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公开:迂回与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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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算公开的凿冰之旅异常艰难。不过,经由高层领导的垂范与推动,以及多方力量的迂回与合围,这项改革开始不断释放出积极的信号。
  4月14日,一贯低调的科技部,出人意料地在98个中央部门中率先公布了2011年“三公”经费预算:4018,72万元。舆论普遍认为,科技部迈出的一小步,堪称中国政务公开与反腐制度化的一大步。
  此前,财政部、农业部、药监总局、人口计生委、工商管理总局等部委陆续公布了2011年部门预算,但对“三公”经费预算始终三缄其口。
  更早一些时候,四川省白庙乡党委书记张映上,坚持将乡财政所用的每一分钱,包括迎来送往的消费账目,毫无保留“晒”到网上。岂料,其后两个多月,他再没能争取到上级部门一笔资金;到白庙乡的上级官员减少大半,即使来了,也是饿着肚子就走,不愿留下吃饭。
  而在2008年,深圳公民吴君亮借《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施行之机,向中央20多个部委、全国20多个省市财政部门提交申请,要求公开部门预算信息。“全是拒绝。‘国家机密,恕不公开’、‘这个事与你们无关’、‘不要跟政府过不去’……各种各样的理由。”
  覆盖于信息公开之上的冰层如此坚硬,注定了预算公开的凿冰之旅将会异常艰难。所幸的是,经由高层领导的垂范与推动,以及多方力量的迂回与合围,这项改革开始不断释放出积极的信号。
  
  改革以退为进?
  
  因为成功推开深圳、广州、上海等地公共预算公开之门,吴君亮和他创办的“公共预算观察志愿者”团队声名鹊起。2008年5月,他们在深圳市财政局阅览室看到了完整的政府部门预算;2009年10月,他们再次促成广州市财政局首开全国先河,在门户网站上公开了114个本级部门预算。
  然而,进入2011年,这支团队突然遇到了挫折:曾经率先向他们和社会公开全部政府部门预算的深圳、广州,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倒退。
  2011年1月17日,刚一拿到深圳市本级2011年部门预算草案,吴君亮就发现,在全市92个政府部门中,没有公开部门预算的多达62家,占67.4%公开部门预算的仅有30家,占32.6%。而在已经公开的30个部门中,很不详细的有5家,不详细的有7家,较详细的有18家。
  “令人满意的,也就是公开的部门预算内容透明详细,民众通过阅读这些预算,能够知道政府部门拿了多少钱、做了什么事、钱具体花在什么地方的部门,则—个都没有。总体上看,深圳2010年市本级部门公开情况‘不及格’。”吴君亮在一篇分析报告中犀利地指出。
  为此,他甚至以“反穿衣服”的方式约见媒体。在西装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本人反穿衣服,用行为艺术的方式,表达对公共预算不透明现状的抗议。”他说,自己以后每年都将在深圳“两会”期间反穿衣服,直至深圳的预算公开透明。
  广州也陷入了同样的僵局。2011年,广州仅有21家市直单位主动公开部门预算。相较于过去114个部门全部公开,全市部门预算的公开程度从100%骤降至18.4%。
  变化来自一份由财政部2010年3月发出的《关于进一步做好预算信息公开工作的指导意见》。
  -这份指导意见,除了要求各级政府部門“充分认识做好预算信息公开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积极做好预算信息主动公开工作”,还对“预算公开的主体”进行了界定:各级政府财政部门负责本级总预算、决算的公开,各部门负责本部门预算、决算的公开。
  据此,广州市财政局发布了《关于公开部门预算的通知》,要求各部门在本部门的门户网站上公开部门预算,不再由财政局统一公布。
  对于93个没有公开预算的部门,吴君亮曾经逐一打电话进行咨询。“但有的部门说没有接到财政局的通知,有的说要向市财政局询问,还有的说如果网站没有查到,说明属于不予公开的内容范畴。迄今为止,我们询问的部门中,没有 公开部门预算。”
  吴君亮感叹说,现在的问题是,“预算即机密”的观念刚被打破,财政部的一纸指导意见,又使整个预算公开进程面临一个新的“技术壁垒”。
  财政部为何对预算主体进行重新界定?多位研究人员猜测,可能在于大量“预算外资金”的存在。
  某财政部门官员曾抱怨,在本级政府财政收支情况中,包括社保资金、土地出让金在内的许多“预算外资金’’使用情况,财政部门都不清楚;而对于当地的国企资金管理,当地财政部门也仅掌握50%,因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央企和各部委直属的企业。
  在这种情况下,各级财政部门即使愿意公布完整的预算,也难免会以偏概全,更有可能因此触犯其他同级甚至更高级别部门的利益。于是,财政部不得不出台指导意见,让其他政府部门在预算公开上各负其责。
  后退一步,能否跳得更远?
  
  剑指“三公消费”
  
