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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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温暖熨帖的心意一点点缓慢发酵,连空气都泛着淡淡的花蜜似的甜味,我知道那是什么,陈绍良也知道,但谁都没有说。
  当我攥着裤兜里的一元钱硬币,手心汗涔涔地站在某超市旁边的广场时,一定没有想到,那仍然不是那一天最让我感到尴尬的时刻。
  如果一定要追溯整件事的发展过程,得说起二十年前的九月七号。
  一九九八年九月七日,我的中国好室友尚清予出生。
  二零一八年的八月某天,我们订好在某KTV为她庆祝生日。
  二零一八年九月七日晚八点左右,尚清予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五分钟前,我成为了这个游戏第一个牺牲者。于是我此时正面对这样一种窘境:拿着一元钱的硬币,在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然后问他:我能用一元钱收买你的心吗?
  当尚清予不怀好意地眯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文艺又猥琐的话时,我听见嘎嘣一声。
  ——那是我的节操即将碎掉的声音。
  但愿赌服输。将尚清予递过来的硬币攥在手心,我凶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KTV的门,脚步沉重,其他人倒是兴奋,吵吵闹闹地跟在我后面,叽叽喳喳地要来看热闹,当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往来的行人,一时间只觉晚风萧瑟,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然而我在超市门口杵了五分钟,仍没敢迈出那一步。南京八点钟的购物广场仍然热闹,卖花的、卖水果的、卖小吃的,还有穿着西装发售房传单的,却都好像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将我和他们隔开了。
  我又叹了一口气,这短暂的五分钟内第三十八次叹气。尚清予终于忍不住了。
  “看你这怂样,”尚清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抬手指了指超市拐角处,“喏,看见了吗?快速解决,我急着上楼啃鸭脖呢。”
  要不是和尚清予是三年的损友,此时我的手掌早就扇上她脑门了。
  尚清予指的地方已经围上了一圈人,圆圈的中心处,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青年人拿着话筒,唱着周杰伦的《告白气球》,他旁边的桌子上垂下来一块布料,上面写着“南工大声乐社筹资演出”。
  我自是早就注意到了那一伙人,甚至在那发呆的五分钟内,竖着耳朵,仔细地听完了那个男生唱的一首《夜曲》。然而我转过头,看着尚清予,表情有些莫测:“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早有预谋呢。”
  “对啊,”尚清予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们了,一直想着套路你呢。”
  “哎,你这是费什么力呀,套路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不是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吗,”尚清予朝着我挤眉弄眼,“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比我们学校的男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快去把握住,早日脱单!”说着,尚清予推了我的后背一把。
  说实话,三年了,我们宿舍的脱单率从百分之二十五降为百分之零,从未变过,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成为了室友中“看起来最容易脱单”的那个人,从此全体宿舍都走上了催我脱单的道路,说不定这次就是她们悄悄策划好的。
  但能怎么办呢,愿赌服输啊。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憋着一口气,不再多说,迈开步子就朝人群走去,《告白气球》将至尾声,我攥着那枚小小的硬币,挤到拿着话筒的男生身边时,最后一个字音恰巧落下,他看着我,整个人都有些呆愣。
  趁着他不注意,事情就不会太尴尬。应该。也许。
  我心一横,眼一闭,伸长了手臂,将硬币猛地凑到他鼻子下边儿,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那个,我能用这个收买你的心吗?”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我猜,因为突然没了声音,但马上有人笑了出来,然后是一大片起哄的声音,我尴尬地微微偏了头,终于睁开眼看向另一个主角,男生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眼睛里茫然一片,我有些急了,抓过他的手就想把硬币塞在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走,却被反手抓住了手腕,我有些惊讶地抬眼望去,就看见男生皱着眉头,说:“李佳穗?”
