓一刀完事。吃饱喝足,赵大成还想着,行刑的时候耍个光棍,在问斩台上唱上两句,死也死得豪横一些。
  可囚车刚出了天牢就被拦下了。一百二十官兵,十八个死囚,被东家一人挡住去路。
  带队的廷尉先是怒喝,举鞭要打,待看清东家手中的书信之后,慌忙跳下马来,磕头如捣蒜。一眨眼间,十八个死囚从囚车里拖出来,当场卸了枷,扔在路边。一百多个官兵原路返回天牢去了,只有几个刽子手,边走边回头,恶狠狠地看着那些囚犯,今天刀上沾不到血,晦气。
  东家将这群死囚聚起来,赏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东家拱手道,打算出趟远门,带几个想再活一次的走。愿意去的,次日清晨在城门外等着。不想去也可以,回家再好好过日子,绝不追究。
  赵大成早就没了家,自己一人在长安闯荡了几年,也没闯出什么名堂。只能做做短工,拿到钱就去喝酒。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天喝多,与人起了争执,打死了两个人,自己也成了死囚。
  他在天牢关了数月,等着秋后问斩。这些日子粗茶淡饭,竟让他戒了酒瘾,可又有何用?始终是死囚一个。赵大成认命了,横竖都是一死,却没想到被东家救了下来。
  那就再活一次吧。
  天亮时,从各处来了六个死囚,算上赵大成一共七人。东家等到日上三竿,再没有人来,便一挥手,“走!”
  于是赵大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随着东家上了路,直到又过了十天,他才知道,东家要去的,是西域。
  这一路上东家出手阔绰,带着几个死罪之人吃香喝辣,又是乘车又是骑马,一路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过得比之前舒服得多。
  同行的人都是在死牢里待过的,面色阴沉,疑神疑鬼,一路沉默寡言。出了凉州才稍微熟悉起来,可这几个没有一个是正常人,交流也是有限。
  东家说是行商做生意,生得一副军旅模样,平时总板着脸,虽不严厉,却叫人不敢放肆。以书信令军官的情景大家都看在眼里,东家似军似商,还有极高的权力,一干死囚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命是人家给的,乖乖听话就是了。   曹允是个书生,因为私读禁书被人举报,官兵抄家的时候,家中老父老母因惊吓而亡。曹允被直接投入大牢,一直到问斩那天都没机会给父母坟上磕几个头,一路上哭丧著脸。听说要去西域才打起点儿精神,楚牛儿打听出来,说曹允之前看的那些邪书就是西域的商人带过来的。
  还有张三,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他说的那些事,什么杀富济贫行侠仗义之类的,就更不可信了。不过张三相貌堂堂,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赵大成虽不信任,也不讨厌他。
  同行的还有一个昆仑奴,此人身高臂长,皮肤黝黑,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昆仑奴粗懂汉语,能比画几个手势,只可惜舌头被之前的主人切了半条去,只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后来主人死在昆仑奴拳头之下,也算报应循环。
  另有两人,一个在路上突发恶疾,没挨到医馆便死了,东家命赵大成和昆仑奴挖了个坑将那人埋在路边。又过了几天,另一个受不了了,偷了东家一袋钱想跑,可官道上能跑多远,张三骑着快马没两下就追了回来。东家宅心仁厚,没有要那人的命,用刀在他脑门和两颊上刻了三个“偷”字,便放他活命去了。
  还有最后一个,赵大成实在不想提。那个叫楚牛儿的公子哥一刻不停地在赵大成耳边念叨。在死囚牢的时候,连那些牢头都受不了他。
  “哎呀,这出了敦煌,就要进沙漠了。对了,你听说过一个关于沙漠的笑话吗?”楚牛儿侧坐在骆驼背上,搭着二郎腿,“说之前霍将军征匈奴,派手下外出找水。有个斥候什长,不识几个大字,看着地图上两个字都带水字旁,就朝着那边去了,哎,你猜,那两个字是什么字?”
  “沙漠。”赵大成麻木地说。
  “对了,沙漠!”楚牛儿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好像这笑话是赵大成讲的。
  楚牛儿笑了一阵,看赵大成无动于衷,不免有些败兴。他转向与骆驼并肩行走的昆仑奴,又讲了一遍,昆仑奴吱吱呀呀比画几下,也跟着笑起来,黝黑的脸上升起两道白牙,里面是空洞洞的嘴。
  过了玉门关,驼队下了官道,转而向南。东家说官道上时常有匈奴劫掠,走小道要安全些。越走人烟越稀少,别说人了,植物和牲畜都难得一见。一连走了几日,也不曾见到一间客栈,有时能远远地见到几顶帐篷,待走近一看,已经荒废破弃掉了。几人只能顶着星光风餐露宿,好在西域不像长安,很少下雨,不然连晚间引火之物都难以找到。
  越往前进,东家面色愈加凝重,吃得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皱眉沉思。
  这几个月衣食无忧,赵大成险些忘掉自己曾经下过死囚牢。东家救下自己,绝对不是为了带着出门做买卖的。看样子关键时刻就要到了,赵大成几次开口想问,这次出门的目的何在。可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来,他试探着向曹允打探——自从出了长安,曹允就一直扮作商队账房跟在东家身边,两人平时交流最多。
  曹允也不知道东家想要干什么,提起东家的目标,曹允一脸坚毅,“东家待我不薄,这条命也是他给的。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就算刀山火海,也随他一起去了。”说这话时,眉眼中竟带着视死如归的英气。
  赵大成还记得几个月前这小子看到杀头饭时都吓得尿了一裤子,现在也被西北的风沙磨炼的像个汉子。
  又行了几日,沙漠中出现一片绿洲,绿草丰饶,周边牧民都将牛羊赶到这里来喂。
  曹允与牧民攀谈几句,说这里唤作哈日布拉格,汉语里“黑泉”的意思。这里有两道水脉,一条在地下,滋养水草,另一条在明,泉水却是黑的,黏稠至极,所到之处将一切都封在下面。好在黑泉不大,只有一小汪,地下白泉却是流域极广,滋养了一大片牧草。
  赵大成听到黑泉二字,觉得有意思,泉字又可分为“白水”两字,这到底是黑还是白?他又想起楚牛儿关于沙漠的笑话,冷不防在背后踢了楚牛儿一脚,才后知后觉地大笑起来。楚牛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精力反击,他一辈子养尊处优,伶牙俐齿,唯一遇到的不听他嘴皮子摆布的事物就是西域的沙漠。这几日早就磨掉了他的嬉皮笑脸,风沙在他的嘴上留下几道干裂的疤,楚牛儿也安静下来,只是时不时地呻吟几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是夜,张三和昆仑奴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点起篝火,东家想向牧民买只羊来,怎奈牧民不要银子。东家又想用车上载着的丝绸来换,牧民笑笑,白送了众人一只羊羔。
  当晚,众人围着篝火烤全羊吃。本应是其乐融融的场面,一股肃杀的气息却笼罩着众人。
  吃到一半,东家将手中切羊肉的匕首使劲插在羊身上,起身长久地望向西方,最后叹了口气,看着月光道:“你们谁敢杀人?”
  荒原上一下安静下来,连风都住了。篝火跳跃,耀在脸上,每人的面貌随着光和影的变化阴晴不定。
  昆仑奴“唔”一声,缓缓站起来。东家看他许久,道:“你不行。”
  赵大成低头看着脚尖,心念转动。楚牛儿这公子哥自是不行,曹允也没那份能耐,那就只剩下自己和那个摸不透的张三。
  自己……
  正犹豫时,张三抬起手,“有什么事东家尽管吩咐。”
  赵大成咽口口水,也随着朗声道:“愿为东家解忧。”
  “好,”东家说,“好,我就知道。”他绕着众人走了一圈,才将以往经过全盘说出。
  东家姓傅,名恒。原是李陵将军部下,曾随将军征讨匈奴。浚稽山一役,李将军战败被俘,残兵落荒回朝,处处受人冷眼,傅恒始终再无机会为国效力。
  西域楼兰国主占据西域要地,本已归顺天朝,却出尔反尔,助纣为虐,屡次帮助匈奴劫掠大汉商队。此时汉昭帝刚刚继位,百废待兴,无暇西顾。但若放任楼兰、龟兹等国对天朝如此阳奉阴违,西域诸国不稳,必将埋下后患。得知此事,傅恒见机会来了,便主动请缨,要行千里赶往楼兰,刺杀楼兰国主以儆效尤。皇上当场允了,许给傅恒一切资源以成此事。然而傅恒只是要皇上一封手书,几个死囚。皇城内的官兵养尊处优,还不如几个死囚更愿意拼命,皇上允了,于是傅恒凭信救了赵大成等人。
  听到此处,赵大成才恍然大悟,此次出行西域,竟有如此重大之机密。   正想着,张三第一个跪倒在地,“愿为天子解忧!”
