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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30年代有这样一位教授,他同妻子一起开书店、创办《女子月刊》、满腔热忱地投入中国妇女事业中,七七事变后,该刊物被迫中断,他又回家乡组织游击队,与日寇搏斗、牺牲在战场上,他就是姚名达。
姚名达(1905—1942),江西兴国人。字达人,更名显微。他中学毕业后入上海南洋公学国学专修科,1925年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师从梁启超治史学,毕业后曾留校任教2年。后在商务印书馆任编辑、特约撰述,曾参与《万有文库》等丛书的编辑工作。1934年后任教于上海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其主要刊行著述有《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章实斎年谱》、《程伊川年谱》、《中国目录学史》及《中国目录学年表》等。当姚名达尚任职商务印书馆时,便深感中国女性没有自己的历史,缺乏对自身的认识,更缺乏自立成才的社会环境,遂下决心撰写一部《妇女中国史》、创办女子图书馆等,为此他购置了几千册妇女图书。孰料1932年“一·二八”战火燃起,这一切葬送其中。接下来他转而想到创办《女子月刊》,试图以此推动中国妇女觉醒,为此他写信给全国各地的朋友寻求支持,朋友们劝他:要办刊物先要有书店为依托。最终他听从了朋友们的忠告,于是才有了女子书店和《女子月刊》的创办。
为了推动中国妇女解放运动,也为了更好地使他们夫妇创办的女子书店及所办刊物深入人心,更为持久、健康、繁荣地发展下去,学者出身的姚名达可谓绞尽脑汁、煞费苦心。1934年《女子月刊》社曾有以“提倡读书运动”、“特订新奇章程”为号召的“惊人创举”。其具体做法是:(一)预订刊费,逐年递减。该刊每年出12期,全年订费2元(零售每册2角);对于老订户续订,每年递减1角,直到减为每年1元为止。(二)整付20元,永久赠阅。即一次性交费20元,便成为“永久社友”,可获该刊30年(因30年为“一世”,故称“永久”)。(三)整付10元,赠阅10年。即一次性交费10元的订户可获赠该刊10年。(四)在以上3种优惠的基础上,仍可以享受到女子书店的赠书:预订1年,则获赠书票1元;续订1年,获赠书票9角;永久读者,获赠10元;10年读者,获赠5年。
1933年3月《女子月刊》问世。刊登在创刊号上的“发刊词”至少传达给读者们两条信息:(一)该刊完全彻底服务于中国女性;(二)该刊没有政治背景,没有经济后台,为一纯粹学者所办刊物。“发刊词”曰:“现在我们要出版《女子月刊》了。我们都是纯洁而诚恳的女子,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宗教背景,亦没有经济背景。所以当然没有政治作用,没有宗教作用,更没有牟利的企图。我们的目的,只是想替天下女子制造一座发表言论的播音机,建筑一所获得知识的材料库,开辟一个休息精神的大公园。我们希望这小小的月刊能无穷的、无量的供给一切女性的需要,能够把最好的,最新的,最有趣味的思想、知识、文艺和图画贡献给读者。历史教训我们,时势昭示我们,我们除了家庭以外尚有许多应做的事业,不应再在家中仰赖男子生活了。我们应该服务于社会、尽忠于国家。我们应该为自身生活而努力,为人类文化而努力。我们应该负起唤醒同性和针砭男性的责任,把纷扰的社会安定、把贫弱的国家富强、把斗争的世界平静。最少也应该把愚鲁的自己聪明、把痛苦的自己解放、把怯弱的自己健壮,自今以后,我们将常常在这里和亲爱的读者相见。希望读者不断地指教我们,希望有才学的同性和关心妇女福利的男性永久地扶助我们,使得本刊长存于宇宙间,占文化史之一页,做读者的密友。”