  “欸?”我僵住了。
  “我是陈绍良啊,你还记得我吗?”男生突然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电光火石间,久远的记忆像一颗陨石狠狠地砸向了我的大脑皮层,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几句诗,所谓人生四喜事不过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哇哦,真是天大的喜事呢,呵呵。在想起与陈绍良的相遇后,我能确定,那就是我那一天最尴尬的时刻了。
  我和陈绍良的相遇,是在十六岁的暑假。十六岁,多好的年纪呀,情窦初开,想想都应该是粉红色的样子。
  那年暑假,我是在祖母家度过的,祖母家屋后是山,屋子前面有一个荷花池。夏天,荷花开了满满一池塘,荷花池里,荷叶碧绿婷婷,粉色的荷花甜美地绽放着,露出漂亮的金黄色的蕊,几枝莲蓬在微风中可爱地颤抖着,我禁不住一陣手痒,站在阡陌上伸手想摘几枝尝尝,谁知道那枝莲蓬看起来离岸边很近,我伸长了手却还是够不到。
  我正和莲蓬僵持着,突然就听见一个声音:“我来帮你吧。”
  我做贼心虚,当即脚下一滑,直直地跌进了荷花池里,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终于在淤泥中站稳后,我皱着眉,心情糟糕地看向那个害我摔下去的始作俑者。
  这就是我和陈绍良的第一次相见,现在想来,好像每一次遇见他时我都是很狼狈的样子。
  那时候我抬头看着他,脚底软软的触觉让我很没有安全感,陈绍良却站在岸上,冲我温和地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太阳就在他的背后,他稍微偏一下头,耀眼的阳光就扎进了我的眼里,连同着那个温柔的笑,一起扎进了心里,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尽管陷入淤泥的感觉并不好,当时色欲熏心的我却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留下他的念头,于是我说:“喂,你害我掉下来,你得补偿我。”
  他笑得更明媚了,声音泠泠,像敲打在梧桐叶上的雨:“好,我下来帮你摘莲蓬。”   他挽起裤脚,露出一截白皙的腿,就那么跳进荷花池里。男生走在前面,问我:“我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点点头,说:“我暑假来祖母家玩。”
  他小心地避开荷叶和荷花,摘下莲蓬后递给身后的我。我跟在后面,盯着那段漂亮的脖颈,忍不住打趣道:“看来《诗经》中的话也不完全正确嘛。”
  “嗯?哪里不正确了?”他显然没有细想,认真地朝着眼前的莲蓬走去,问题也是随口丢出。
  “《诗经·郑风》中说,‘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可是今天我明明在荷花池里遇见了像‘子都’这样的美男子啊。”
  他一下就笑了起来,笑声清越,说:“那有一首诗看来还是很对的。”
  “什么诗?”我剥开手里的莲蓬,往嘴里丢了一粒。
  他便朗朗诵出诗来,是李白的《采莲曲》:“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继续打趣道:“那你是哪家的游冶郎啊?”
  他不甘示弱,问道:“不知背后的姑娘唤作什么名字?”
  我大大方方:“小女子李佳穗是也。”
  “那我就应该是住在你祖母家隔壁。”
  终于忍受不住这半文言半白话的交谈,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我们的相遇,在最美的年纪,在最美的荷花池。
  如果换了一个环境,换了一个时点再遇见陈绍良,说不定我的心情会很不错,甚至有再续前缘的心思,然而在这个什么都不对的时间和地点,想起那些皱皱巴巴透着点儿酸气的往事,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往事不堪回首好吗!
  或许是这几年被学校3:7的男女比例将少女心击得七零八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当年的勇气和热忱像是早晨的雾一样,在阳光里消失得一干二净。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我竟隐隐觉得陌生。我并不想和陈绍良在这里“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于是我扮出一个有点过于夸张的笑容,愣是装作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真是很久没见了呢,差点就记不起来了,那啥,刚才那个是我玩儿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抱歉抱歉,你别介意啊。”
  “没事儿。”陈绍良温和地笑着。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再见,我得赶快回去哄我男朋友了,再不哄哄他得气死了。”我扯着尴尬的笑容,飞快地讲完这几句话,不再去看陈绍良的反应,转身就走出了人群,刚走到阴影处,我就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编!编什么呢!你哪儿来的男朋友!
