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教慈善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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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以往“过度慈善”和“阵风式慈善”不同,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尝试为特殊教育慈善事业探索出一条新路
  如果来访的人稍加注意,好奇心总会被二楼“唱游室”传出的歌声一下子抓到,“参差不齐”是它最大的特点。
  陈忆敏坐在钢琴前,每弹一段便停顿一下,教对面的孩子唱上一句。但是,就算已经连续教了好几遍,孩子们还是难以连贯地唱完。
  “面对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这群孩子时,她需要特别耐心。” 教师陈忆敏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在别人眼里,陈忆敏从事的是一项“特殊的差事”。1989年,国家教委发布《关于发展特殊教育的若干意见》,中国人才逐渐关注到“特殊儿童”这个群体,知道了特殊教育这项事业。
  “许多工作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华南师范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教授李闻戈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尽管这两年特教发展迅猛,但它也才刚刚走到初级阶段。”
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在尝试为特教慈善找一条新路。图为长沙市特殊教育学校,一名盲人少年练习盲人乒乓球

  同样在初级阶段的还有特殊教育慈善事业(以下简称“特教慈善”)。在经历了“慈善就是捐钱捐物”的粗浅认知后,“特教慈善走向何方”一度成为社会热议的焦点,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在尝试为它找一条新路。
  我们的事业是场马拉松
  一毕业就来到特殊教育学校的陈忆敏,一开始有些不适应。
  在她记忆中,曾有位孩子在她的课堂上突然发怒,嘶鸣着用脚猛踢教室的门。第一次经历如此“突发状况”,她整个人“一下子懵掉了”。
  由于这些儿童注意力不集中、性格孤僻暴躁、理解能力不足,因为,任何因素都会成为状况百出的“导火索”。因此,作为特教老师,需要付出格外多的精力。
  如何关心这群特殊的孩子,是门不小的学问。
  随着不断接触,陈忆敏发现这名“发怒的小孩”喜欢独处,对周围任何活动都没有观看的兴趣和参与的欲望,可能患有自闭症。
  “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对周围环境变化极其敏感,一旦有改变,他会表现出明显的焦虑情绪,可能会不断重复类似踢门等刻板动作。”几经周折、翻阅书籍后,陈忆敏终于找到了安抚他情绪的窍门。
  “现在他每次上课前都会抱着我的大腿,跟我非常亲密。”陈忆敏说。
  这个亲密动作背后有多少艰辛的努力,同事宋明、罗乐深有感触。
  “一个小问题,引导半个月;一个小动作,纠正小半年,这是常有的事。”罗乐说,“不能拿对待普通孩子那样的标准对待他们。”
  在两位老师看来,对这些孩子的付出可能永远得不到“对等”的回报,“但当他们取得哪怕一丁点进步的时候,我们比自己中彩票还要高兴。”
  宋明负责“陶艺室”的工作,主要培养孩子们的感知和动手能力,孩子们做出“像样的工艺品”时,她最高兴;罗乐负责“康复室”,配合物理和运动疗法制定的康复计划,不少家长宁愿排着长队也要带孩子来这里。
  “对待特殊儿童,不能求快,最好是能在日常生活学习中做到‘润物细无声’,只有一遍一遍耐心地引导,他才能接受。”陈忆敏告诉本刊记者,“我们的事业就像比赛,我们要做的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马拉松。”
  一次“勇敢的尝试”
  支撑这场“马拉松式”特教事业的,是无数爱心企业和爱心人士。被视作典型的格力地产股份有限公司及其董事长鲁君驷,曾连续6年捐助特殊儿童。
  格力地产与特教事业的结缘始于2011年。彼时,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一穷二白”,而格力地产想要通过慈善履行企业的社会责任。
  在公司内部讨论环节,鲁君驷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因为每年捐助老人、孤儿“人满为患”,一些易被忽视的弱势群体反而处境更加艰难,诸如“特殊儿童”就很难得到社会的帮助。
  而且,当时已经有部分人开始认为“慈善就是一场秀”:到福利院走一遭、在敬老院献个爱心,企业花点小钱就可以捞个美名。
  彼时,已有舆论开始反思:每逢慈善日,福利院、敬老院一时门楹若市的“过度慈善”和“阵风式慈善”究竟能带来多少改变?
  鲁君驷想尝试改变这个局面,从根本上为需要帮助的群体带来改变。
  从2011年5月,格力地产为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捐赠建立“爱心音乐启迪教室”(唱游室)开始,一场“勇敢的尝试”就将格力地产与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绑”在了一起。
  “说是勇敢的尝试,是因为双方都有压力。”鲁君驷坦言,“特教慈善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的事业,老实讲,我们一开始也是门外汉,除了提供资金帮助,很难一下子改变大家对于特殊儿童的眼光。”
  而对于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校长黄小贤而言,她要做的事同样冒着巨大的风险。
  2012年,在鲁君驷个人捐赠下,珠海市特殊教育学校为脑瘫孩童设立了“康复室”。
  “学校作为教育机构并不承担理疗义务,况且学校毕竟不是专业机构,理疗存在风险,一旦出问题,学校需要承担责任。”黄小贤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幸运的是,从制定康复计划到督促认真执行,再到科学评估,康复室建成4年多来,帮助无数的孩子一步步有了起色。
  2013年6月,鲁君驷再次捐赠设立“爱心陶艺室”。
格力地产志愿者和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一起做陶艺
  受益的不仅是特殊儿童
  “实际上,我心里多少会有些紧张。”这是鲁君驷第一次接触特殊儿童时的心情。
  随着深入接触,他对孩子们慢慢有了改观。“担忧和紧张是来自于对这一群体的不了解。他们的偏执行为、孤僻性格大多来源于缺少家庭关爱。”他说。
  6年来,每当有时间他都会到学校里跟孩子们拉拉手,摸摸他们的头,孩子们也逐渐习惯并喜欢上了他。
  时间久了,鲁君驷总会思考一个问题:特教慈善受益的仅仅是这群孩子吗?