多么催人奋进的语句,多么激荡豪迈的誓言!倘《女子月刊》刊行10年、30年甚至更长,笔者相信它一定会在中国妇女解放史、甚至整个中国现代史上留下它浓重、耀眼的一页。可惜刊物的命运就像人之命运,吉凶叵测,前景难料,《女子月刊》至1937年7月终刊,其间仅发行4年多的时间——但这并不妨碍《女子月刊》成为20世纪30年代有影响的女性杂志,毕竟在那个战局动荡的年代连续出版这么长时间已实属不易,毕竟创办所需资金只是靠姚、黄夫妇有限的稿费及个人积蓄。
称《女子月刊》为20世纪30年代有影响的女性杂志非虚妄之言,应当说《女子月刊》创刊可谓“恰逢其时”。其问世时商务印书馆老牌的《妇女杂志》已于1931年停刊,而后来产生较大影响的《妇女生活》(沈兹九主编)尚未创刊,因此姚名达夫妇的《女子月刊》曾经引起妇女界以及热心支持妇女运动人士的普遍关注。
倘说“刊以人传”,那么该刊至少与3位女作家有过密切关系。赵清阁(1914—1999),河南信阳人,其祖父是前清举人、曾任信阳学官的赵文选,初中即将毕业时父亲与继母要让她与当地一个有功名的人家订婚,性格孤傲的她便离家出走,考入开封艺术高中。其实她未赴上海之前便与《女子月刊》有过联系,该刊一卷四期发表过她的短篇小说《k女士》及新诗《自杀》等。1933年该刊一卷七期刊载《赵清阁千里访友》的消息:“河南最努力的妇女运动家赵清阁,平日编辑《妇女周刊》、《她》双周刊,成绩卓著。近因爱慕本社同仁,特地来上海访晤,译有《近世音乐史》已交女子书店付印。”姚名达夫妇对青年作者,尤其女青年颇愿热心帮助,青年们亦很敬重他们,加之赵清阁此前有过编辑河南《民国日报》副刊《妇女周刊》的经历,因此后来顺理成章地担当了《女子月刊》的编辑。
风子(1912—1996)广西容县人,原名封季壬,风子是其1934年在复旦大学演剧时的艺名,后作笔名行天下。她于1979年间回忆道:“1936年秋,我在复旦大学毕业,系主任谢六逸介绍我到上海女子书店接编《女子月刊》,此时复旦的赵景深老师介绍我认识了阿英(钱杏邨)。阿英向我提出一个方案,组织各方面人写文章,实际上是要把刊物办成我们党的一个宣传阵地,这个中心目的我是很久以后才领悟到的。”“经姚名达同意请过一次客,请客的名单是先由阿英拟出给我,再由我送姚名达经理的,多为沪上各大学的文史系教授,同时他们也是作家,地点在青年会餐厅,但阿英却没出席。姚名达先生非常高兴,他向客人说明了办刊物的目的和意义,介绍了我这个主编。谢六逸、赵景深两位先生都讲了话,带头表态支持这个刊物,但实际上全力支持并负责主编当时的《女子月刊》的是阿英同志。以我名义主编的该刊第一期的主要撰稿人有周起应(周扬)、华汉(阳翰笙)、田汉等,他们的文章也是谈有关妇女问题的。解放后在北京举办的一次全国解放前进步刊物展览上,曾陈列过在阿英领导下我主编的几期该刊。”1937年春,风子应留日学生会邀请赴日演出《日出》,只得请辞编务。“《女子月刊》在我离沪后还继续编辑出版了两期,是阿英同志负责的。”风子回忆说。
莫耶(1918—1986)福建安溪人。原名陈淑媛,又名陈媛,笔名陈白冰、白冰、莫耶。她读初中时即于《厦门日报》发表了一篇习作《我的故乡》,肄业于集美师范,后到《女子月刊》任编辑、主编。抗战爆发后任上海救亡演剧队第五队编剧,同年赴延安抗大和鲁艺学习。曾任晋绥军区《战斗报》编剧、记者,西北军区《人民军队》报总编辑等。著有中篇小说《春归》等。但我们一直未见她回忆与《女子月刊》关系的文章。