  我大步迈了几步,将表情收拾好,向尚清予一行人走去。但那天晚上,尚清予还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低落,她拍著我的肩膀,递过来一杯可乐,说:“看开点儿,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当即喉头一梗,差点儿没被那口可乐呛死,却难得的没有反驳她。
  当天晚上回去我就做起了关于陈绍良的梦,那家伙又把我推池塘里去了,气得我直接醒了过来。
  我没想到,与陈绍良的第二次相遇,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缘分这东西吧,有时候贼让人讨厌,眼巴巴盼着再见时,两个人就像是隔了一个次元,不想看见时,倒是一瞅一个准。
  这事儿吧,说起来还得怪尚清予。
  九月底的时候,校园十佳歌手的活动开始热烈地操办起来了,食堂的门口摆放着展架,尚清予站在展架前,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然后扭过头来,皱着眉头,一副严肃思考的样子,问我:“穗啊,你说我去参加这个比赛的话,能拿一等奖吗?”
  我被这厮不要脸的精神给震撼了,当即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心思几经沉浮,却说:“你去试试呗,兴许就抱着一等奖回来了。”我故作深沉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就是明日之星。”
  别的不说,尚清予的一把嗓子的确是不错的,尚清予说干就干,毫不犹豫,当即就掏出手机,扫了码,报了名。
  如果我当时看见了展架上那行“联合南工大共同举办”的字眼,兴许还是会去的吧。
  陈绍良真的很喜欢周杰伦,初赛那天,他唱了《红尘客栈》。尚清予作为选手,得到了两张VIP的票,所以我坐在离舞台很近的位置,将陈绍良在台上的眉目卷舒看得一清二楚,听着他唱“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然后又看着他一曲终了下台后,走到一个女孩儿身边,亲昵地伸手捏了捏后者垂下的手掌。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重逢,平白生了些物是人非的感慨,又有些索然无味。陈绍良非单身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咬牙在黑暗中做了个鬼脸,有点儿怨怼,有点儿委屈,又有点儿难过。陈绍良和尚清予都进了决赛,一想到还要在决赛中看见陈绍良,我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那天比赛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我没忍住一把扑到尚清予的背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清予啊,我好想去做个小三……”
  尚清予扯着我的手臂一下子把我拽了下来,表情严肃地看着我,说道:“穗啊,你赶紧背一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八荣八耻。”
  我当然不可能做出拆散陈绍良和他女朋友这种卑鄙下作的事来,只是那天晚风湿润,月光皎洁,我避无可避的想起一些事情,陈绍良的出现就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些我封存在心底的秘密。
  尚清予叹了一口气,说:“穗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啊,就那天晚上那个。”
  她说得含含糊糊,但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我抿了抿嘴唇,再开口说话时,喉咙里有些干涩:“是啊。”
  尚清予把手放在我的背后,轻柔地捋了捋,说:“那人家有女朋友也没有办法呀,你来迟了,起码得讲个先来后到啊。”
  什么啊,我有些烦躁地扯了扯一缕头发,皱着眉看她:“可是问题是,明明就是我先来的啊。”
  我对尚清予说起我和陈绍良的初次相识,说起那些往事,尚清予好几次想要出声劝慰我,最终都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听我一点一点地说。   知道陈绍良就住祖母家隔壁之后,我几乎每天都会去他家串门,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去钓鱼,提着渔具和小水桶,戴着草帽,选择一片阴凉的树荫,席地而坐,吃着零食,唠一下午的嗑,然后提着寥寥几尾小鱼,兴致而归;有时候会一起扛着锄头,去菜园里种下一片凤仙花,一个挖坑,一个填土;有时候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甚至连《还珠格格》都吐槽得十分尽兴……平和的日子悠远绵长,稍不注意就被偷走了。
  十六岁的少年们,情愫在流逝的时间里一点一点滋生、积累,默契悄然生长,一个轻轻碰触的眼神就惹来两枚微微上扬的唇角。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温暖熨帖的心意一点点缓慢发酵,连空气都泛着淡淡的花蜜似的甜味,我知道那是什么,陈绍良也知道,但谁都没有说。
  离开祖母家的前一天,我和陈绍良坐在水塘边打水漂,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石头撞击水面的声音,偶有一条鱼惊起,浮到水面上吐个泡泡。直到手里的石头都扔了个干净,我才开口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离愁别绪笼罩着我们,陈绍良脸上的笑意很浅,是一种礼貌的表情,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我低着头,晃荡着双腿,抬起头时,皱着眉头,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用威胁来掩饰那些害羞的心思:“我冬天的时候就回来了,你要在这里等我,听见没?”
