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808房间里的寂寞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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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见
  
  倪雅第一次见朱奇哭,是在澜泉宾馆的负一层,A城最豪华的自助餐厅,那天是给梅娜送行。梅娜是这家餐厅的经理,被派到美国总部学习两年。朱奇是梅娜的男友。梅娜有足够炫耀的资本,她从服务员做起,熬到高级主管,现在被派留学,是澜泉宾馆最漂亮最典型的一个现代童话。后来朱奇被人灌多了酒,抱着梅娜哭,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不舍和依赖。
  倪雅的男友齐森林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去,他看见倪雅也跟着湿润了眼睛。倪雅在那瞬间是羡慕梅娜的,她羡慕梅娜得到了一个男人的眼泪。
   偏偏到第二年夏天,还是在老地方,送齐森林时,倪雅一滴眼泪也没掉,她甚至还即兴讲了一个荤段子,笑得乐不可支。
   倪雅是在去卫生间的路上遇到朱奇的,跑得满头满脸的汗,狼狈地喘着粗气,他托齐森林给梅娜带去一大包东西。倪雅想他之所以这么火热,是因为他对梅娜的爱。
  那天晚上,倪雅把那包东西交给齐森林前,她一个人躲在餐厅的一个角落里研究了半天。那是一个缝得很细致的格子小口袋,大约两公斤重,摸上去极像麦粒,她的好奇心膨胀到了极点。找到前台的一个女孩,要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居然是一包嗑好的松子。她想这个朱奇真有意思,他这么远就是托齐森林带去一包松子吗?
  
  撞入
  
  倪雅每天下班,都要经过澜泉宾馆,然后在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下车,慢慢一个人上天桥,溜达着走进地铁入口。她还是有点不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那天,她看见家门上贴着字条,一下惊跳起来。
  上面写着,“倪雅,你最好下午五点准时去澜泉宾馆咖啡厅,要不然我还会打上门来的。”
  后面还跟了一个电话号码,看上去有点眼熟,她飞快输入自己的手机一核对,原来是朱奇。倪雅长长吁了一口气,她上午去参加了一个重要的考试,没开手机,这个朱奇从来都是这样一惊一乍的。
  倪雅索性再次关了手机,舒服地泡了一个澡,上床美美地睡起了午觉。
  醒来已经是黄昏,她是被砸门声惊醒的,有人在做安排:“不能再等了,快把门弄开。”
  倪雅没来得及换衣服,她甚至没来得及下床,就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男人堵在了卧室里,其中就有那个朱奇。保安结结巴巴地指着朱奇解释,“倪小姐,你朋友说你刚刚失恋,单位没人,手机关机,敲门也不开。怕你有危险。”
  倪雅想不出还有这么离谱的人,她一个异常美好的下午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所以接下来当朱奇板着脸孔训自己时,“倪雅,你知不知道梅娜和齐森林住在一起了?是你那个齐森林勾引了梅娜,他早就暗恋梅娜很久了,这一定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梅娜在这方面向来很被动。”倪雅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不是以为梅娜很纯情,很矜持啊,告诉你,一定是她寂寞了,随便拉齐森林那个傻瓜垫背。你真不知道啊,她为了升一个小小的组长,肯陪经理去开房。”
  他和她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毫不留情地揭露着远在他乡的两个人的猫腻,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沮丧。朱奇骂齐森林,倪雅损梅娜,两个人都是拼命证明自己的爱情没有抛锚。最后倪雅看见朱奇又很没出息地哭了,她一个人悄悄去了另一个房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出来。她换了一身漂亮的衣服,很霸道地说:“门修好前,我不敢在家里睡觉,你今天得负责我的安全。”
  
  做戏
  
  像为了表演给别人看一样,朱奇固执地选择去澜泉宾馆,那里的酒吧和咖啡厅都是24小时不停业。踏进负一楼入口时,朱奇突然凑过来,抓住了倪雅的手。倪雅挣脱了一下,无果,就任由他握着。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手会那样冰冷,齐森林的手可是一年四季都是温热的。
  他们俩喝了很多很多酒,仿佛要把一辈子没喝过的酒都喝了,朱奇歪着脑袋说,“倪雅,其实你也很漂亮。”倪雅斜着眼笑,“你要是不哭,还是个不错的男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摇摇晃晃起身离开,却稀里糊涂地上了电梯,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他们吻在了一起。很久以后,倪雅只记得朱奇的吻霸道而持久,嘴里喃喃地,像念台词一样,说的什么,倪雅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不过,倪雅知道,那一定是与梅娜有关。
  