  楚牛儿、曹允也纷纷下跪以表忠心。昆仑奴十句只能听懂一句,见众人都跪,便重重跪下,不住磕头。
  兜兜转转数年,最终还是要为大汉而死,赵大成想着,动作慢了半拍。
  傅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并不以为忤,反倒将手中匕首送给赵大成,似是帮助他鼓起勇气。
  荒原上响起一声狼啸,随即众狼响应。张三向火里添了些柴,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噼啪作响。东家从捷达车后提出一罐好酒,拍去泥封,众人一饮而尽,将官窑上好陶碗摔碎在地,豪情冲天。
  次日,驼队转向西北,取道楼兰。
  楼兰城墙不高,以夯土为砖,因地处边疆,资源匮乏,从外面看有说不出的荒凉。
  驼队来至城下,由赵大成前去报关,东家立在捷达车旁,仍是由张三扮作老板,坐在车里。
  一队官吏出来检查驼队,查验货品物资。楚牛儿凑上去,递给为首的老者一枚银锭,手法纯熟,就连与老者并肩站着的书记员都没看到。老者看了楚牛儿一眼,按住书记员的手臂,转头向上打个手势,高大厚重的城门向两边打开。
  曹允“咦”了一声,东家问:“怎么?”
  “那城门厚重,但是无人推便自行打开,应是暗含机关。与长安四个城门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长安城门以流水为动力,整个推动装置极大。城门两边没有太多累赘之物,貌似并非水力驱动,这西域小国竟有如此精妙的技术?”曹允道。
  赵大成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城门,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过了城门槛道便是集市,一趟宽街,街道两旁是各家商铺。楼兰是大宛、大月氏、精绝、莎车等国与长安通商的必经之路,原本商客络绎不绝。但近年来楼兰国主在大汉和匈奴之间左右摇摆,商队和使者经过时难免遭到侵扰,渐渐地,客商宁愿绕道也不敢从楼兰经过。
  集市面积虽大,但门可罗雀,开门的商铺仅十之二三,见有新客来,店家强打起精神,从遮阳棚的阴影下走出,对着赵大成等人热情招呼,一时间各国语言响成一片。没过多久,店家们发现这批人长途劳顿,无精打采,完全不想过来照顾生意,便悻悻地闭了口,回到铺子里坐着去了。
  驼队找了一家客栈,将骆驼和货物都安置好。店里菜品不多,但是管够,芝麻胡饼、烤羊肉,还有店家自酿的葡萄酒。几人大吃起来,刚刚酒足饭饱,国主的使者已经到了门外。
  “各位客人,打扰了。”使者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毕恭毕敬,“本来应当等几位客人稍事休息之后再来打扰,但我国国主听说大汉商队远道而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各位了。”
  张三看向东家,东家轻咳一声,张三便拿出老板的派头,大着嗓门道:“失礼失礼,我们本应该一到便去参见国主的,因为一路上确实车马劳顿,想着沐浴更衣之后再送拜帖,既然国主着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张三、赵大成和傅恒站起来,就要跟着使者一起去觐见楼兰国主。使者迟疑一下,谨慎道:“各位客人,国主已经备下丰盛晚宴,稍后会与各位会面,但此时,国主想先见见这位……东家。”
  张三沉吟一下,“那好吧,伙计们,你们照看好行李,我去去就来。”说罢,便随着使者走了。
  “那我们呢?”楚牛儿问道。
  “暂时没事,就休息去吧。”东家道。
  几人商议一番,留下昆仑奴照看骆驼和货物,各自都回房休息。楚牛儿打算去市集上看看,曹允也对楼兰充满兴趣,与楚牛儿一起出了门。
  赵大成正要走,被东家留了下来。
  “方才那使者说,今晚就有一场宴会,要来宴请我们。”东家道。
  赵大成想了想,“机不可失,依在下所见,楼兰城内防范不严,似是没有什么应对暗杀的计策,不如就今晚。”
  东家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东家,择日不如撞日。那晚听你讲了前因后果,我们几个已经有了觉悟。这茫茫大漠无处可逃,刺杀楼兰国主本就是有去无回之事,为此我们已下了必死之决心。不如就趁今晚,在下看准机会冲杀过去,直接刺死楼兰国主,至于之后能不能活,现在想得太多也无济于事,不如听天由命吧。”
  傅恒一拍桌子,“唉,赵兄洒脱,倒是我傅某人优柔寡断了。”他伸手握住赵大成手臂,这是军中同袍礼仪。
  赵大成当即回礼,也握住东家手臂。
  傅恒一愣,“赵兄也曾从军?”
  “西北豹骑六营什长,赵大成。”赵大成脱口而出,说完便后悔了。
  “西北豹骑六营?”傅恒沉吟道,“六年前……”
  “与匈奴交战,全军覆没。”赵大成沉声道,松开傅恒手臂,他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我逃了。”
  傅恒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赵大成沉默片刻,不再与东家交谈,转身回屋。
  他回到房间,从怀中掏出东家给的匕首,赵大成这才明白东家为何要将匕首赠送与他。昆仑奴不通汉话,楚牛儿和曹允毫无战力,张三假扮东家行事不便,只有东家和自己能够找机会行刺。
  匕首来自大月氏,以一种叫作打马士革的手法打造而成,表面花纹繁复,吹毛立断。他轻抚匕首,刀刃割破手掌,一道血迹流下。
  关于那日,赵大成已记不清任何细节,只有血腥味道萦绕脑海。六营与匈奴骑兵不期而遇,交战没有持续很久。赵大成回过神时,已满身是血,被坐骑随意带到了几十里外的一片树林里。
  他不敢回去,几年的军旅生活,几百个兄弟,都丢在那片沙地上。那日之后,赵大成隐名埋姓,逃回长安,白天做短工,晚上总会梦到死去的弟兄,只有酒能让他不再害怕,也让他不再活着。
  他始终是逃不掉,越靠近西域,他的梦越清晰。他看到帶队偏将面门中箭,白色箭羽嵌在眼窝里,脸上似笑非笑,似乎还有半个笑话没有说完,下一刻,偏将便消失在滚滚马蹄之中,之后便是混乱的金铁交击声与浓重的血腥味道。
  赵大成挤按掌心伤口,疼痛将他从回忆中解救出来。逼仄的客房令人心生烦躁,他将匕首插进靴筒,打算出去转转。   楼兰称之为国,却不如长安周边的一个县大,整个城南低北高,最高处的大建筑就是国王宫殿。宫殿仅是大些,相较长安的建筑要简陋许多。赵大成背着手沿街行走,楼兰国民和蔼热情,男子续须,女子窈窕婀娜。虽然语言不通,但见到汉服打扮的赵大成,都热情微笑,有的人还送葡萄干和切糕过来,请赵大成品尝。
  行至城中,赵大成见到一位老者,须发灰白,赶着几头牛迎面过来。那些牛背上驼着复杂装置,几乎占据了整条道路。赵大成侧身靠墙,让牛群从身旁经过。那些装置并非鞍韂,不能载人,而且那些部件之间相互勾连交错,看上去无法分开,仿佛就是给牛专用的。赵大成在长安没见过这种东西,心中好奇,便跟在老者和牛群后面,想看个究竟。
  老者拐进一条小路,又转向东,楼兰的土砌房屋看上去都一个样,好似迷宫,离开主路没多久,赵大成便转了向。他快走几步,想拦下老者问个究竟,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已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田地,阡陌交错。农人牵牛沿着地垄劳作,那片田地不知种的什么,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好像水稻之类的水田。这里靠近罗布泊,又有孔雀河与塔里木河环绕,虽有水源,但西域气候干燥,不适合耕种水稻。
  赵大成又走近些,看清了那片田里的作物:田地里种的不是庄稼,竟是大汉出产的上好丝绸。
  成匹的丝绸平铺在地上,任由牲畜在上践踏。赵大成一路走来,深知这途中有多少艰辛。在西域诸国,丝绸便是大汉,大汉便是丝绸。如今看到楼兰人竟然将这些东西如此糟蹋,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快走几步,追上方才那老者,一把揪住领子,“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赵大成双臂如铁,老者叽里咕噜叫着,挣扎不开。有些农人听到动静,围了过来。
  “这位大侠,不用动粗,有话好好说。”有个中年汉子走过来,用汉话对赵大成讲。
  赵大成一愣,松开老者,转向那汉子,“你会说汉话?”