  陈绍良脸上的笑终于扩大了几分,明眸皓齿,我听见他清朗的声音打着旋儿飘落在我耳边。
  “好。”
  “后来呢?”尚清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我的脸色。
  “后来就又再次见到他,然后在一起……”我慢吞吞地说着,故意停顿了几秒后看向尚清予,脸色开始几经变化,最终落在一个不豫的表情上,“当然不是这样啦,又不是言情小说,我冬天去的时候,他已经不住在那儿了。”曾经温馨的小房子大门紧闭,没有一点生气。我问起祖母陈绍良家的事情,祖母告诉我,十一月份的时候,陈绍良的奶奶在家摔了一跤,突发脑溢血,没等送到医院就去世了。陈绍良的父亲从外地赶来办了葬礼,葬礼过后,陈绍良就跟着他父亲离开了,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胸膛像是空了一块儿,风从前胸灌进去,又从后背冒出来,空荡荡只余一片凉意。
  后来我又不死心地来了祖母家几次,却真的再没有见到陈绍良。后来念到高三,学业渐渐繁重,整天泡在书里,也没有多的心思再去念想什么。直到高考,查成绩,整个高中生涯像是排好的舞台剧完美地演出了一遍,在填志愿时,我想都没想,第一志愿就填上了南京某所大学的名字。
  那是我喜欢的城市,我喜欢的大学,也许我喜欢的人会在那里等著我,于是笔尖提起又落下,我终究不舍得划掉那个选择。尽管有怨怼,尽管有委屈,尽管有难过,我还是存了重逢的念头的,多少日恍惚而过,到今天,我却依旧怀着这样的心思。
  我想起某日,我倚在陈绍良的书柜边,翻着一本书,垂眼看着陈绍良,他坐在书桌前,微低着头,拿着笔,颇为认真地写着一本作业,灯光静谧地洒下来,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我看着他清秀的字迹,突然问道:“陈绍良,你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陈绍良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支起笔抵在自己的下巴上,说:“还没想过。”他看向我,问道:“你呢?”
  “我也没想好,但是我想去南京,久闻六朝古都的名声,实在是想好好见识一番。”我阖上手中的书,放在书架上。
  “南京啊,确实是个好地方。”陈绍良说。
  与陈绍良不见的这几年,说没有对别人动过心是假的。我就是凡人一个,当有人把自己的心巴巴地捧在我面前,每天以我的喜为喜,以我的悲为悲,足足追了我一年后,我非常甜蜜地陷了进去。
  叶青对我是足够好的,谈恋爱的时候,每天早上买好早点后在宿舍门口等我,然后送我去上课,下午提着一杯奶茶站在教室外等我下课,每次出行他都将一切琐事打理得尽善尽美,当时室友们看着我们两个每天腻腻歪歪的,都说着“又相信爱情了”,结果我们俩还是分手了。
  每天叶青送我去上课之后,都会回宿舍再补个觉,睡醒之后就打开手机,玩一整天的游戏。我不喜欢他每天都把时间花在游戏上,于是让他陪我去图书馆看书,或者我陪他去上他的课,可是坚持了两天,他就抓着我的衣袖,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向我求情:“穗啊,我明天可不可以不去了,我真的不想去。”有时候我问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他都是摇摇头,说:“这么早考虑那些干嘛?我还没去想呢。”为这些事情,我们吵过架,分过手,分分合合好几次,到底是把情谊都磨淡了。
  与叶青分手后,我就一直保持单身。不是没有看见过让我心动的人,可是在心里的小鹿短暂地撞过之后,一切都平复下来,没有再接近的心思。尚清予以为我还没有从与叶青的那段感情中走出来,其实她错了。我只是困倦了,好像人这一辈子,所拥有的喜欢都是定量的,付出了那么多,便没剩下多少了。遇见陈绍良后,我有不甘,有怨怼,那些纠纠缠缠的情绪在那天晚上达到一个峰值之后,却也好像淡漠了。
  校园十佳歌手决赛的时候,我坐在舞台底下,听着尚清予唱了一首《你就不要想起我》,又听着陈绍良唱完了一首《不露声色》,好像往事浮浮沉沉,皆落幕了。
  与陈绍良再次相遇,是我在学校贴吧上发了一个找驴友的帖子。我想去青海溜达一圈的想法已久,本着一个人去不太安全的想法,就想找个同行的人,谁知道那么巧,来人聊了几句,只觉颇为投缘,加了微信好友,交流个人信息之后,我眼睛都瞪圆了。
  我有些纳闷,便问陈绍良:“你自己一个人吗?”
