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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真是怎么红的?回溯事件最初,仅仅是他买方便面的途中偶然被短视频博主拍下。后来《丁真的世界》短片上线,理塘、小马珍珠、甜野男孩……有关他的一切开始刷屏网络。这些都是看似社交媒体时代昙花一现的惯常操作,但“霸屏”数日,热度不减,就让人疑惑了。
带着疑问,《环球人物》记者辗转飞到海拔4400多米的世界最高民用机场——稻城亚丁,然后坐车数小时穿越重重深山,一路乱石嶙峋、人迹罕至,偶尔有散落其间的海子、小溪出现,仿佛在提醒:这里不是火星,是地球。当记者终于走出蜿蜒的深山小路,到达理塘县地界时,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牧场上散落着数不尽的牦牛,一条孤独的公路奔向视野尽头。
后来,在一个充满灵性的地方,我们遇见了丁真。
他是怎么红的?
采访丁真的前一天,《环球人物》记者来到仓央嘉措微型博物馆。博物馆门前一排透明展柜,放满了写有六世达赖喇嘛、藏族著名诗人仓央嘉措诗歌的纸张。“这样的设置,是要让这些有灵性的诗句,接受阳光雨露的洗礼。”理塘县文旅体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高小平说。
有一首诗被放在最耀眼的位置:“洁白的仙鹤,请把双翅膀借给我,不会远走高飞,只到理塘一转就回。”仓央嘉措一生从未到过理塘,却对这里魂牵梦绕。有人说,他最心爱的姑娘在这里,有人说,这首诗是他对自己转世到理塘的预言。博物馆几百米外,便是藏族人信仰的仓央嘉措转世地了,也是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的诞生地。藏区最美的格桑花,便因格桑嘉措得名。
正在记者品味端详这些诗句时,一辆装满快递包裹的代步车穿越狭窄古巷,停在博物馆的仓央书房门前。这里近期每天都会收到成车的包裹,是全国各地粉丝寄给丁真的礼物,有字帖、字典、毛笔、钢笔,他们都希望这位“甜野男孩”快速学会汉语。
第二天,《环球人物》记者来到和丁真约定的“318旅行记忆博物馆”。为了上镜效果,他特意去剪了头发,刘海变短了,配上藏服、皮靴、牛仔裤,淳朴又利落。缓缓坐在记者对面,他有些羞涩,没有直面镜头。他说,粉丝的贴身追捧,让他有些困了、乏了。
和丁真对话始终,《环球人物》记者都在寻求那个最初的疑问:他是怎么红的?但直到采访结束,疑惑也没有解开,甚至更多了。面对稍微深入的问题,他会以特有的方式作答——听完翻译的一段十几秒转述,他嘴里嘟囔几句不完整的藏语,随即后仰,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呵呵地笑……他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他總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所以,我们的采访变成体验式的,一个拥有无数粉丝的小网红,在我们面前展示了一个质朴无瑕的男孩本色。
《环球人物》:你眼中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喜欢哪些风景和文化?
丁真:我的家乡理塘县是一个舒适、幸福的地方,这里有很多美丽景色。我喜欢格聂雪山、格聂之眼、双子湖、毛垭草原,还有大大小小的寺庙,都是我和弟弟放牛时常去并且非常喜爱的地方。在理塘县,每个人都读过仓央嘉措的诗歌,我最喜欢那首《在那东山顶上》:“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皎洁的月亮,母亲般情人的面容,时时浮现在我心上。”
《环球人物》:最近都在学习什么?
丁真:现在每天都会有两个小时专门学习汉语,还在从基础学起。我最大的烦恼是不识汉字,2021年最大目标就是把汉语学好,全国各地的粉丝每天都会寄来很多书籍,非常感谢他们。学好汉语之后,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全国喜爱我的朋友打个招呼,感谢他们对我、对理塘的关心和帮助。
《环球人物》:成为家乡代言人,生活有变化吗?