笔者收藏了《女子月刊》四卷十期,1936年10月出版,16开,报纸本,刊名当为马相伯题写。主要内容有:《西班牙的精神》(郭沫若)、《中国妇女运动之现阶段》(马子华)、《娼妓问题》(苏明)、《期望于中国娜拉者》(旅冈)、《晚清(社会妇女活动)剪影》(封禾子)、《拉斐耳的马当娜画像》(王统照)、《唐代女诗人鱼玄机》(赵景深)及艾青、丽尼、穆木天、柳倩的诗歌,戴平万的小说《在风雨中》等。扉页“女子画刊”栏,刊有多幅照片:(一)上海市“九·一八”纪念。大批游行示威者在民国路附近,大批戒备森严的法国巡捕房侦探,在马路上书写“九·一八”标语的女学生,而一支游行队伍最前排的竟是著名妇女运动领袖史良律师。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一张照片是“日本小学生结队穿过北四川路、狄思威路参加纪念之姿态”,他们也要去集会参加纪念活动?“纪念”什么呢?!笔者百思不得其解。(二)上海市第一届女警察。第一届女警察训练班首任女警官安占江女士、约20多人的女警察在列队训练、武装起来的女警第一名王福慈戎装照——莫要小看这些75年前的老照片,一向以开风气之先的大上海出现的女警察,极有可能就是整个中华大地上首现飒爽英姿的女警察。
该期内容反映了当年关于妇女解放、自立、自强、投身社会工作、反对一切歧视的强烈呼声,而郭沫若、王统照、赵景深等文坛大家的力作更使刊物思想性深邃,可读性增强,特别是几篇介绍苏联妇女工作、学习、政治地位的文章更彰显出编辑者的睿智、远见卓识的良苦用心。该期版权页署:创办人姚名达;主编者封禾子。但77页有“封禾子启事”云:“《女子月刊》自本期起已由女子书店将发行权让与大光书局,由于种种困难碍难继续编辑,除已征得原发行人姚名达先生同意解除原约外,相应正式声明自本杂志11月号起关于《女子月刊》一切编辑事宜鄙人概不负责……”问题来了,究竟是风子嫌隙将该刊发行权让于大光书局“碍难继续编辑”?还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仅仅因为赴日演剧不得不请辞?还是另有缘故?姑且存疑。
姚名达夫妇的《女子月刊》始终与郭沫若、王统照、赵景深、谢六逸等学术界、文化界、教育界学者和教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诚邀他们写文章,并出版他们的学术著作,如中国公学教授章衣萍的《看月楼词》、北师大教授冯沅君的《沅君卅前选集》、大夏大学教授王国秀的《英国中世纪妇女生活史》、浙江大学教授储皖峰的《诗经情诗今译》以及金仲华的《妇女谈薮》、萧百新的《英国女优的日记》、陈叔时的《女性社会史考》、王茗青的《法国女作家》等等。这些学者、教师们也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支持姚名达夫妇的女子书店及《女子月刊》,甚至有作者自愿放弃稿酬以示襄助。与一些财大气粗的杂志以优厚稿酬网罗作者不同,《女子月刊》最初的表述是:“投寄之稿一经揭载,本社均酌奉现金或书券及本刊作为报酬。”后来始明确:“来稿一经登载,当酌送千字一元至三元稿酬。”
该刊所设“应用技术”栏目与我们今日理解的亦大相径庭,它刊载生活常识,如媳妇如何与翁姑相处、女子如何应对追求者、如何养育小孩,甚至有更细致入微、人性化的,如永远不要追着喂孩子饭,不要用鬼怪故事吓唬小孩,应当阻止小孩吮吸手指等,今天仍值一读。它所载广告也完全与正文内容相契合,如沪上女子疗养机构、女性美容、女子保健、女性疾病、女性书籍等。
《女子月刊》创刊词中,创办人表达了“没有牟利的企图”的办刊思想,但谁也不能否认,任何事业都要依托一定的经济基础,该刊似乎也一直未能摆脱资金方面的困扰。该刊1935年第一期曾刊登一则“读者注意”,曰“本刊现仍由黄心勉、姚名达维持,陈媛主编,新聘金光楣、赵清阁为编辑委员,合组五人会,为本社主干。妇女协进会系由光楣发起,心勉亦已加入。双方合作,同为妇运努力。但本刊并未由该会接办,请读者勿信谣言为荷。”另外该刊“读者园地”栏目曾刊出陈国英一封信,曰:“我知道启发者姚名达先生因为办理《女子月刊》感到经济缺乏,险将月刊停止出版,这显然是一个可怕的消息!并且他自己立誓说:果若不幸而停止月刊,我名达必先月刊而自杀……”刊物面临经济困境时,姚名达的妻子黄心勉又于1935年因病去世。