  那汉子一笑,“会,小的原是南阳人,随家叔出门做生意,就留在这了。”
  “哦?那你便给我讲讲,这上好的丝绸,为何如此糟蹋?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从大汉运来的。”
  “大侠别急,丝绸在别处,只是做些衣服穿在身上,为了美观罢了。可在这里,却另有他用。”汉子道,他回头对农人们喊了几句,那些人都散了。汉子抬手,“来,大侠,我们到那边阴凉处细说。”
  赵大成随着汉子走到一边,汉子擦了擦汗,“大侠可见过打闪。”
  “那当然。”
  “雷电劈下来,声势惊人,只要一击便可击毁参天大树,还能引燃烈火,连暴雨都浇不灭。”
  “我知道。”
  “大侠请看,那些牛背着的东西,黑色人头大小的罐子,唤作雷火石。”
  “雷火石?”
  “可以储存雷电。”
  “这大白天哪儿有闪电?”
  汉子嘿嘿一笑,“这便是丝绸的妙用了。”他吹了声口哨,一头牛听到召唤,从田边慢悠悠走来,“大侠看这儿,这几块是硅熔石,与丝绸摩擦便可生出天雷。而这里……”汉子指向牛背上的装置,“这里与牛皮毛接触,可产生另一种……能量,称之为地火。”
  赵大成凑过去,围着那头牛转,那汉子说了这么多,他一句都没有听懂。
  汉子从牛背上将雷火石拆卸下来,“这雷火石是我们国主的祖先发明的,据说是大秦(古罗马)的技术。”
  赵大成从汉子手中接过雷火石,捧在手中端详。雷火石外壳黝黑,触感冰冷,似是金属制成,沉甸甸的,晃动时还有水声。他轻抚雷火石外壳上复杂的花纹,心里有无数问题,但不知道如何问出。
  “根据我国……楼兰国的传说,楼兰国主的祖先发现了如何使用雷火之力,但是欧罗巴教廷认为这种力量来自天堂,使用雷火之力是冒犯天威,于是判了国主祖先死刑。老人家一路逃到这里,才摆脱追杀。他不想放弃研究这种力量,于是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后来国主的先辈发现了我们大汉的丝绸中竟然蕴藏着来自天堂的力量,对我国佩服得五体投地,便想方设法从商人那里购买丝绸,结果买着买着,生意做大了,便在这立了国……”
  赵大成对汉子的解说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他摆弄着手里那块雷火石,“这玩意如何使用?”
  “哦,是这样的,这天雷地火单独看,仿佛微弱不堪大用。但是雷火石两侧有两条铜丝,漆成红色那条称为任脉,蓝色的是督脉,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大侠不可!”
  赵大成听着汉子讲解,便伸手去碰两条经脉。汉子的话还未出口,赵大成眼前闪起一道蓝光,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赵大成双臂如同被重锤击中,打得他倒飞出去。再睁眼时,已经倒在地上,心中清醒,身体却簌簌颤抖,如同筛糠。
  汉子飞奔过来,将赵大成扶到旁边坐着。“别怕别怕,咱们有句俗话,叫天打五雷轰。在咱们那边是骂人的话,在他们楼兰,几乎每个人都被轰过。”汉子抬起手,把手掌亮给赵大成,只见汉子掌心手指处有几处斑点,重的焦黑,轻的发黄起皮,“这都是不小心碰到这雷火石给打的,怎么样,厉害吧。”
  赵大成晃晃脑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没事,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可恢复。”
  赵大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两个虎口处都留下了电击的焦斑,这雷火石好厉害,赵大成心想,脸上麻木,不知道露出何种表情。
  过了一会儿,颤抖褪去,只是双臂还有些发麻。赵大成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没有什么异样,他放心了些,对那汉子说:“多谢老兄说了这么多,在下还有些事,告辞了。”
  “别走啊,大侠,不嫌弃的话,晚上到我家去吃饭,让我老婆给烤点儿羊肉板筋之类的。我跟你说,我老婆,本地人,楼兰第一美女,大俠若是……哎,大侠?大侠?”
  赵大成返回客店,发现除了张三,大家都在大堂坐着。看到赵大成回来,东家问道:“赵兄,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赵大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他举起双手让傅恒看被电击的焦斑,“别提了,让雷劈了。”   “可是雷火石?”曹允问道。
  “你也知道?”赵大成道。
  “在下方才去看了看,那城门的机关,就是以雷火石为动力。不仅如此,城里几家大的商铺,磨面、织布、木工切削,都是以雷火石驱动的机关。我们天朝虽然也有类似机械,但皆由水力推动,构造笨拙,固定无法移动,不如楼兰这里的装置便捷。”
  “边陲小国,远不及我天朝沉稳大气。”傅恒不屑道。
  “我倒是觉得他们这些玩意挺有意思的。”赵大成道,他看到楚牛儿趴在桌上,单手托腮,不发一语,问道,“牛儿,怎么了?”
  楚牛儿长叹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恋爱了。”
  “什么?你小子真是死性不改。”曹允道,“这次又是哪家的姑娘?”
  “不知,”楚牛儿又叹一声,“方才在集市上,我远远地看到一红衣女子在高台上舞蹈,身姿摇曳,长发及腰,皮肤白得仿佛月光。那舞蹈,像是流动却又凝固的水,柔软而坚强,好像春天……”
  楚牛儿念叨起来,句句不离红衣姑娘,几人听了一会,烦了,便自己聊了起来。张三去见国主,始终未归,东家怕出什么事情,在客店大堂里来回走动,愁容满面。
  傍晚的时候,使者又来了,说是国主已备好晚宴,请各位客人前去聚会。随着使者一同来的,还有十二名带刀卫兵夹道护送。
  赵大成不知是吉是凶,事已如此,已没了退路,他与东家对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他大笑着第一个走出店门,靴筒里的匕首顶着小腿,让他安心下来。
  曹允咽了口口水,跟在后面。
  楚牛儿还在做着与红衣姑娘的白日梦,东家对昆仑奴努了努嘴,让昆仑奴牵着楚牛儿,一起出了客店。
  国主宫殿在城的另一边,一眼就能看到,使者带着赵大成等人向宫殿走去,十二名卫兵列為两排跟着。东家点了曹允一下,曹允会意,快走几步与使者攀谈起来。他对楼兰的新奇机械充满兴趣,句句不离雷火石和那些装置,使者倒也不隐瞒,知无不言,讲解得仔细透彻。赵大成虽然听不太懂,不过看使者确实热情,并无杀机,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
  到了宫殿,使者将几人引进大厅。昆仑奴要进时,使者突然抬手拦住,“这位客人,还请在厅外稍后。”
  “为什么?”赵大成问。
  “客人不知,我国习俗,这位……不适合参加国主的宴会。”使者道。
  赵大成还想争辩,傅恒笑着道:“客随主便,既然有这规矩,我们也不强求。”他向昆仑奴点点头,昆仑奴一向顺从,把身上的楚牛儿交给赵大成,退在一边。
  进了宴会厅,国主已经入席,正在与身旁的张三谈笑。几人上前见了礼,被侍者引入偏座。
  国主不是汉人,也不是西域诸国相貌,而是一头金色卷发,身形高大,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中午那农人说的没错,国主身上有欧罗巴血统。
  在楼兰国主身侧还有一人,似乎也是欧罗巴人,但发色更暗,偏淡红色。国主与这位客人相谈甚欢。
  张三面色潮红,貌似微醺,只有谈话间目光扫向这边时,才能看到他眼中精光四射。
  过不多时,又进来几人,均是金发白皮蓝眼,自称威尼斯人,双方见礼之后,宴会开始。
  楼兰物产不多,但来自西方的香料奇绝。虽然桌面上只摆着馕饼、烤肉和葡萄酒,佐以香料,令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
  酒过三巡,赵大成早已按捺不住,不时向东家使眼色。东家安抚道:“先别急,我们看看国主请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国主拍拍巴掌,厅里安静下来,“俗语云,有朋自远方来,那个不亦乐乎。如不,来点儿助兴的!”