丁真:有变化,以前是放牛,现在是采访和拍摄。
《环球人物》:谈谈你放牛的技巧吧。
丁真:放牛有一种技巧叫“卧多”,就是在绳子一端嵌上皮套,皮套里面有石块。用力旋转绳子后,甩出去,石块砸向牦牛,以此控制和驱赶它们。我会给一些容易走失的牛挂上铃铛,这样就不容易丢了。
《环球人物》:你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
丁真:马。我的赛马技巧还可以的,从十五六岁就开始赛马了,经常在村里拿第一名。我的小马珍珠是用父亲最好的赛马换来的。当时,我们家只有我一个男孩带“珍珠”,所以它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们感情很好。
《环球人物》:你的家乡很美,但时间长了,会感到枯燥吗?你喜欢外面的世界吗?
丁真:我没有感觉到枯燥,只感觉到幸福和舒适。最近我去了成都,很喜欢那里的密室逃脱“鬼屋”,特别害怕,但玩得很开心。之前也听到从外面回来的人谈到外面的世界,我自己也看到了成都的高楼大厦,但我不羡慕,我依然喜欢家乡的这片田野。
丁真还带着我们跳了一支舞,他说有时和家人跳着跳着,就是一个通宵。采访的最大收获,是近距离看到了丁真的双眼。这双明亮的眼睛超越了真诚,简直是这片高原的缩影。雪山、冰川、骏马、古村落、牦牛群,这些大自然的恩赐,正如他的双眼:清澈、野性、深邃。
为了解开“丁真为什么红”的谜团,《环球人物》记者决定深入藏区,了解那个真正属于丁真的世界。
血液里的荣耀与乡愁
“我特别喜欢我的小马,它叫珍珠,它是我用我父亲最好的马换来的。最开心的是和兄弟们赛马,我骑马很厉害的,村里比赛经常拿第一,他们都叫我赛马王子。”随着丁真的这段话,小马珍珠也火了起来。
距丁真家不远的村戈乡雄拉村,第一书记曾代春向《环球人物》记者讲起他眼中的村民和马。今夏,野熊咬死村里一匹赛马,“村民特别难过,像失去一位亲人”。 去年9月香港一个赛马机构选拔赛马手,消息传到村里,村民炸了锅,挤满村委会。“小伙子都报了名,60多岁的老大爷也赖着不走:凭什么不让我参加?试试呗!”最终两个小伙子被选中,但试训后被淘汰了。两个小伙子消失很多天后才回家,说“没选上,很丢人”。
“村中最富裕的家庭,花30多万买马,一般家庭花七八万、十多万买马很正常。”男孩刚学会走路就要骑马,否则会被瞧不起。从小一起长大,马就成了亲人。有村民建马舍,比自己卧室还好。
马通人性,在赛场套上马鞍,立刻精神焕发、冲劲十足。“赛马是藏族男人的地位象征,拿第一在村里就被看重,村里最好的女孩都会找他。”每年理塘赛马节,每个小伙子都跃跃欲试,取得好名次是家族最大荣耀。
所以丁真描述小马珍珠时,总是充满荣耀感。藏传佛教有马头观音,保佑人们出行平安。在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里,也有歌颂马的诗句:“那神马火龙驹啊,身姿美似五彩虹,跑似飞快如流星,那是马头明王身。”藏族人说,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格萨尔王的血液。
热爱赛马,寄托着藏民族对故土的留恋。理塘县中学教师杜柏明来理塘教书15年了,他到各地求学的学生有八成以上回到当地,“这是刻在藏族同胞内心深深的乡愁”。当地有传统,家中必须留一个孩子“坐家”,就近工作、照顾父母,父母财产将来都要留给这个孩子。
丁真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我还是最爱我的家乡。我想就这样待在我自己的世界里。”“藏族人民建设家乡的愿望是真诚的”,曾代春说。这种淳朴依恋,配上高原的宁静辽阔,恰是令无数人动容之处。


从“灰城”到“天空之城”