关于姚名达之妻黄心勉的病逝,这里还有一小段插曲可表:当年上海滩有位叫陆士谔的名医,早年笃信西医,研读过解剖、生理诸书,谁知其妻、儿却相继死于西医治疗。后来他自己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病,自度必死,于是求诊于中医同乡唐纯斋,连诊37次,居然痊愈。于是他拜在唐的门下,致力学习中医。1931年陆士谔在上海著名的小报《金刚钻报》开辟专栏《士谔医话》,与西医代表人物激辩数月,哄动一时。《士谔医话》中有许多是他亲历的中西医共诊的案例,而《姚名达问病记》便是其中之一例。陆氏认为,病人黄心勉从头疼开始到怀疑肺部感染,再到怀疑脑脊骨髓炎,一直到病危,也没有得到确诊。因此在治疗方法上一直失当,终致患者死亡。虽然我们今天无法看到《姚名达问病记》原文,但姚名达对爱妻、同时又是其事业上的挚友的那份眷恋、痴痴真情当可想而知。自黄心勉病逝后经济方面的窘迫愈加突出,但毋庸置疑七七事变、外敌入侵才是其终刊最重要的诱因。
关于姚名达之死,目前至少有3种不同的说法。一是据风子回忆:“姚名达先生在抗日战争中回到故乡江西,记得当时报载江西沦陷时,他被捕不屈殉难,是位中华民族的烈士!”二是据也曾担任过《女子月刊》编辑的鲍祝宣1979年间回忆道:姚名达是“抗战发生后,回到江西老家,组织游击队与日军相触被打死。这个消息,我是于胜利后从郑振铎先生一篇纪念文字中看到的。”三是据陈玉堂主编的《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介绍说(姚名达)“抗战爆发后回江西,任教中正大学。1941年组织战地服务团(一说组织游击队)与日军搏杀时遇害。”虽然我们无法确定哪一种说法更准确无误,是先到江西中正大学任教、后参加了游击队与日军搏杀时遇害,还是因参加游击队(战地服务团?)被捕后又英勇不屈而殉难。总之姚名达是因反抗日本侵略者义无反顾地惨死于战场上当无疑,何况还有文化名人郑振铎于抗战胜利后所写纪念文章为证。
姚名达由一名学者、教授,先是满腔热忱投入我国妇女事业,后敌寇入侵,刊物停办,又义无反顾投身奋勇杀敌的最前沿,组织游击队与敌血拼,最后血洒战场,这在中国现代史上堪称彪炳青史,永远值得后人纪念。
姚名达(1905—1942),江西兴国人。字达人,更名显微。他中学毕业后入上海南洋公学国学专修科,1925年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师从梁启超治史学,毕业后曾留校任教2年。后在商务印书馆任编辑、特约撰述,曾参与《万有文库》等丛书的编辑工作。1934年后任教于上海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其主要刊行著述有《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章实斎年谱》、《程伊川年谱》、《中国目录学史》及《中国目录学年表》等。当姚名达尚任职商务印书馆时,便深感中国女性没有自己的历史,缺乏对自身的认识,更缺乏自立成才的社会环境,遂下决心撰写一部《妇女中国史》、创办女子图书馆等,为此他购置了几千册妇女图书。孰料1932年“一·二八”战火燃起,这一切葬送其中。接下来他转而想到创办《女子月刊》,试图以此推动中国妇女觉醒,为此他写信给全国各地的朋友寻求支持,朋友们劝他:要办刊物先要有书店为依托。最终他听从了朋友们的忠告,于是才有了女子书店和《女子月刊》的创办。
为了推动中国妇女解放运动,也为了更好地使他们夫妇创办的女子书店及所办刊物深入人心,更为持久、健康、繁荣地发展下去,学者出身的姚名达可谓绞尽脑汁、煞费苦心。1934年《女子月刊》社曾有以“提倡读书运动”、“特订新奇章程”为号召的“惊人创举”。其具体做法是:(一)预订刊费,逐年递减。该刊每年出12期,全年订费2元(零售每册2角);对于老订户续订,每年递减1角,直到减为每年1元为止。(二)整付20元,永久赠阅。即一次性交费20元,便成为“永久社友”,可获该刊30年(因30年为“一世”,故称“永久”)。(三)整付10元,赠阅10年。即一次性交费10元的订户可获赠该刊10年。(四)在以上3种优惠的基础上,仍可以享受到女子书店的赠书:预订1年,则获赠书票1元;续订1年,获赠书票9角;永久读者,获赠10元;10年读者,获赠5年。