  在2011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向“三公消费”亮剑:“三公”支出原则上零增长。3月23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6月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报告中央财政决算时,将中央本级“三公”经费支出情况纳入报告内容,并向社会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多位官员、学者研判认为,此举意味着中国公共预算改革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突破口。
  长期以来,我国“三公消费”在百姓心中呈现出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重创了政府的公信力。2011年全国“两会”期间,200多名代表委员剑指此处,呼吁遏制公款铺张浪费。
  “‘三公’现象为什么管不住?治理‘三公消费’真的那么难吗?”在与温家宝在线交流时,一位网友曾经发问。温家宝当即表态说:“应该管得住,必须管得住。其实,我们能够做到最根本的是两条:第一条就是公开透明,就是要让任何一项行政l生支出都进入预算,而且公开让群众知道,接受群众监督。第二条就是民主监督。”
  以公车改革为例。
  2010年12月,律师助理叶晓静以普通市民身份,分别向北京市公安局、财政局、交通委提交了政府信息公开申请表,要求公开公车确切数量。
  让她意外的是,北京市财政局很快给她回函,表示2011年3月会形成公车数据,“届时我局将提供信息”。在全国“两会”上,北京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吉林再次证实了这一说法。
  3月31日,北京市财政局正式公布:截至2010年底,北京市党政机关、全额拨款事业单位公务用车实有数为62026辆,其中市级公务车20288辆。此举在全国尚属首例。
  “作为法律人,这是行使知情权的正常行为。对于公权力,我们应该警惕它,时时监督。”叶晓静事后评论说。
  而在中央层面,进步同样明显。
  3月5日,温家宝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专门提到,“规范公务用车配备管理并积极推进公务用车制度改革”。当时,全国人大代表、湖北省统计局副局长叶青听到以后非常兴奋。之前,他为呼吁公车 改革奔走了15年,甚至自费买车,每月只领取1000元补贴。在3月6日的微博上,叶青写道:“吃早饭时,代表们纷纷与我讨论总理谈到的公车改革问题,绝大多数赞成。大家十分关心车改。这是没有想到的。”
  更让叶青没有想到的是,3月8日,财政部新闻发言人戴柏华主动向媒体通报,财政部将公开2011年中央预算部门出国经费、车辆购置及运行费、公务接待费的经费预算总体情况,中央预算部门相应公开本部门出国经费、车辆购置及运行费、公务接待费的经费预算。
  3月25日,在国务院第四次廉政工作会议上,温家宝针对公车改革问题进一步表态:“今年要拿出改革方案,在一些部门试行。”之前,中央已经下发“公务车管理办法”,规定省部级官员配车,使用年限从5年一换调整为8年一换;厅局级以下官员不得“违规”配用专车。
  对此,全国政协委员、上海财经大学博导蒋洪给予了肯定:“中央以身作则,发挥表率作用,是财政透明成败的关键。这种带头示范效应,我认为也会给地方财政形成压力。”
  
  谨慎的乐观
  
  目前,我国的财政预算分类科目,并不存在“三公”经费科目。在部委的预算表中,也没有专门为“三公”经费设立科目。知情人士推测,科技部公开的“三公”支出,极有可能是从原始科目中扣出来的数字。
  仅仅盯住几个数据,远远不能解决问题。这就如同一支利箭扎在这里,把它砍掉,箭身没了,箭头还在。所以,必须从体制上找准病因。
  “三公消费”备受诟病,与当前过于粗放、封闭的公共预算体制密切相关。中国政府预算科目设置了四个级别的指标,即类、款、项、目。但中央和地方普遍只公开到“款”级,属于预算公开的初级阶段。“如果以100分为满分的话,我国财政的透明度总体情况约为20分。”常年进行相关评估的蒋洪认为。
  回顾1998年以来的预算体制改革进程,不难发现,存在两条相互交织的改革路径。一条是贯穿始终,并由财政部主导的全口径预算管理改革;一条是发端于2003年,并随着2007年《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的发布,在民间和社会力量推动下,获得重大突破的政府预算公开化运动。
  如果說前者意在将大量失控的预算外收入“关在笼子里”,那么后者是要将已经锁在笼子里的账本“晒在阳光下”。
  进而言之,预算公开的真正目的在于,公民不是关心政府部门花了多少钱,而是关心钱花到哪里去了。全国人大常委会预算工委主任高强表态说:“最根本的是通过预算公开,加强人大对政府预算管理的法律监督和社会的民主监督,促进政府改善预算管理,用好人民赋予的财权。”
  这一进程无疑阻力重重。
  譬如,《预算法》的修改,早在2004年就已启动。2007年,曾经形成一个修订草案,但是未见下文。2010年,全国人大、财政部共同完成了最新版本的修订草案,但迟迟没有提交全国人大预审。
  关于预算公开,原法并无相关规定。而修改草案虽提出公开,但明确提出“预算公开的具体内容由国务院规定”,体现了权力之间的拉锯。同时,这次修订还面临着诸多部门利益的掣肘。此外,中央和地方事权、财权的划分尚不清晰,分配关系尚未理顺,也是局限之一。
  另一遗憾之处在于,一些地方预算改革的经验,比如上海闵行公共预算审查监督制度改革、河南焦作预算公开改革、浙江温岭民众参与制订预算,仍然未能促进《预算法》的实质修改。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财权、事权分配的限制,在于上位约束。
  按时间上来算,《预算法》修订草案要上全国“两会”审议,最早也要等到2012年了。
  但是,人大实行预算监督,还面临着操作程序上的障碍。每年全国人大会议一般不会超过15天,地方上则只有几天。事前、事中监督不够,审查时间过于吃紧,严重弱化了人大对预算的监督。
  作为全国政协委员,蒋洪所在的小组共有20多名委员,但真正看预算报告的仅有3人。“半天时间,200多页,这么多的数字,连我这个财政专家也不可能看完,只能用铅笔记录—个框架。”可见,预算审议“走过场”的现象仍普遍存在。
  针对代表热情不高的问题,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吴晓灵认为,这与财政预算的专业性特点和代表的自身素质关系不大。她反问道:“如果像闵行区那样公布按部门预算分类做的预算明细表格,大家不仅能明白财政资金使用的方向,还会知道具体的用途,还会没有热情吗?”现实的做法是,充分发挥人大常委会和各专门委员会的作用,让它们提早介入预算的编制与审议,然后再提交人民代表大会审议。
  “预算公开改革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决心问题,是敢不敢公开的问题。”吴晓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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