“丁真是理塘的一扇窗户,清澈的眼睛和内心,是理塘山山水水的化身,把大家内心的某种情愫调动出来了。”高小平对《环球人物》记者感慨。丁真走红后,理塘县并没有急于“捞一把”,而是选择让公司与他签约,沉下心培养。这样做是源于对文化旅游资源的自信,“丁真需要成长,理塘旅游也需要被人发觉和熟识”。
县文旅局副局长邓建军对《环球人物》记者说,理塘县有5230个景点,自然景观3319个,人文景观1911个。
丁真说:“在我们村庄,每天推开门,就能看见格聂雪山。”这是藏传佛教的神山,很多佛教徒来此朝拜、转山。在大自然和灵性的呼唤下,像丁真一样的孩子,每天无忧无虑生活,“大部分时间,我就和弟弟一起放牛,时间过得好慢,好慢,躺在草地上,也能躺上一整天”。
理塘因超过4000米的海拔被称为“世界高城”,这张名片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探险者,却让普通游客望而却步。“为了平衡两种声音,我们想到了‘天空之城’这个新提法。”邓建军说,这个名字不光浪漫,还让人想到神秘悠远、远离尘俗,给人以心灵洗礼。
克服“恐高”心理后,还要治理环境。邓建军说:“以前理塘县白天风沙很大,被称为‘灰城’。县里总人口只有三四万,现在已经有7.3万多了。”这和当时以矿产、水电开发为主的产业结构有很大关系,在县里决定以发展旅游为主后,开始在海拔4100米以上的地方广造植被,推行“百米见绿、千米见园”的生态扶贫战略。
县里还投入重金打造旅游项目。投入1000多万元的千户藏寨,成功申报国家AAAA级景区,“我们以这个景区为点位,投入3亿多元建设藏巴拉花海景区、格聂神山景区、扎嘎神山景区、毛垭草原景区、318和227公路交会景区,等等。”理塘赛马节、仓央嘉措诗歌节、最美康巴汉子选拔大赛等特色活动,让理塘名声在外。“今年11月前,我们旅游接待已经突破151万人次,旅游收入16.6亿元,比去年增长了18.1%。”
邓建军说,随着国家发展,理塘县旅游发展有几个关键节点。第一个是2015年,国家鼓励“全域旅游”,理塘縣借此以旅游业为优势主导产业,实现资源有效整合、产业深度融合。第二个是2017年党的十九大后,脱贫攻坚进入关键决胜阶段。“我们开始有了旅游扶贫资金,植被和旅游基地的打造速度加快了,不少景区、公路旁的旅游接待点、停车场都交给了农村集体经济经营,不少村民得到分红,解决了就业和收入问题。”
与丁真爆红直接相关的,是今年的“最美康巴汉子——喜马拉雅百汉秀”。活动主要策划者、理塘县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总规划师简安拉姆对记者说:“当时想为理塘打造康巴汉子IP形象,从甘孜州各县到西藏昌都,从青海玉树到云南迪庆,我们广泛邀请选手报名。”“百汉秀”选手要求身高180厘米以上,体重160斤以上,“如果丁真来参赛,初选就会被淘汰了”。她笑着说,丁真的走红颠覆了人们对康巴汉子的审美标准,明年要考虑按照这个标准举办新的“百汉秀”。
不久,丁真的视频就开始发酵。当地迅速用“百汉秀”流程,从新媒体互动,到各项宣传接待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理塘县以一种“沉得住气”的气场,成功掌控了这波网络节奏,帮助丁真和理塘迅速成为全网热搜。
“最好的虫草在学校里”
“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哪怕你红了,不学习也走不出这片大山,也要补课。”县脱贫攻坚办副主任扎西洛吾说,丁真努力学习汉语,反映着理塘县这些年的教育变化。他带着记者来到距县城11公里的奔戈乡小学,乡里13个村的适龄儿童要在这里接受三年幼儿园和三年小学教育。奔戈乡是纯牧乡,10多年前,丁真也是这些牧民小学生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