1933年3月《女子月刊》问世。刊登在创刊号上的“发刊词”至少传达给读者们两条信息:(一)该刊完全彻底服务于中国女性;(二)该刊没有政治背景,没有经济后台,为一纯粹学者所办刊物。“发刊词”曰:“现在我们要出版《女子月刊》了。我们都是纯洁而诚恳的女子,没有政治背景,没有宗教背景,亦没有经济背景。所以当然没有政治作用,没有宗教作用,更没有牟利的企图。我们的目的,只是想替天下女子制造一座发表言论的播音机,建筑一所获得知识的材料库,开辟一个休息精神的大公园。我们希望这小小的月刊能无穷的、无量的供给一切女性的需要,能够把最好的,最新的,最有趣味的思想、知识、文艺和图画贡献给读者。历史教训我们,时势昭示我们,我们除了家庭以外尚有许多应做的事业,不应再在家中仰赖男子生活了。我们应该服务于社会、尽忠于国家。我们应该为自身生活而努力,为人类文化而努力。我们应该负起唤醒同性和针砭男性的责任,把纷扰的社会安定、把贫弱的国家富强、把斗争的世界平静。最少也应该把愚鲁的自己聪明、把痛苦的自己解放、把怯弱的自己健壮,自今以后,我们将常常在这里和亲爱的读者相见。希望读者不断地指教我们,希望有才学的同性和关心妇女福利的男性永久地扶助我们,使得本刊长存于宇宙间,占文化史之一页,做读者的密友。”
多么催人奋进的语句,多么激荡豪迈的誓言!倘《女子月刊》刊行10年、30年甚至更长,笔者相信它一定会在中国妇女解放史、甚至整个中国现代史上留下它浓重、耀眼的一页。可惜刊物的命运就像人之命运,吉凶叵测,前景难料,《女子月刊》至1937年7月终刊,其间仅发行4年多的时间——但这并不妨碍《女子月刊》成为20世纪30年代有影响的女性杂志,毕竟在那个战局动荡的年代连续出版这么长时间已实属不易,毕竟创办所需资金只是靠姚、黄夫妇有限的稿费及个人积蓄。
称《女子月刊》为20世纪30年代有影响的女性杂志非虚妄之言,应当说《女子月刊》创刊可谓“恰逢其时”。其问世时商务印书馆老牌的《妇女杂志》已于1931年停刊,而后来产生较大影响的《妇女生活》(沈兹九主编)尚未创刊,因此姚名达夫妇的《女子月刊》曾经引起妇女界以及热心支持妇女运动人士的普遍关注。
倘说“刊以人传”,那么该刊至少与3位女作家有过密切关系。赵清阁(1914—1999),河南信阳人,其祖父是前清举人、曾任信阳学官的赵文选,初中即将毕业时父亲与继母要让她与当地一个有功名的人家订婚,性格孤傲的她便离家出走,考入开封艺术高中。其实她未赴上海之前便与《女子月刊》有过联系,该刊一卷四期发表过她的短篇小说《k女士》及新诗《自杀》等。1933年该刊一卷七期刊载《赵清阁千里访友》的消息:“河南最努力的妇女运动家赵清阁,平日编辑《妇女周刊》、《她》双周刊,成绩卓著。近因爱慕本社同仁,特地来上海访晤,译有《近世音乐史》已交女子书店付印。”姚名达夫妇对青年作者,尤其女青年颇愿热心帮助,青年们亦很敬重他们,加之赵清阁此前有过编辑河南《民国日报》副刊《妇女周刊》的经历,因此后来顺理成章地担当了《女子月刊》的编辑。