  话音未落,一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正中,胡琴弦起,女子随乐而舞。
  女子身着红色长裙,上身金色半袖短襦,露出两条白玉一般的手臂,头上蒙着一方红纱,遮住脸庞,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妙目,有说不出的妩媚。
  楚牛儿尖叫一声:“啊!我的媚娘!”
  楼兰国主正要介绍,被楚牛儿一声打断,他面带不悦,咳嗽一下,道:“嗯,她叫夏娃,众位可发现她有何不同之处?”
  夏娃舞得飘逸灵动,浑身软若无骨,仿佛与轻纱融为一体。众人看得痴了,哪里有心思分辨不同之处。
  楚牛儿仗着酒胆,翻过桌子,走进圈内与夏娃同舞。与夏娃相比,楚牛儿笨拙不堪,跌跌撞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但没过多久,楚牛儿追上拍子,与夏娃舞在一起,他是长安知名的声色之徒,琴棋书画皆通,此时舞起来,翩翩公子气质浮现,和夏娃略有郎才女貌之相。
  一曲舞毕,楚牛儿还想再与夏娃亲近亲近,不料楼兰国主一声招呼,夏娃垂首,退回国主席边。
  “这位兄台真是人中龙凤,能与夏娃舞在一起,真是难得。”
  楚牛儿深施一礼,“得国主赞赏,小的深感荣幸,不如就这样成全……”
  “这位客人莫急。”国主打断楚牛儿,从桌旁站起,站在夏娃身旁,用力一扯,将夏娃上身胸衣撕碎。
  “不可!”楚牛儿一惊,就要过去阻拦国主,赵大成一个箭步蹿过去,将他拖住。
  楼兰国主再伸手,竟徒手插入夏娃胸膛,两边久经风霜的汉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由得同时惊呼。赵大成差点儿就掏出匕首冲上去,东家按住赵大成手臂,示意他再忍耐片刻。
  国主整个小臂插入夏娃胸膛,伤口干净光滑,竟没流出一滴血来。国主将手拔出,夏娃的胸膛随着向两边张开,赵大成看得清楚,夏娃胸膛里,放置着一颗雷火石。
  “太精妙了!”曹允叹道,“真美!”
  楼兰国主哈哈大笑,“众位莫慌,跟众位开个小小的玩笑,这女子是我国雷火之力的最高杰作,只是傀儡人,并无疼痛之感。”
  他将夏娃胸膛合上,拍了两下巴掌,夏娃身躯一震。音乐响起,夏娃又舞了起来。
  赵大成把楚牛儿拖回席前,嘱咐道:“这次不能再出去了,我们是客人。”
  “真美啊,她是如此的与众不同,长安三千佳丽不及她一根睫毛……”   “她是傀儡人,没有睫毛。”曹允道。
  楚牛儿毫不理会,“她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唯一,我爱她,”他转向曹允,“你在看过一个女人的心之后,竟然没有一丝动情?”
  “那只是雷火石而已,我倒是想把她拆开,仔细研究一下内部构造。”曹允道。
  “铁石心肠,你真是……”楚牛儿摇了摇头,“不可理喻。”
  “那女人才是铁石心肠。”曹允笑道。
  楼兰国主继续道:“我楼兰地处边陲,资源匮乏,唯在雷火之力上有些心得,今日东西方的客人汇聚于此,还请各位将我国将雷火之力带给更多的人。”
  “据我所知,雷火之力在大罗马帝国是禁止使用的。那是上帝的力量,凡人不可碰触。”一位威尼斯商人说道。
  “没错,我就是因为看这种书被判了死刑的。”曹允低声说。
  “这位客人,我们的小装置还有很多种,到时候可以随便挑选。”国主笑着说道,“挑那种上帝不愿意做的,比如织布机、磨面机、扫地机器人之类的。”
  那位商人面露不满,还想再争辩几句,但被同伴拦住,大家讲了几个笑话,化开尴尬。
  夏娃又跳了一曲,退到后台。方才那位威尼斯客商站起来,举着酒杯,要上台去向国主敬酒。
  赵大成喝了两杯,被这愉快的气氛搞得放松了警惕,正在回想之前夏娃的舞蹈,忽然听到张三呼喊:“大成,过来敬酒。”
  “哎!”赵大成站起来向国主走去,走了两步才发现忘了拿酒杯,他转身去拿,再回身时,看到那个敬酒的客商将酒杯中的酒一股脑泼在国主脸上,抬起右臂向国主冲过去。
  张三醉眼惺忪,反应却不慢,他立刻跳起来扑向那人,大喊道:“国主小心!”
  那客商一愣,被张三扑倒在地。殊不知国主左侧矮个商人也是刺客,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細长尖利的刺剑,绕过张三,刺在国主胸膛,长剑穿胸而过,在后背露出一截剑尖。
  赵大成才反应过来,从靴筒掏出匕首冲了过去,傅恒紧随其后。
  对面席上的几个客商也纷纷跃起,使用相同的细剑兵器,与赵大成和傅恒战在一起,几个侍者呼喊着保护国主,却不敢过来。
  欧罗巴人虽然体型庞大,但并不笨拙,他们身法灵活,进退有度,赵大成傅恒讨不到什么便宜,反而被人攻得手忙脚乱。张三爬起来,右肩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三人汇在一起,且战且退,欧罗巴人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慢慢缩小包围圈,打算将三人绞杀其中。
  正在为难之际,只听侧面一声大吼,“看招!”
  曹允站在桌上,将两盏油灯投入战团,一时间火焰四起,将威尼斯客商隔离开来。
  “快跑!”曹允跳下桌子,拖着楚牛儿向出口跑去。其他三人紧随其后,逃出宴会厅。
  出得厅来,只见昆仑奴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盹。赵大成对他吼道:“快把门关上!”
  昆仑奴猛地睁眼,懵懂不知所以。曹允抽出一只手指着大门,喊道:“Hold the door!”