  逃离
  
  两个人开始了交往,像鲜明的旗帜一样,甜蜜地出现在任何场合,但是他们绝口不提梅娜和齐森林,似乎那些过去的伤疤还张着血淋淋的口子,又似乎那两个人都被他们彻底忘掉了。
  还有个不约而同的规矩,倪雅从来不在朱奇的家里过夜,朱奇也不去倪雅家,澜泉宾馆的808房间,是他们的最好去处。每次去那里,朱奇都紧紧抓着倪雅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冷潮湿,倪雅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仿佛那不是去幽会,而是要去开赴战场。
  一年后的某天,还是在808房间,朱奇正在洗澡,他的手机响了,显示名称只有一个字,“她”,倪雅喂了一声,对方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不知道为什么倪雅却一下知道了对方是谁,她吸了一口气说,“这是朱奇的电话,我是她的女朋友,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如果……”那边砰地把电话挂掉了。
  朱奇出来后,倪雅说:“刚才我接了一个你的电话,很奇怪,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挂了,你输的名称是‘她’,‘她’是谁啊?”
  朱奇轻松地笑了笑,“那是我的一个客户,那天输入号码急,就用‘她’代替了,改天我改过来。”
  倪雅的心像墙面上刚刚涂抹上去的颜料在没来得及干的时候,就被雨水浇了一个稀里哗啦。她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倪雅申请调去了公司在广州的分公司,她上火车时,接到了朱奇约她周末去808的电话,倪雅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会去了。”就挂掉了电话,然后换上了一个新卡。她的眼泪飞快流了下来,她在想她和朱奇的所谓爱终究只是表面上的东西,连幽会地点也选择得那么招摇,是啊,朱奇那么爱梅娜,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那场爱里挣脱出来。
  她很快适应了广州的环境和气候,和北方相比,她爱上了这里的炽热,火火的氛围和可口的下午茶温暖了她,她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收获了新的爱情。偶尔想起齐森林和朱奇来,她已经没有了那种怅然和失落。
  
  回望
  
  结婚前夕,她去深圳出差,居然在一家豪华饭店里遇到了齐森林,他早在两年前就回国了。
  很自然就提到了梅娜,倪雅很平静地问:“你们好吗?”
  齐森林笑了一下,“你真的不知道吗?梅娜只和我好了半年,就爱上了一个地道的新加坡人,她现在应该结婚了,成为华侨了。”
  倪雅怔怔地坐在那里,她想起了她和朱奇的那些时光,他们不谈梅娜,不谈齐森林,像两个自欺欺人的笨蛋,过家家一样,每天装模做样地表演。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表现得比梅娜和齐森林更幸福……
  不久以后,倪雅回A城处理她那套小房子,那么自然地,她在公司下面的停车场遇见了朱奇。他还是老样子,如火如荼的表情,不同的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乖巧的女孩。他没有握女友的手,却主动介绍,“倪雅,我过去的女朋友。”倪雅想这才是新爱情应有的态度。
  那个女孩很主动地离开了,朱奇和倪雅去了澜泉宾馆的咖啡屋,一前一后,他们走进去时,倪雅看着朱奇的背影,心想如果不是梅娜,他会真的爱上自己吧?
  两人静静地坐着,一杯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朱奇的电话响了,他起身说:“对不起我要走了。”
  倪雅突然说:“原来梅娜和齐森林很久以前就分手了。”
  朱奇愣了愣,“我知道,梅娜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了,可是我不敢对你说,我怕你跑去找齐森林,我以为继续骗你,你会真的爱上我。”
  那天晚上,倪雅一个人住在了澜泉宾馆808房间,北方秋天的晚风,总是冰凉而透彻,她居然从没有说过,早在齐森林出国前,她和齐森林就分手了,都是因为朱奇,他的眼泪和一包松子,让她再也忍受不了一个连一颗瓜子都不肯为自己嗑的齐森林,她想等待一个像朱奇那样的男子,没有想到她等到的就是朱奇。
   也许爱就是这样吧,总有一些秘密是留在心底的,就像808房间,明明充满了新鲜的爱情味道,可是在她懂得时,已经是一个人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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