风子(1912—1996)广西容县人,原名封季壬,风子是其1934年在复旦大学演剧时的艺名,后作笔名行天下。她于1979年间回忆道:“1936年秋,我在复旦大学毕业,系主任谢六逸介绍我到上海女子书店接编《女子月刊》,此时复旦的赵景深老师介绍我认识了阿英(钱杏邨)。阿英向我提出一个方案,组织各方面人写文章,实际上是要把刊物办成我们党的一个宣传阵地,这个中心目的我是很久以后才领悟到的。”“经姚名达同意请过一次客,请客的名单是先由阿英拟出给我,再由我送姚名达经理的,多为沪上各大学的文史系教授,同时他们也是作家,地点在青年会餐厅,但阿英却没出席。姚名达先生非常高兴,他向客人说明了办刊物的目的和意义,介绍了我这个主编。谢六逸、赵景深两位先生都讲了话,带头表态支持这个刊物,但实际上全力支持并负责主编当时的《女子月刊》的是阿英同志。以我名义主编的该刊第一期的主要撰稿人有周起应(周扬)、华汉(阳翰笙)、田汉等,他们的文章也是谈有关妇女问题的。解放后在北京举办的一次全国解放前进步刊物展览上,曾陈列过在阿英领导下我主编的几期该刊。”1937年春,风子应留日学生会邀请赴日演出《日出》,只得请辞编务。“《女子月刊》在我离沪后还继续编辑出版了两期,是阿英同志负责的。”风子回忆说。
莫耶(1918—1986)福建安溪人。原名陈淑媛,又名陈媛,笔名陈白冰、白冰、莫耶。她读初中时即于《厦门日报》发表了一篇习作《我的故乡》,肄业于集美师范,后到《女子月刊》任编辑、主编。抗战爆发后任上海救亡演剧队第五队编剧,同年赴延安抗大和鲁艺学习。曾任晋绥军区《战斗报》编剧、记者,西北军区《人民军队》报总编辑等。著有中篇小说《春归》等。但我们一直未见她回忆与《女子月刊》关系的文章。
笔者收藏了《女子月刊》四卷十期,1936年10月出版,16开,报纸本,刊名当为马相伯题写。主要内容有:《西班牙的精神》(郭沫若)、《中国妇女运动之现阶段》(马子华)、《娼妓问题》(苏明)、《期望于中国娜拉者》(旅冈)、《晚清(社会妇女活动)剪影》(封禾子)、《拉斐耳的马当娜画像》(王统照)、《唐代女诗人鱼玄机》(赵景深)及艾青、丽尼、穆木天、柳倩的诗歌,戴平万的小说《在风雨中》等。扉页“女子画刊”栏,刊有多幅照片:(一)上海市“九·一八”纪念。大批游行示威者在民国路附近,大批戒备森严的法国巡捕房侦探,在马路上书写“九·一八”标语的女学生,而一支游行队伍最前排的竟是著名妇女运动领袖史良律师。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有一张照片是“日本小学生结队穿过北四川路、狄思威路参加纪念之姿态”,他们也要去集会参加纪念活动?“纪念”什么呢?!笔者百思不得其解。(二)上海市第一届女警察。第一届女警察训练班首任女警官安占江女士、约20多人的女警察在列队训练、武装起来的女警第一名王福慈戎装照——莫要小看这些75年前的老照片,一向以开风气之先的大上海出现的女警察,极有可能就是整个中华大地上首现飒爽英姿的女警察。
该期内容反映了当年关于妇女解放、自立、自强、投身社会工作、反对一切歧视的强烈呼声,而郭沫若、王统照、赵景深等文坛大家的力作更使刊物思想性深邃,可读性增强,特别是几篇介绍苏联妇女工作、学习、政治地位的文章更彰显出编辑者的睿智、远见卓识的良苦用心。该期版权页署:创办人姚名达;主编者封禾子。但77页有“封禾子启事”云:“《女子月刊》自本期起已由女子书店将发行权让与大光书局,由于种种困难碍难继续编辑,除已征得原发行人姚名达先生同意解除原约外,相应正式声明自本杂志11月号起关于《女子月刊》一切编辑事宜鄙人概不负责……”问题来了,究竟是风子嫌隙将该刊发行权让于大光书局“碍难继续编辑”?还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仅仅因为赴日演剧不得不请辞?还是另有缘故?姑且存疑。
姚名达夫妇的《女子月刊》始终与郭沫若、王统照、赵景深、谢六逸等学术界、文化界、教育界学者和教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诚邀他们写文章,并出版他们的学术著作,如中国公学教授章衣萍的《看月楼词》、北师大教授冯沅君的《沅君卅前选集》、大夏大学教授王国秀的《英国中世纪妇女生活史》、浙江大学教授储皖峰的《诗经情诗今译》以及金仲华的《妇女谈薮》、萧百新的《英国女优的日记》、陈叔时的《女性社会史考》、王茗青的《法国女作家》等等。这些学者、教师们也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支持姚名达夫妇的女子书店及《女子月刊》,甚至有作者自愿放弃稿酬以示襄助。与一些财大气粗的杂志以优厚稿酬网罗作者不同,《女子月刊》最初的表述是:“投寄之稿一经揭载,本社均酌奉现金或书券及本刊作为报酬。”后来始明确:“来稿一经登载,当酌送千字一元至三元稿酬。”
