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言故我在

来源 :读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meilin116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无论东方西方,都曾经有一个时期将语言看做神圣的。《圣经》中的“太初有道”之“道”即“语言”,也即神。神通过命名创造了世界;在古希腊,人的存在就其本质而言是由能说话来规定的;中国古人也一度把语言当做崇拜的对象。《淮南子·本经训》记载仓颉制字成功之时,“天雨粟,鬼夜哭”。因为仓颉造字,泄露了天机,从此能开万物之智、显圣贤之秘,能记古今之治乱、著人物之贤奸。人们感叹道:若天下无字,万古如长夜。由于文字有此大功,所以古时写有文字的纸张是不能随便处理的,敬惜字纸、拾字纸曾经是一件很重要的善行,有的地方甚至设有专门焚烧字纸的字库。
  惜乎今朝,对汉语的糟蹋、滥用,进行随心所欲的组合取代了对文字的敬畏和珍爱。简洁精辟、意义完整、结构定型的成语被滥用谐音篡改得面目全非;任意生造的各种时髦语言花样别出,让人摸不着头脑;错字、别字屡屡见诸书籍、报刊和电视……此种情形令人愕然。现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学习汉语的热潮,“孔子学院”在各国纷纷建立,可我们的语言却变成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样子,真不知道我们何以去教授别人。一些来华留学生反映我们的汉语教材内容空洞、缺乏趣味、带说教性、缺少时代气息。
  我们在使用汉语时的草率、混乱、随便也直接影响了我们的思维,因为语言与思维是同一的。人们曾经将语言看做是完全外在于思维的。如英国哲学家洛克就认为语词只有两个用处,一是用来记录我们自己的思想;二是用来与他人交流这些思想。但是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完全在他自己的内心,对于他人是隐藏不见的,那么不同的人是否具有相同或不同的思想就变成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语言要被用于交流,那么它们就应该在听者心中引起它们在说者心中想表达的观念。语言在根本的意义上并非对思维和经验内容的描述。我们需要重新认识思维和语言的关系:不是思维先于语言,而是语言先于思维。我们是用语言来进行思维的。没有语言,就没有思维。难怪海德格尔会提出“语言是存在的家”。语言不是思维的工具,而是思维本身。哲学家迈克道威尔认为,我们生而具有的只是第一本质,这是一个属于自然定律领域的动物所具有的本质。而我们的第二本质则是通过习得母语来获得的。所以他给予语言学习很高的地位。唐逸先生和吴茵女士最近出版的《汉语文化读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二○○六年十二月版)也是这样来认识语言的。唐逸先生说:“我与世界(包括他人)的一切联系,皆是语言的联系。我们的世界便是一个语言的世界。因此,我们的记忆也是一个语言的世界。我们与过去(包括传统、经验、知识、智慧)的一切关系,皆是靠语言的维系。”
  鉴于这种认识,《汉语文化读本》特别强调规范语言与规范社会之间的关系。既然语言与思维同在,要想对方理解自己的思维,那就需要语言成为公共性的。在公共领域,就应该有一套大家都理解、认可并共同遵守的规则。就像玩游戏要有游戏规则一样。否则大家只能各玩各的,不能参与到一个共同的游戏当中。语言同样如此,规范语言的形成是规范社会形成的前提。唐先生用交通规则来形容语言规范,他说:“所谓语言的规范,其实如同交通规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与便利而理应取得全社会共识,在特定社会领域内人人理应遵守的行为规范。可惜并非所有的社会都有自觉遵守交通规则的风俗习惯。大概可以说,越是理性化、效率高的社会,越能自觉遵守交通规则和其他社会规范。语言规范也是如此。如果一个社会里有相当多的人,出于对传统的蔑视,对他人的不尊重,或仅仅出于好玩或任性,便任意滥造词语(鲁迅所称‘生造谁也不懂的词语’)和扭曲规范的句法,后果是什么呢?恐怕是由语言秩序开始紊乱而终至社会秩序的某种紊乱吧。”