  昆仑奴点头,嘴里含糊道:“Ho……dor。”他张开双臂,将两扇大门重重关上,门下齿轮机栝发出嗒嗒的错位声,抵不过昆仑奴强大膂力。门哐地闭上,昆仑奴用手推着顶住精致的雕花大门,门后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却徒劳无功,大门纹丝不动。
  一队楼兰卫兵衣衫不整地从外面冲进来,他们也在举办一场小型的聚会,西域民族能歌善舞,生性乐天,卫兵也是如此。
  赵大成等人形容落魄,惊魂不定,立刻被卫兵团团围住,当成刺客。还好张三强打起精神,拿出老板气势,朗声道:“众位军爷,那些威尼斯客商在宴会上行刺陛下,我等拼力抢救,还是晚了一步。”张三叹了声,“不过我们已经将那些匪人堵在宴会厅中,还盼各位速去抓捕,如有需要尽管吩咐。”
  卫兵队长将信将疑,但还是对张三拱了拱手,带人从后门包抄,留了两人留在这里看守张三等人。
  “到底怎么回事?”东家傅恒问道。
  张三从下摆上撕下一块布,缠在伤口上,挪到一处墙根坐下,“这楼兰国确实不易,国主下午跟我忏悔了许久。因为是小国,谁都惹不起,大汉来了听大汉的,匈奴来了只好听匈奴的,不然就是灭国的命运。”张三说着撇了撇嘴,“这次他又向我表了很多忠心,还塞给我好多礼物,可惜都落在宴会厅了。”
  “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赵大成问。
  张三犹豫片刻,“唉,不瞒各位,小弟原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对他们罗马帝国的同行有些了解。这几个人都是属于一个刺客组织的,那个组织制度极严,不为名利,但对教廷极为忠诚。楼兰国主提到,他们家族当年就是因为研究雷火之力,被教廷视为大逆不道,才逃出罗马的。”
  “没错,就是这个刺客组织当年一直追杀我的祖先,逼得我们从罗马城逃到这里,没想到快一百年了,还不放弃。”
  突然有人接过张三的话茬,众人回头看去,竟是楼兰国主本人,众人匆忙下拜。
  “国主,你……”情急之下,傅恒忘了身份,开口问道,幸好张三警惕,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我等亲眼看到国主被利刃穿胸……”张三说道。
  “不妨事,换几个零件就好。我座下有暗道,趁刺客不备,我就逃了出来。”楼兰国主脱下外衣,露出上身。国主身形消瘦,身体竟分为两色,一道明显的接缝,从左颈下方一直延伸到胯部。右边苍白黯淡,左边淡黄丰润,左胸处有一破口,乃是方才刺杀所致。
  国主看着赵大成,“来,你帮我一把。”他指向那道缝隙,“手伸进去,掰开。”
  赵大成走上前去,硬着头皮按照国主吩咐去做,国主身体“啵”的一声掀开。就像之前夏娃一样,楼兰国主的左半边身子竟也是由傀儡术制成。这次离得近,赵大成看得清楚,那部分身体以精雕胡杨木为主骨架,精细机构为金属和羊骨,铜丝为线,羊筋为肌,由一颗小一点儿的雷火石驱动,表面覆着肉色丝绸,不细看与皮肤几乎一样。
  “此假体方便灵活,但羊筋容易腐坏,须经常更换,且异味难处,须用香料覆盖。”国主用右手调整嵌在身体上的零件,不一会儿,左臂恢复自如。   “媚娘也是如此构造?”楚牛儿问,却又自问自答,“我就说她身上有异香扑鼻,一般女子哪儿有她这等丽质。”
  “那是孜然,波斯来的上等香料。”
  “陛下的身体……”曹允问。
  “之前实验雷火石时被击中了。”国主解释道。
  “雷火之力果然厉害,”曹允叹道。
  国主穿好衣服,复向张三施礼,“方才多亏张老板那一扑,我才没有命丧当场。”
  “不敢不敢,我等不知国主如此体质,不然拼死也要把国主一起救出来。”张三连忙还礼。
  二人正寒暄中,卫队长跑过来道:“陛下,我们在宫内搜遍,仍未找到那伙匪人,现在已经封闭城墙,正在全国搜捕。”
  “知道了,下去吧。”国主道。
  国主带着众人重新进入宴會厅,留下卫队在外看守。厅内杯盘狼藉,还被曹允烧了小半。国主站在残骸当中,注视着张三等人,正色道:“各位,我们家族从罗马城逃亡至今,已近百年,还是让那些刺客给发现了。我死了倒不要紧,但雷火之力是我家族信仰,未来一定会改变世界,在此断绝实在太遗憾了。”
  张三看看东家,说道:“国主可是想让我等将雷火之力带回大汉?”
  国主咽了口口水,“如果连我一起带回去更好,此地不宜久留。”
  “国主想弃国而走?”傅恒道。
  “这个……”
  “国主,你来看看这个。”傅恒从腰间取下腰牌,“我本是大汉天朝特派使者,奉皇上之命,专程赶到楼兰,执行刺杀任务。”
  “刺杀?”国主捧着腰牌端详。
  “刺杀阳奉阴违,对大汉天朝虚与委蛇的边陲小国国主。”傅恒正色道。
  楼兰国主如遭雷击,高举腰牌跪于地上,“大人在上,我……我……大人,我就如实说了吧,其实我并非当国主的料。我想要的,就是有一处安静的环境,好好做研究。可是我父皇……我父亲过世的早,这份责任就落在我头上。那匈奴强悍,我也……”国主膝行两步,“大人,大人,事已如此,杀了我也于事无补啊。”
  傅恒也未料到事情会发生如此变化,他倒背双手,在宴会厅里来回踱步。
  “大人,”曹允道,“依小人之见,这雷火之力精妙无比,使用得当可堪大用。留着国主,比杀了要强百倍。”
  “这位先生所言极是!”楼兰国主抢着说道。
  傅恒倒背双手,在杯盘狼藉的宴会厅中来回踱步,“傅某已立军令状,此人不杀,如何向天子交差,大汉又如何在西域立威。”
  赵大成找到一壶酒,自斟自饮一杯。刚才的厮杀来得太快,刺客在他身上留下几处伤口,直到现在才发现。伤口殷出血迹,已将身上衣服染红小半,好在只是皮外伤,对赵大成影响更大的是恐惧和曾经的回忆。他又喝了一杯,身上颤抖才减轻了些。
  “杀了,又有何用。”赵大成道。
  “赵兄此言何意?”傅恒问道。
  “大汉与匈奴之间,来来往往,死了何止万人,多杀他一个,能有什么用?”
  “依赵兄之意,应该怎样?”
  赵大成想了想,“不知。”他又喝一口,似是醉了,“只是厮杀倦了。”
  “你!”傅恒不愿再与赵大成计较,复转向楼兰国主。
  国主跪在地上,浑身瘫软,已放弃抵抗。傅恒攥紧手中长剑,又看看曹允与赵大成二人,自知刺死楼兰国主的时机已过,再无杀人的勇气。
  楼兰国主察言观色,看出傅恒心存犹豫,刚松口气,一名传令兵冲入宴会厅。
  那传令兵神色慌张,看到此时的场面觉得异样,却也只是一愣。他打量一眼持剑而立的傅恒,转身向跪着的楼兰国主道:“陛下,从东方来了一支大军,不知是敌是友。”
  “有多少人?”国主问道。
  “前锋部队有近百骑,后面还有……”传令兵一顿,方醒悟过来,他拔出腰间佩刀指向傅恒,“你是何人,胆……胆敢在此仗剑行凶,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傅恒叹了口气,与楼兰国主对视一眼,将剑抛在地上。
  国主示意传令兵收回佩刀,站起身,毕恭毕敬对傅恒道:“大人,国事要紧,其他的我们随后再议。”
  众人随着国主一同登上东方望楼,西域天长,虽已过戌时,日头仍在地平线上。只见楼兰东方有一团黑影,星星点点燃着数十只火把,更远处似乎还有人马,但与夜色风沙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护国将军何在?”楼兰国主道。
  “在。”城墙上一人答道,快走几步走到国主面前。此人面庞黝黑,一部长髯,形神威严,身上却穿着一件破旧皮袄,隐约还有一股羊膻气。
  “什么情况?”
  “已派斥候前去探查。”
  “好,有情况速报。”
  “是!”护国将军应道,转身跑下望楼。
  “此人为何如此打扮?”傅恒问道。
  “不瞒大人,我国人丁稀少,以交易、放牧和研究雷火技术为立国之本,护国将军平时还有七八十只羊要操心,只能兼职。”
  傅恒与赵大成对视一眼,从刚才传令兵的反应就能看出,楼兰上下毫无斗志,连一丝警惕心理都不曾有过。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楼下跑来一骑,夜色中看不清楚。那匹马跑进城门,不一会儿,护国将军上来,“报,来者是匈奴骑兵。”
  “有何目的?”国主问道。
  “不知。”护国将军道,“斥候身中三箭,只说了一句话,便失血过多昏迷了。”
  楼兰国主挥挥手,“去国库准备礼物一份,明早给匈奴送去。”
  “国主这是何意?”傅恒道。
  “西域一带,属匈奴势力最大,我等小国已被其欺压多年。不过匈奴以游牧为生,不占国土,每次来只是要些钱物,先送上礼物,明日与使者面谈时,也好说话。”国主解释道。
  “不能给。”傅恒掏出腰牌,“你忘记我刚才的话了吗?”
  楼兰国主一怔,“大……大人,若惹恼了匈奴……那月氏国王的头颅,现在已成了大单于的酒杯了。”   “楼兰是大汉属国,哪有向匈奴纳贡的道理。”傅恒道。
  “那依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这……”傅恒一愣,他本抱着必死之心来刺杀楼兰国主,却不想陷入如此境地。他看向赵大成和曹允,二人皆神情麻木地看着远处营火,应是也未想过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傅恒咬咬牙,一掌拍在望楼城墙上,“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匈奴若是敢来,必叫他有去无回。”
  “大人,这是要战?”