该刊所设“应用技术”栏目与我们今日理解的亦大相径庭,它刊载生活常识,如媳妇如何与翁姑相处、女子如何应对追求者、如何养育小孩,甚至有更细致入微、人性化的,如永远不要追着喂孩子饭,不要用鬼怪故事吓唬小孩,应当阻止小孩吮吸手指等,今天仍值一读。它所载广告也完全与正文内容相契合,如沪上女子疗养机构、女性美容、女子保健、女性疾病、女性书籍等。
《女子月刊》创刊词中,创办人表达了“没有牟利的企图”的办刊思想,但谁也不能否认,任何事业都要依托一定的经济基础,该刊似乎也一直未能摆脱资金方面的困扰。该刊1935年第一期曾刊登一则“读者注意”,曰“本刊现仍由黄心勉、姚名达维持,陈媛主编,新聘金光楣、赵清阁为编辑委员,合组五人会,为本社主干。妇女协进会系由光楣发起,心勉亦已加入。双方合作,同为妇运努力。但本刊并未由该会接办,请读者勿信谣言为荷。”另外该刊“读者园地”栏目曾刊出陈国英一封信,曰:“我知道启发者姚名达先生因为办理《女子月刊》感到经济缺乏,险将月刊停止出版,这显然是一个可怕的消息!并且他自己立誓说:果若不幸而停止月刊,我名达必先月刊而自杀……”刊物面临经济困境时,姚名达的妻子黄心勉又于1935年因病去世。关于姚名达之妻黄心勉的病逝,这里还有一小段插曲可表:当年上海滩有位叫陆士谔的名医,早年笃信西医,研读过解剖、生理诸书,谁知其妻、儿却相继死于西医治疗。后来他自己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病,自度必死,于是求诊于中医同乡唐纯斋,连诊37次,居然痊愈。于是他拜在唐的门下,致力学习中医。1931年陆士谔在上海著名的小报《金刚钻报》开辟专栏《士谔医话》,与西医代表人物激辩数月,哄动一时。《士谔医话》中有许多是他亲历的中西医共诊的案例,而《姚名达问病记》便是其中之一例。陆氏认为,病人黄心勉从头疼开始到怀疑肺部感染,再到怀疑脑脊骨髓炎,一直到病危,也没有得到确诊。因此在治疗方法上一直失当,终致患者死亡。虽然我们今天无法看到《姚名达问病记》原文,但姚名达对爱妻、同时又是其事业上的挚友的那份眷恋、痴痴真情当可想而知。自黄心勉病逝后经济方面的窘迫愈加突出,但毋庸置疑七七事变、外敌入侵才是其终刊最重要的诱因。
关于姚名达之死,目前至少有3种不同的说法。一是据风子回忆:“姚名达先生在抗日战争中回到故乡江西,记得当时报载江西沦陷时,他被捕不屈殉难,是位中华民族的烈士!”二是据也曾担任过《女子月刊》编辑的鲍祝宣1979年间回忆道:姚名达是“抗战发生后,回到江西老家,组织游击队与日军相触被打死。这个消息,我是于胜利后从郑振铎先生一篇纪念文字中看到的。”三是据陈玉堂主编的《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介绍说(姚名达)“抗战爆发后回江西,任教中正大学。1941年组织战地服务团(一说组织游击队)与日军搏杀时遇害。”虽然我们无法确定哪一种说法更准确无误,是先到江西中正大学任教、后参加了游击队与日军搏杀时遇害,还是因参加游击队(战地服务团?)被捕后又英勇不屈而殉难。总之姚名达是因反抗日本侵略者义无反顾地惨死于战场上当无疑,何况还有文化名人郑振铎于抗战胜利后所写纪念文章为证。
姚名达由一名学者、教授,先是满腔热忱投入我国妇女事业,后敌寇入侵,刊物停办,又义无反顾投身奋勇杀敌的最前沿,组织游击队与敌血拼,最后血洒战场,这在中国现代史上堪称彪炳青史,永远值得后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