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赚得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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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在饥饿、压迫和雄心的驱使下,从荒野旧道上一座接一座贞节牌坊下穿过,去赚取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世界。就这一幅画面,近年罄竹难书的古装大片,终于有了一次丰收。
  号称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刺马”案,在陈可辛的改编下,成为对一个男人世界的撕心裂肺的破碎。一面是“义结桃园”和“聚义梁山”,一面是裂土封疆,“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谢谢导演,总算没有挂在钢丝上飞来飞去的人了。古战场的残忍,和人这辈子的荒凉,有了中国古装电影中前所未有的灰尘味。
  
  可惜两个版本,土匪投军,阵前叫嚷的也不一样。他们在大陆电影院是这样叫的,“抢钱、抢粮、抢地盘。”但在香港电影院,却是叫,“抢钱,抢粮,抢娘们。”地盘是朝廷的,卖命者自然是要“抢娘们”。土地和姑娘,永远是革命者激情燃烧的梦想。多少前尘往事大抵如此。世界的诱惑,从来与苦难同行。后者使人在底层的挣扎,带着一股傲气;但前者,却使两千年来义结金兰的挣扎者,都蒙受了命运最终的羞辱。
  “约”的文化,在中国从来都以一种庙堂之外的民间形态存在着,就是男人的“结义”。“关公崇拜”成為江湖的信用卡,因为你不得不拜。这世界若没有一个普遍性的约,你就需要一个团伙,向着世界,用“约”的形式把自己捆绑起来,封闭起来,成为一个自给自主的道德共同体。你用这张卡行走江湖,渴望赚取一个稳妥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刷爆了。
  戏台上唱完了刘关张,又唱起庞青云弟兄三人的投名状。兄弟决裂之前的赵二虎,在酒楼听戏班传唱他们的故事。他此刻的泪水,比最终的结局更悲凉,也更透彻。尽管电影改了“刺马”案中的人名,但基本还是同一个故事。据说,当年两江总督马新贻被他义结金兰的弟兄张汶祥刺杀。
  1970年代,香港大导演张彻的《刺马》,主演也是当年的三位巨星,狄龙、姜大卫和陈观泰。张彻用年轻俊美的狄龙饰马新贻;陈可辛如法炮制,用满面正气的李连杰演庞青云,实为神来之笔。和老版相比,新版三个角色的苦难与挣扎,都显得更丰富。
  孔子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但有父才有兄。在儒家的视野中,这是一个拟制血亲的理想,换言之唯有血缘的扩大,才能支撑一个人伦的秩序。但对乱世之中为寇的赵二虎、姜午阳来说,一旦离开君父的治权,世界就回到了丛林,求生的意思,不但是“抢钱、抢粮、抢娘们”,而且也是重建一个“盗亦有道”的世界。世界既无父,也就无兄。于是唯一的出路,就是投名状。
  电影中有一明一暗两个投名状。明的,是起初庞青云要入伙,山贼们说,凭什么相信他呢。于是杀人入伙,称为“投名状”。庞、赵、姜等一百零八人,歃血为盟,弃匪从军,跟着野心勃发的庞拿命去拼。第二次是平洪秀全之乱后,庞青云官升江苏巡抚。但朝廷说,凭什么相信你呢。于是庞主动裁军,杀赵二虎,再纳一次投名状。
  两千年来,从庙堂到江湖,原来投名状是唯一的政治哲学。陌生人可杀,为什么兄弟就杀不得?就如那句老话,“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既如此,为什么兄弟就杀不得?可怜人总是欺哄自己,在世上划出一个范围,说里面的是爱,外面的是恨;里面的是忠信,外面的是无义。可怜义薄云天的神话,敌不过自我血气的张扬,就如老版中狄龙杀弟之前赤裸裸说,“凡挡住我去路的东西,我都要踢开。”
  赵二虎孤身一人进入苏州,就如进入另一个世界。他在庞青云苏州杀降之后,开始与“投名状”式的兄弟之义决裂,他看破了庞青云为天下穷苦人的豪言壮志,只说,“人无信就是畜生。”他所谓的信,包括对敌人的信。那么当初为投名状杀人又算什么呢。在一条无义的赚取全世界的路上,他想回头,却没有岸。
  姜午阳的信念比二哥更简单,他依旧迷恋投名状的封闭秩序,“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于是他杀了二嫂。“兄弟杀我兄弟者,必杀之”,于是他刺杀了大哥。让我想起一位朋友家里吵架,他弟弟就像姜午阳,说,“嫂子是外人,我们两兄弟才是姓张的。”江山是这么来的,也要这么去。世界是这么赚的,也要这么亏。只是人为什么要白自来这一回呢?
  电影一直将太平军的基督信仰作为隐约的记号。一个十字架反复被当作保平安的符咒,在几个男女之间挂来挂去。苏州被围城近一年,快饿死的清军流传说,城里有一位神仙,随便拿一张饼来分,就喂饱了五千人,怎么分都分不完。于是士兵们拼了命想溜进城,而城里的太平军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这个情节意味深长。那从贞节牌坊下走过的流民,身怀陈涉之志的首领,那无数来了又去、活了又死的生命,真正的饥饿,什么样的饼可以将他们喂饱;什么样的水,叫人喝了就永不再渴?
  假想沙场换成市场,庞青云变成CEO或各种领导,旷野变成钢筋丛林,今天的世界依然是投名状的世界。苏州太平军守将为保百姓,主动就死于赵二虎之手,二人滚落水池,仿佛一次出生入死的洗礼。宇宙中没有一位父,我们就不是弟兄。没有无辜的弟兄赔上自己,作为整个世界的投名状,那我的世界就不是你的世界,你的也不是他的。我们都活在投名状里,除了自己,全世界都是我们的投名状。用萨特的话说,他人就是地狱;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如果给我一杯酒,让全世界在我眼前消失;我会说,让全世界见鬼去吧,但我要有酒喝。
  明年,“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赵二虎却问庞青云,谁的世界,哪一个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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