  “战!”傅恒朗声道。
  “可是……”楼兰国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国内现有多少兵将?”傅恒问楼兰国主。
  国主看向下面,护国将军开口答道:“现有骆驼兵三十骑,轻骑兵一百一十骑,步兵千余人,兵甲齐全。另有民兵五百余人,可參与城防。”
  “就这么多?”傅恒皱眉。
  “就这么多。”武官道。
  “速去召集兵马,准备迎战。”
  护国将军看看本国国主,叹了口气,“是!”
  “你们也先回去,安排各自人手准备迎战。”傅恒接着吩咐道。
  群臣散去,一路叽叽喳喳,有人抱怨,有人哀叹,如同市场散集一般。傅恒看着群臣的背影,才知道楼兰国主之不易。
  傅恒赵大成曹允三人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东方。匈奴原地扎营,似乎并不急于前进。
  楼兰国主打个哈欠,“大人,这些年来,匈奴已来过数十次,每次都是如此。直到次日中午才来相见,不如早早休息,养精蓄锐。”
  傅恒犹豫片刻,微微点头,道,“赵兄,曹先生,二位先去休息,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赵大成推辞不过,只好领命。楼兰国主将赵曹二人以及昆仑奴就近安置在楼下军营。这一日操劳,赵大成刚躺下便沉沉睡去,可不一会儿便被噩梦惊醒。他翻身下床,发现自己甲胄在身,恍惚间以为自己重回豹骑六营。如果能够及时向六营偏将报信,告知匈奴出没地点,也许还能救那些兄弟一命。
  他冲出房间,发现身边军人都是陌生面孔,这时他才猛然醒悟,豹骑六营,只剩他一人了。
  赵大成回到房间,却不敢睡,只要一闭上眼睛便是杀场,身边尽是同袍的尸体。赵大成蜷缩在房间一角,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中已熬到天明。
  登上望楼时,东家傅恒和曹先生已经在了,远处匈奴先锋也已拔营起寨,不紧不慢地向楼兰方向靠近,目测百骑以上。
  “大人,”楼兰国主道,“当真要与匈奴交锋?”
  傅恒沉默片刻,“那是自然。”
  “我国中还有一万多百姓……”
  傅恒道:“匈奴不除,不过是万只羔羊,屈膝跪地而已。”
  楼兰国主一怔,与立于一侧的护国将军对视一眼,说道:“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众人随着国主来至城墙东北,城下有一片胡杨林,枝繁叶茂,显然受到精心栽培。
  “这片林子被称为千棺之林,我国王族都葬在那里,可以把骑兵都引到那里作战。”国主说道。
  “在王族陵墓上交战?”曹允问,“太不尊敬死者了吧,这在我朝,是大罪啊。”
  “陵墓只是幌子。”国主道,“自上次匈奴侵扰,我便意识到,楼兰必须要有能力自保。于是在胡杨林内设置了七层集成雷火路,有不同的机关埋伏,在城墙上即可操纵,能以一敌百。”
  傅恒看向赵大成,赵大成搓着下巴道:“如此甚好,不过必须有一支骑兵与匈奴正面交锋,之后诈败,将匈奴引入林中,才能使机关生效。”
  “我国骑兵精于骑射,骁勇有余,但临阵变化……还需要大人在阵前指点。”国主道,态度上倒是有一说一,不卑不亢。
  “有将军在,我等岂敢越权。”傅恒看着护国将军说道。
  “不妨事,在下不才,只是箭射得熟练些,愿意陪在大人左右。”护国将军连连摆手道。
  傅恒长叹一声,“赵兄,靠你我二人了。”
  要上战场了,此念一起,赵大成便忍不住想要颤抖。他强忍着说道:“愿跟随东家左右!”
  “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傅恒握住赵大成手臂,依旧行个军礼,“你我今后,以兄弟相称,你大我几岁,我便唤你一声大哥。”
  “兄弟!”赵大成脱口而出,一股热血从心头激荡而出,贯通四肢,身体也不再抖了。
  二人携手走下城墙,由兵卒协助披挂整齐,以傅恒在前,赵大成与护国将军一左一右,带领四十二名骑兵出了城门。
  日已正午,汗水从头盔里渗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傅恒用枪尖指着敌将,高声喝道:“吾乃大汉特派将军傅恒,楼兰乃大汉领土,匈奴靠近死,死!”
  楼兰国对匈奴一向是狗一般的摇尾乞怜,如今竟敢出兵迎战。匈奴骑兵不理傅恒,甚至连武器都不拿,自顾自地与身侧的骑兵说笑起来。
  傅恒把心一横,催马上前,直取中军。对面侧翼杀出一员将,手中弯刀舞动如飞。
  傅恒不敢怠慢,举枪便刺。不曾想敌将竟然托大不防,直到枪尖临身才打算拧身躲过,却没算到傅恒内心紧张,未到距离便提前出枪,匈奴将官躲闪不及,满脸狞笑突然凝固,被傅恒轻易扎个对穿。
  两马交错,敌将栽于马下。
  见傅恒胜了一阵,护国将军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冲向阵前。楼兰骑兵士气大振,同样呼喊着向匈奴杀去。
  赵大成胯下黑马见到同伴皆向前冲锋,也想同去,却被赵大成死劲勒住。赵大成看着双方骑兵打作一团,心中清楚应该加入其中,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西域小国向来软弱,见到匈奴必定献上厚礼,先锋队大多是后营中层,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以为这一趟只是取了献礼,拿些回扣便能交差。没想到楼兰人竟吃了豹子胆,四十多人将一百多匈奴兵围在当中,弓箭一顿乱射,一眨眼间就有十几名匈奴骑手中箭落马。
  匈奴先锋官好容易回过神来,组织手下对楼兰进行反击,局势才逐渐扭转过来。   赵大成看着楼兰骑兵逐渐减少,匈奴形成了反包围阵势。
  “快撤退。”赵大成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楼兰骑兵一个一个摔落在尘土里,护国将军身中两箭,却只知道向前冲锋。
  “快退!”
  匈奴先锋官在人群中找到了傅恒,傅恒未带弓箭,只有手中一杆铁枪与先锋官对战。匈奴人身高力猛,手中弯刀大开大合,傅恒战不过,只能一下一下以枪杆挡开先锋官的攻击。
  那先锋官并非只有蛮力,砍了几下之后,突然照着傅恒面门使个虚招,傅恒举枪来挡,先锋官弯刀划个弧线却斩向傅恒马头。
  傅恒胯下一空,那匹马已经身首分离,摔倒在地,连带着傅恒也被甩出去,落在无数马蹄当中。
  赵大成心头一紧,曾经豹骑六营偏将也是中了这样一招,最终赵大成眼睁睁看着偏将惨死在匈奴刀下。
  “兄弟!”赵大成大叫一声,突破恐惧禁锢,双腿一夹,催着战马冲向战场。
  匈奴先锋官还打算慢慢戏耍傅恒,没料到一骑从斜后方杀来,他在马上转身,看到一枪刺来,想用弯刀去挡,但还是晚了一步。
  赵大成刺死先锋官,将傅恒拽上马背,对楼兰骑兵喊道:“快撤!”
  有十几人听到,却被匈奴缠住,脱不开身。赵大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身边还有七八骑跟着,有些匈奴骑兵追来。
  赵大成冷静下来,放慢速度,将敌人诱向千棺之林。
  他进了林子,在嶙峋的胡杨树之间迂回前进,匈奴人跟着进来,在身后喊杀声不断。马蹄踏在层层落叶之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脚下是楼兰人祖先的尸骨,还有暗藏的杀人利器。
  集成雷火路究竟是何物,如何作用,赵大成一概不知。他闷头向前冲,身后傅恒同样沉默。战场残忍,胜败只在一瞬间,想活命最关键的不是保持胜利,而是远离战争。
  穿过林子,来至城墙边。赵大成左右看看,只有三四人跟着出来。他手握令旗,还想再等一等。城墙上的人等不及,直接开启机关。赵大成感觉一阵耳鸣,胡杨林中的喊杀声突然化为惨叫,之后便凝固住,再无声息。一阵风起,树叶沙沙声响,带着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赵大成掩住口鼻,驮着傅恒回到城里。
  “战果如何?”赵大成问道。
  “以三十八名骑兵,换了匈奴七十多人。”曹允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说道,“剩下的……”
  赵大成向城外看去,剩下的匈奴人没有离去,而是跳下马来,在战死的楼兰士兵身上翻找,收集值钱之物,秃鹫一般贪婪。
  “可还有别的办法?”傅恒问。
  国主垂首道:“没了。”
  一筹莫展间,有人喊道:“那是什么?”