  《汉语文化读本》强调的另一个问题是语言现代化与社会现代化之间的关系。现代汉语就应该具有现代性格。也就是说,现代语言应该具有现代性。一般说来,现代性是从中世纪末萌芽的,在其发展中获得了具有普世意义的理性形式,如科学精神、人文精神和法治精神,以及自由、平等和民主的理念。汉语要现代化,也应该承载这些精神和理念,并因着反复使用承载这些精神的语言,从而使它们内化在我们的心中,最终达到唐先生所说的:“从语言自觉,到文化自觉,最后到人的价值的自觉。”这是现代汉语的必由之路。
  近代以来,我们的语言已经在朝着这个方向迈步。汉语在近现代经历了白话文、制定表音符号、统一读音、简化和推广普通话等运动,其中影响最大的是白话文取代文言文的运动。文言文是以先秦口语为基础、秦汉经典著作为范式的古代口语的摘要。到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文言文赢得了独尊地位,成为不可逾越的通用书面语,并随封建主流意识形态的不断强化而僵化。由于没有随着时代和社会的变迁而变迁,文言文离人们实际生活中的语言距离越来越远。唐宋以后,白话文书面语逐渐兴起,变文、俗讲、弹词、鼓词、章回小说等的流传,使得口语与书面语脱节的矛盾日益突出。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封建皇帝的被推翻、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爆发,一场提倡白话文的汉语运动蓬勃开展起来。在“五四”的白话文运动中,人们将西方的词汇资源、语法结构吸纳进汉语,以使之具有明白、清晰、准确、富有逻辑等特征,并将它同整个思维观念的革新及国家的现代化运动紧密联系起来。有人说“白话”与“文言”的较量,很大层面上也是两种不同价值体系与社会意识形态的撞击。白话文的这种改革方向是完全正确的,也取得了显著的成就。
  但由于时间太短,准备得不充分,有些方面也显得过于偏激,现代汉语改革煮成了夹生饭,没有达到它预期的效果。唐逸先生认为,“首先,白话文没有发展出适应现代生活的系统词汇,反而很快成为负载极权意识形态的官样文章。其次,白话文未能汲取文言的洗练绚美的汉语特色,造成新規范,以致现代书面汉语既乏文采,又不清晰,冗沓平庸,颇难卒读。加之百年来引入的形形色色的外来语,不仅译法紊乱不一致,而且概念不清,不成系统,与传统概念、意识形态观念、各种流行用语互相挤扰,以致汉语成为一种缀补支离,充满符咒般夸张扬厉的标语口号和怪异词语,而又忌讳森严、噤若寒蝉的怪异话语”。
  由此可见,汉语的现代化是一项未竟的事业。要克服现代汉语那些用法不规范、指称不清晰、推理不精密的问题,让汉语既保持原有的优美和简洁,又增加规范清晰、理性求证、主体自由的现代性,这就成为编辑、写作《汉语文化读本》的初衷。这本书详细地列出我们在平时遇到汉语时容易读错的常用词、姓、地名、多音字,解释常用的成语,导读名诗名词,介绍传统文化知识,并在此基础上评点了诸子百家的思想精华;在材料的选编上,作者用严格的训诂、逻辑分析、诠释学的方法考量那些对建立多元社会最需要的传统文化资源;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许多独到见解也散见在对诸子的简短评论中,流露出深邃的智慧;作者将这些有用的汉语知识进行合理的分类和排列,化整为零,方便携带和阅读。随时翻阅《汉语文化读本》,不但可以有效地提高我们的汉语水平,改变我们的言说方式;也有助于我们加深对传统的理解,发现并发扬那些闪烁着人性光辉的思想火花,随之改变我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我言故我在。”因为语言,我们存在。我们要理性地存在,要有尊严、有自由地存在,还要优雅地存在。这些都需要我们的语言有理性、有尊严、有美感。
其他文献
1月8日,美国国土安全部移民海关执法局(ICE)官方网站的首页新闻中,公布了一条信息:美国时间1月7日,中国籍软件盗版商人李翔(音)在美国特拉华州地区法院对盗卖美国软件的两项指控——版权侵犯罪、网络诈骗罪认罪,承认出售了价值1亿美元(1美元约合6.22元人民币)的盗版软件。今年5月3日,李翔将被美国地方法院判刑,如果罪名成立,他最高可被判处25年监禁,罚款25万美元。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也有他的