  “不是还有你吗?”对方回答。
  “哎,我是说,你跟一个女生一起出去旅游,你女朋友不会吃醋吗?”
  “当然是因为,”陈绍良停顿了几秒,才又发过来一句,“我没女朋友啊,倒是你,你男朋友呢?”
  “早分了。”我尽可能装出一副潇洒的样子,没问陈绍良为什么和他女朋友分手了,他也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看着手机上两个人的对话,有些担心到时候会觉得尴尬,可是陈绍良也没说什么尴尬不尴尬的,我也不好旧事重提。   本来我的打算是坐高铁,陈绍良却坚持开车去,并列举了好几项自驾游的好处,说得我都有点动心了,最后便敲定了自驾游的方案。
  订好了计划,一路上倒是顺风顺水,有时候我们会聊点儿南京的美食美景,有时候会说一些身边发生的趣事儿,倒是相处得和谐。陈绍良的车开得很稳,暖风拂面,熏出一阵困意,头靠在椅背上,我竟然就那么一点一点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睁开眼,触目是大片的黄,辽阔青天下,一亩亩的油菜灿烂地开放着,无边无际,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了这两种颜色。
  我没忍住发出了惊呼,陈绍良打开車载音乐,低沉的鼓点混合着清越的吉他声,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Such is life. Latino caribo mondo bongo. The flower looks good in your hair ……(这就是生活,拉丁美人,加勒比人,巨大的紫羚羊花,你头上的花儿看起来好美……)”
  陈绍良看着我惊喜的表情笑了,他冲我点了点下巴,说:“要不要下去拍照?”
  “要。”我激动得目光灼灼。
  也许是在路边拍照耽搁了太久的原因,还未行驶到有旅社的地方,天色就渐渐地暗了下来,陈绍良打开了车灯,将前方的路段照亮。车子行驶到了一段盘旋的山路,这段路原本并不窄,中断处却发生了一场小型的山体崩塌,山土把公路掩埋了一半,路一下子就变得窄了,通行部分只比车身宽上一点儿。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陈绍良。
  又开了几米,陈绍良将车停了下来,对上我有些担忧的目光,陈绍良说:“要开过去吗?不开过去的话我们今天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我没有说话,陈绍良看着我蹙起的眉,安慰道:“但也能开过去,虽然看起来窄,但是完全能容纳车宽的。”他抿了下嘴角,问道:“你相信我吗?”
  “那就开过去吧。”我吐出一口气。
  这段路看起来实在太窄了,我盯着那段路,无意识地摒住了呼吸,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浸满了汗,陈绍良的表情没有变过,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很稳,我抬眼看了他几秒钟,内心就那么渐渐安定下来。
  短暂的几秒钟被这段路拉得极长极细,像是全力伸展的橡皮筋。车子通过那段路后,天色完全暗了,沉沉的黑暗像是一顶帽子罩了下来,整个山野间静得好像只有我和陈绍良两个生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突然生出一种庆幸感,仿佛劫后余生。明亮的灯光消失在不远的黑暗里,车内一盏小灯却透出温暖的弧度。险途是需要同行者的,而我很庆幸那个人是陈绍良,危险的环境像是过滤器,拂去了那些浮躁的怨怼,身边的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全是心安。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陈绍良在想些什么,但就像渐渐开阔的路况,我的整颗心都变得晶莹透亮了起来。
  我微笑着目视前方,听见陈绍良的声音:“佳穗,我爽约了,对不起,这声抱歉迟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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