  赵大成向远方望去,匈奴后阵中露出一巨物,通体乳白,一丈多高,宽六七丈,下宽上窄。
  “那是……帐篷?”赵大成疑惑道。
  “那是默达单于的移动帐篷。”傅恒解释道,“匈奴人不善守城,于是修了座可移动的宫殿,由马驱动着在草原上四处驰骋,与我国棚客技术異曲同工。我曾在龟兹见过一次,那帐篷由四十八匹汗血宝马驱动,速度极快。底板由纯铁打造的榫卯结构拼接而成,坚固且平稳。那帐篷有个诨名,叫作林啃号。”
  “林啃?”楼兰国主重复道。
  “在戈壁上行驶,总用柽柳胡杨之类的树木阻住去路,匈奴帐篷前面有六只巨大钢铁冲角,遇林伐林。有它在,那片千棺之林怕是保不住了。”
  楼兰国主看着林啃号发呆。
  “那冲角除了伐木,还可作攻城锤使,楼兰城门精巧有余,而韧度不足,恐怕……”
  “敝国所有精妙设计都用在千棺之林,”楼兰国主挤出一丝笑容,“就怕他不来。”他转向身旁卫兵,“传令下去,收集全国的雷火石,集中到地窖。技术司调整千棺之林机关,保证随时能够全力运转。”
  “是!”卫兵跑下城墙。
  “国主还有计策?”赵大成问道。
  “没有。”楼兰国主直言,“若是那林啃号来了,便只能拼死一搏。”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傅恒问道。
  楼兰国主长出一口气,“我的祖先发现雷火之力,本意是改变百姓生活。但这种力量终归还是要用在杀人的战场上,今天,无论胜败,都将是雷火之力大显身手的时候,傅大人只管看着就好。将来将雷火力传回大汉就是了。”
  几天之前,楼兰国主还一副猥琐懦弱的模样,此刻在城墙之上,却要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上千匈奴人。赵大成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心生崇敬。
  匈奴阵中突然响起号角,骑兵向两侧分开,为林啃号让出一条路来。巨大的帐篷停在阵型当中,数十名士兵从侧方绕过来,聚在帐篷前面,安装冲角。除了正前方的冲角之外,林啃号两侧还伸出两只大螯,仿佛镰刀一般,在半空中挥舞。那对螯锋利巨大,反射着冷森森的寒光,即使离得数十丈远,赵大成仍感觉自己已无法动弹,仿佛被饿狼盯住的羔羊。
  “几年不见,林啃号又有不同,倒像是螃蟹一般。”傅恒道。
  “何为螃蟹?”楼兰国主问道。
  “那是……一种水中猛兽。”傅恒解释。
  匈奴人再次吹响号角。林啃号高举双螯开始冲锋,以势不可当的架势撞向楼兰。
  “全体待命!”楼兰国主喊道,他瞪着林啃号,手放在千棺之林地下机关的操纵杆上,指节泛白。
  转瞬之间,林啃号已来至千棺之林前方,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冲进来。千棺之林中的胡杨树都已栽下几代,粗得需二人合抱才能围住,但在林啃号巨螯之下如同朽木枯枝,不堪一击。几十个匈奴人站在林啃号两侧,同时摇动面前摇杆,将动力传递到巨螯之上,他们喊着口号,动作整齐,赛龙舟一般催动着巨大的凶器。
  楼兰国主打开布在树林之间的机关,但那些绊索暗箭只为阻止单枪匹马,在林啃号面前无异于隔靴搔痒。傅恒等人在城墙上看得清楚,只一瞬间,林啃号便已突破了三成距离,而速度却丝毫不减。
  楼兰国主又拨动几个开关,依然无济于事,陷坑地刺也无法奈何林啃号分毫。国主抬起头,向傅恒问道:“大人,大帐篷底板是金属拼接而成?”   “我是这样听说的。”傅恒道。
  国主垂首,看着面前的操纵台,又看向傅恒,“大人,此一役要赌上我楼兰十年的国力,之后就全凭大汉了。”
  “国主尽管去做。”
  楼兰国主点了点头,手指伸向操纵台左上角的红色按钮。赵大成忽然觉得一阵耳鸣,就如同之前在城下一样。
  林啃号的速度突然慢下来,两只高举的巨螯仿佛失去力量一般垂向地面。还在猛推巨螯的匈奴兵被螯臂撬动,有七八个甩得飞了起来,又重重落下。
  林啃号终于停下。
  “这是怎么了?”赵大成问道。
  “地下布置着环形线圈,天雷地火连接时,可对铁器产生旋风一般的吸力,本意为夺敌方兵刃,既然林啃号由铁板组成,那也可以一试。”楼兰国主简单解释,然后转向旁边,“生效了!快放箭!放火箭!”
  弓箭手早已准备妥当,听到国主号令,当时万箭齐发。林啃号在原地动弹不得,体积又大,而且就在城墙下方,简直活靶子一样。
  然而林啃号的顶棚是用上好的羊皮鞣制而成,不易燃烧,火箭射上去,伤害不大。
  匈奴人趁着这个空隙试图抢救林啃号,从帐篷中涌出更多的人,试图从地磁吸力中夺回两只大螯。然而雷火力产生的地磁太强,只听得“咔吧”一声,一只螯从根部断掉,“咚”的一声被吸在地上。
  帐篷里的呼喊更响,夹杂着马的嘶叫,林啃号竟缓缓转动起来。
  “别停!继续射!射底盘!”楼兰国主呼叫道,“再次加大功率!”
  国主将所有的操纵杆推向顶端,林啃号的底板被牢牢吸住,但匈奴人仍不放弃,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唱起悠扬的歌,接着是众人响应的呼喝,人吼、马嘶,林啃号对抗着来自地下的吸力,竟硬生生将楼兰国主布置好的集成雷火路从地下揪出来。
  楼兰国主脸色煞白,仿佛拨动几个操纵杆便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看着林啃号就要逃脱,国主咬了咬牙,“反正这集成雷火路已经毁了,那就给你个痛快。”他拨动操纵台上最后一个最小的开关,“全功率输出!”