距日本国京都市“丰国神社”约一百米处,有一个埋藏着大量朝鲜人与明军将士耳鼻的坟茔,叫“耳(鼻)冢”。原本,丰臣秀吉在侵攻朝鲜时统计对方战死者数量的最简便单位是所劓之“鼻”(因为每个人只有一个鼻子),但据说因“鼻冢”的名称不甚典雅,所以曾几何时,“鼻冢”乃改唤作“耳冢”。在这场长达七年的战乱中,日本军曾取朝鲜人鼻十八万五千七百三十八,大明人鼻二万九千十四,共计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五十二(大河内秀元:《朝
在这个商业时代,“策划”和“创意”无疑是广告行当中最为时髦的语汇。不过,就像数年前上海滩马路上打出的“再现十里洋场”之类的广告那样,不少“策划”,实际上不过是剿袭前人的“创意”,或者顶多是将版本稍加升级而已。举例言之,记得前几年有部关于汽水的广告片:一位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经过长途跋涉,已是饥渴难耐,几近奄奄一息。正当口躁咽干唇焦鼻热之际,在他眼前突然现出一个冰箱,内中某种牌子的汽水赫然在目。三焦
“学术”似乎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概念,但是,要说清楚却实属不易,尤其是当我们把它纳入到一个东西方的差异语境下。现代意义上的“学术”起源,在我国应该追溯到晚清的西学东渐,这里的西学显然指涉的是西方的“科学”和“技术”。罗志田提及,早在一八九六年的梁启超的《西学书目表序例》中,便将西学归为两类,“理科”的众多学科为“学”,而诸如“史志、官制、学制、法制一类,还包括农政、矿政、工政、商政、兵政、船政等‘实用
春节前上海传来讯息:友人朱小平埋头多载写就的一百三十多万字巨著问世了,我为之兴奋。日前朱小平特地赴京送来样书给老友胡德平,同时邀德平和我月内赴沪出席他此著的发行式。可惜,胡兄即将出访,同时我也将公干赴外调研而不能应邀成行,兴奋之余也甚抱愧,在此谨向朱小平致歉。   世纪初,中央统战部在山东威海召开探讨我国物流发展研讨会上我与朱小平相识。七八年来经常长谈彻夜,或晤面或在电话中。从经济到历史,从国内到
身穿条纹囚服,左胸缝着囚号155915,德国总理默克尔神情悲愤地隔着铁丝网向外张望。她被关进了纳粹集中营?这当然不是真的,而是波兰一份畅销周刊近期的封面。由于一部德国电视剧将德国人描述为二战“受害者”,引起波兰人不满,就借着恶搞默克尔发泄。可怜的默克尔就这样“中枪”。  所谓恶搞,是指用滑稽、搞笑等方式表达出自己心里对某些人物和事物的看法,如今在西方,它已成为一种“政治文化”,对政要的恶搞花样百出
现在看来,仅仅把社会体制改革的目标锁定在与市场经济体制相适应上面还是不够的,因为社会体制有自己的特点和发展规律。与市场经济体制相适应的确切含义至少应当包括:一是市场主体的多元化要求社会主体同样也多元化,并按一定秩序组成生活共同体。利益协调、共识认同等构成秩序的基础;二是这种多元化的社会体制要在市场失灵,尤其是在资本权力失灵的情况下,对其进行约束,防止利益过度集中。除此之外,社会体制还取决于人类社会
一  一九五七年初春鸣放时,梁思成身为清华大学建筑系主任,出任全国及北京市人大、政协多个职务,并没有在学校、京城官场上公开发表“过激”的言论,甚至反而显出难得的静默。但是一到外地,受整体形势的鼓动,情绪一时失控之下,难免还会说出一些“张扬”的言语。  当年三四月鸣放最热闹的时节,梁思成随民盟中央负责人胡愈之等人到沈阳,胡出面邀请几位沈阳的民盟盟员进行座谈。与会的几位沈阳教授都反映在“百家争鸣”中,
辛辛苦苦当演员  上世纪50年代,刘晓庆出生在四川涪陵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左邻右舍都知道,刘家大女儿调皮捣蛋得出奇,越是禁止的事她越要做,游泳、爬树、拔邻居家的萝卜……一天到晚疯玩,还经常逃学。为了监管她的行动,父母和老师联手做了一张表格,把刘晓庆每天离家、到校、放学、到家的时间全部记录下来,但还是管不住她。刘晓庆宁愿在树上“搭窝”也不回家。  “那时我挨了好多打,但随便怎么打都不求饶。有一次母亲把
一九八五年我读了新版的钱锺书先生《谈艺录(增订本)》,书中有几处论到清代蒙古族诗人法式善的《梧门诗话》。其时我因教学需要,正在研究法式善的诗文,知道他还有一部诗话著作,系钞本,到当时北京柏林寺的原国家图书馆古籍部也没寻觅到。钱先生既然在书中谈到这部“诗话”,心想他一定知道此书的下落,便冒昧地写信向钱先生求教。出乎意料,几天以后收到复函:  尧坤同志教席:奉书敬悉。《梧门诗话》经眼者,忆亦是转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