  在他看来,对于特殊儿童的关爱体现的是社会的宽容度和价值观。在海外读书的女儿曾告诉鲁君驷,当地的中学生做义工是很普遍的现象,可以选择去慈善机构陪孩子玩耍、去慈善商店做销售员、去社区做服务,等等。
  “虽然并不强制,但是如果你跟特殊儿童一起学习或玩耍的话,会有一定的奖励。”他说,“其实,这种行为在国外并非是慈善,而是一种鼓励性文化。久而久之,你会对社会充满感恩。”
  在李闻戈看来,慈善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如果孩子能够学习接受特殊儿童,去关心和帮助他们,这种宽容胸襟是课本教不来的。”
  在鲁君驷看来,特教慈善反而给企业带来了强烈的人文关怀文化。
  “与其做很多事,不如专注做好一件事。”格力地产在企业内部开始尝试成立一支志愿者团队,形成定期前往学校的机制。
  “这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企业文化。”志愿者团队的张雷介绍,每年校招员工入职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特教学校,陪孩子们学习和玩耍。“在这个过程中,员工亲身感受到的是公司的人文关怀,比规章制度上冷冰冰的文字直观多了。”
  “我认为,特教慈善带来的好处是双方的。社会对特教事业投入的关爱越多,正能量就越多,社会就越和谐。”鲁君驷说。
  从“输血”到“造血”
  在回访中,格力地产也发现:仅仅用关爱来帮助他们是不够的,必须用爱心加科学专业的方式。
  尤其是,一味的“输血”并不能解决关键问题,要让特教慈善在社会系统中“造血”。而打造“造血”系统需要内外兼修,第一步便是从内部完善。
  “把孩子放到设备上,花大力气去做康复治疗,实际效果并不理想。”鲁君驷发现,购买再多设备,没有专业的老师和专业的知识也是“事倍功半”。
  在特殊教育摸爬滚打多年,李闻戈目睹了特殊教育正在走向专业化、规范化发展。“这不单纯是爱心能够解决的问题,因为开展特教事业,必须先提高教师的专业水平。”
  “特教老师就像医生群体中专门解决疑难杂症的精英,别人搞不定的问题,他们能够用专业的知识解决。”在李闻戈看来,特教老师实际上面对的是一群最难教的孩子,对专业性的考验也是最高的。
  2014年4月,格力地产启动“天使之翼”教师成长爱心项目,并捐款30万元作为该项目爱心基金,资助教师前往最好的特教学校进修学习。
  完善“外部”的关键,是要带动全社会的力量加入到特教慈善中来。
  部分企业曾通过电商义卖的方式发起关爱特殊儿童的活动,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
  特教慈善不单纯是某家企业或机构的事,而需要积极调动社会各方力量共同行动起来。
  2016年8月,格力地产作为独立发起组织,出资500万元设立了“珠海市海控公益基金会”。据介绍,基金会作为新平台将慈善推向社会化和大众化,充分调动公益企业、专业公益机构、电商捐赠平台等各方慈善公益资源,最大限度地发挥慈善公益资源的积极作用。
  融合教育是趋势
  2016年11月24日,鲁君驷荣获中国公益节授予的“2016年度公益人物奖”。
  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特教慈善的路还很长,未来我们将会搭建慈善公益平台,汇聚更多的社会爱心力量。”
  “其实,这两年不乏爱心人士前来珠海特殊教育学校关爱特殊儿童。”黄小贤告诉本刊记者,“但很多人认为,关注和关心特殊教育儿童,就是向他们捐钱捐物,往往没有找准‘命门’,这是非专业的表现。”
  在她看来,特殊儿童在社会遭遇的不公平待遇、甚至歧视,才是妨碍他们身心健康的关键。而这需要全社会观念的改变。
  就在社会力量积极尝试为特教慈善寻找新思路的同时,黄小贤还在为“悬而未决”的问题烦恼。
  “每当9月份开学的时候,我总会被各个学校的校长请去帮忙。”她说,“一些普通学校的学生家长联名要求把班级里的特殊儿童送到我的学校。”
  在我国,残疾儿童受教育形式一般有三种:特殊教育学校、普通学校等机构附设的特殊教育班、普通学校的普通班中随班就读。大多数残疾儿童是在普通学校的普通班随班就读。
  在李闻戈看来,中重度的特殊残疾才适合到特殊学校,而目前轻度的特殊残疾儿童在特殊残疾儿童群体中占了70%左右,大部分的特殊残疾孩子是可以到普通学校去接受融合教育的。
  “我们常讲,隔离就是歧视。”李闻戈说,他们非常不愿意被局限在特殊教育学校,这对于他们的心灵甚至是一种伤害。“融合教育是未来努力的方向。只有让他们多和普通学生以及社会接触,将来才能更好地融入社会。”
  实际上,融合教育早已是目前国内外的趋势。在我国台湾地区,已经有95%的特殊儿童在普通学校接受融合教育,其特殊学校在规模和数量上是不断萎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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