  林啃号再次一沉,但仍未溃败。就在两股力量正在抗衡之时,天空中劈下一道闪电,正好击在林啃号顶上。众人抬头,才发现千棺之林上空不知道何时聚齐了一团乌云。
  “是地雷引动了天雷?”楼兰国主低声念叨,显然自己也未曾料到。
  天空又是一闪,雷电过后,千棺之林上空竟留下一团雷球。雷球呈青白色,带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在空中轻飘飘游荡。雷球围着林啃号转了一圈,突然啪的一声炸开。众人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眼前景象竟然变了。
  城下忽然生出一片密林,比千棺之林大数百倍,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绿油油的树叶闪着亮闪闪的光,就连空气都仿佛湿润起来。密林之中有纵横交错的大道,简洁笔直。在大道尽头,楼兰城的东北方,赫然出现另一座城。
  那座城建筑物不多,却不显得荒凉,无数车辆有条不紊地在城中行驶。车辆皆无騾马牵引,显然是更先进的机械车。几幢楼分布在城的边缘,高数十丈,简洁漂亮。高楼之上还挂着红色丝绸,“一带一路引领共享发展”“一带一路推进中国梦”……诸如此类不明所以的话。
  在城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塔。比其他高楼还要高上数倍,塔呈圆柱形,通体灰白色,分几节,下粗上细。
  在塔的顶端写着几个大字:火星六号。
  众人正感叹间,那座巨塔下方爆起一团火焰,整座塔竟然平地飞起,缓慢上升。塔下方的火焰源源不绝,肆意喷射,似是要点燃一切。
  空气中没有声音,之前的喊杀声、口号声、风声、树叶沙沙之声,皆归于沉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座巨塔安静地冉冉升起。火球仿佛另一个太阳,光芒刺在每个人眼中。有的人承受不了这种景象,躲在城垛后面,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最终,巨塔消失在空中,只有一团耀眼的火焰留在所有人心底。再低头时,一切恢复原样,城下是战场、残林,和挣扎着的林啃号。
  “竟是一场海市蜃楼。”傅恒默默道。
  “天降此象,不知有何征兆。”楼兰国主道,他离开操纵台,走至城墙边,七层集成雷火路已完全废掉,国主反倒轻松了许多。他从城垛向外看去,林啃号已从地磁中挣脱出来,慌忙退出千棺之林。有大半集成雷火路被磁力从地下揪出来,地下留下一个深坑,无数导线如同老树残根,四散在泥土里。
  林啃号显然被集成雷火路和海市蜃楼吓到,也不管战事如何,飞也似的逃出战场,到三箭地之外才停下修整。
  实际上,若是林啃号略微观察,便知道若直接趁势继续进攻,楼兰城在日落之前便可攻下。
  “大人,”楼兰国主道,“楼兰已无力再战,匈奴下次进攻,便是开门投降之时。各位不是楼兰人,趁此空隙,从我的马厩里挑几匹好马,逃命去吧。”
  傅恒哼了一声,“我傅某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国主一愣,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并无轻视大人之意,只是……即使各位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这……”傅恒沉吟,对于眼前的局势一筹莫展。
  “那个……”曹允突然开口,他刚才一直站在操纵台旁,看着楼兰国主控制雷火装置,“曹某不才,倒是有个想法。”
  “曹先生请讲。”国主道。
  “国主恕在下直言,这雷火力方便有余,但杀伤力似乎不足。”曹允道。
  国主点头,“我本无意用雷火力杀敌。”
  “那林啃号体型庞大,行动不便,还是得用火攻。”
  “方才已经试过,火箭齐射都伤不到那大帐篷分毫。”
  “还需要更大的火。”
  国主一顿,“先生就不要卖关子了。”
  “我也是受方向天空异象所启发,忽然想起有种液体被称为‘石漆’,遇火即燃,雨水不灭,若以罐密封之后再点燃,能引发爆炸,威力之大,可撼天动地。”
  楼兰国主眼睛一亮,“在哪儿可以找到这石漆。”   “找倒是能找到,不过……”
  “老曹,你真能啰唆,都什么时候了。”赵大成急道。
  “我们来时经过一处,名唤哈日布拉格,在那附近有一眼黑水泉,流淌的便是石漆。只不过路途遥远,即使快马来回也要十余天。”
  “死性不改,废话。”赵大成嘟囔。
  楼兰国主皱眉沉思片刻,突然转身向城墙下跑去,几步之后才想起来,回头呼唤其他人:“几位请随我来。”
  众人跟随国主下了城墙,来到宫殿西侧一处高大建筑。那建筑外表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与宫殿内富丽堂皇的风格完全不同,看上去倒像是仓库。
  “这是我的实验室。”国主道,快步走向大门。
  看门的是一老者,见国主过来,便要上前行礼。国主不等老者下拜,伸手从他腰间取下钥匙,打开实验室大门,推门就向里走。
  实验室里杂乱无章,拼到一半的机械装置随意堆放。国主步履不停,径直走向实验室深处。曹允如同进了藏宝库,走走停停,猜测每一件装置都有何种功能。
  国主停在一处装置前,移去上面盖着的毡布,露出一辆机械车,通体暗红。这辆车比傅恒开来的那辆捷达车更小一些,拼接得虽然粗糙,但可以看出里面的零件要更精细,更复杂。
  “此车名为‘破风’。”楼兰国主道,“不需要马匹,以雷火力驱动。”国主挥挥手,“我本想制造一种使用雷火力驱动的机械车,从长安到罗马城,连通一条以丝绸铺就的丝绸之路,机械车行驶其上,可随时通过硅熔石从丝绸之路上攫取能源,便可一路不停地任意行驶,比骡马骆驼方便百倍。从此交通便捷,通商方便,人民也可以相互往来,天堑变通途。”国主叹了口气,“可惜还有许多技术方面的问题没有解决,能量转化率是关键,道路的维护和保养也是颇为复杂……”
  国主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技术方面的问题,才猛然醒悟,他抬起头,继续说道:“差点儿忘了正事,这辆‘破风’,能够使用雷火石储存的能量行驶,速度不慢,从这里到哈日布拉格,大概……”国主心中默算,“不到三天便可打个来回。”
  “三天……”傅恒皱眉道,“曹先生,你对那石漆可有信心?”
  “这个……我也只是看书上记载,具体效力如何,不敢确定。”曹允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孤注一掷了。”赵大成道。
  “曹先生,你這就启程,去哈日布拉格寻找石漆。”傅恒道,“楼兰这边我们想方设法坚持三天。国主意下如何?”
  楼兰国主看着那辆破风发呆,听到呼唤猛地惊醒过来,他强打精神说道:“三天,三天可以。”
  “国主,你连日操劳,再加上今日一役全凭国主一人迎战,精力消耗过大,不如先去休息,安排手下将官负责城防事宜吧。”傅恒道。
  “可是那匈奴……”
  “即使国主坚持,匈奴攻来,也不过多一人而已。”
  “这……”
  “国主,你先把‘破风’的操纵方法传授与我,我好启程去寻找石漆。”曹允道。
  “也好,也好。”国主与曹允留下,学习“破风”的操作。
  傅恒与赵大成返回城墙之上,负责城防的卫队长色厉内荏,是个绣花枕头,平时欺负一下外国客商还行,今日目睹了真正的修罗场,早就吓破了胆,缩在城垛下发抖。傅恒只好当场免了卫队长的职务,安排赵大成负责城防。过了几炷香的时间,南门开了个小口,曹允带着昆仑奴,驾驶破风一溜烟走了,去寻找石漆。
  匈奴人被接二连三打击,显然元气大伤,远远地扎下营,夜以继日地维修林啃号。匈奴骑兵偶尔过来侵扰,都不敢靠近千棺之林。在城下骂上几句,便被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回去。
  双方各自养精蓄锐,筹划最后一战,三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第三日,黄昏将至,天地间一片昏黄,赵大成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却看不到远方有破风的踪迹。
  “大人,这位曹先生,能信得过吗?”楼兰国主已按捺不住,不停地问傅恒。
  “这个……”傅恒沉吟,“曹先生与我出生入死,必不会弃我们而走。”
  “哦,那就是有事耽误了。”国主自我安慰道。
  林啃号看上去已修复妥当,正在远处空场上来回移动进行试验。有一只巨螯丢在了千棺之林内,索性就不要了,只举着独巨螯耀武扬威。
  “恐怕,时间已经不多了。”楼兰国主说道。
  “林啃号修复之时,就是匈奴再次出击之日。”赵大成道。
  “曹先生能回来吗?”
  赵大成沉默片刻,“不知道。”他顿了一下,“若是……曹先生没有及时赶回来,国主可还有计策?”
  楼兰国主惨笑一下,“没有了,只能让子民躲在家中,门户闭紧,多挡一刻,便是一刻了。”
  “不如打开城门,让他们逃命,我们守在城里,与那些蛮子拼个玉石俱焚。”赵大成道。
  “赵兄,你怕是没有和匈奴人打过交道。”傅恒苦笑,“这戈壁之上无处藏身,放百姓出去,在匈奴骑兵眼里,不过是一只只待宰的羔羊。”
  赵大成苦笑一下,道:“实不相瞒,在豹骑时,我便……”
  “不用说了。”傅恒打断赵大成,“大哥,傅某也从军多年,你的经历并不稀奇。”
  “惭愧。”赵大成低头道,他突然想起什么,一跺脚说道,“不如我带上五十轻骑,趁着夜色偷袭匈奴。”
  “五十轻骑能做得了什么?那是楼兰最后的兵了。”傅恒道。
  “可是……什么也不做就只能眼睁睁等死。”赵大成道。
  “是的。”傅恒道,“死便死了。”
  “可……唉……”赵大成长叹一声,“这城里还有那么多的百姓……”
  傅恒看着赵大成,突然道:“大哥,你为何从军?”
  赵大成苦笑,“为了混口饭吃。”
  傅恒又问:“今日又为何重返战场?”
  “为了兄弟你。”
  傅恒点头,“现在你又开始关心楼兰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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