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伯渝 每一步都是顶峰

来源 :户外探险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gwo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夏伯渝
  中国登山队早期队员,1975年攀登珠峰过程中,因在海拔7600米处将睡袋让给队友,导致自己冻伤双脚而截肢。2013年,本已准备出发的他不慎摔伤而错过;2014和2015连续两年的雪崩和地震事故,使得他登顶珠峰的梦想一拖再拖。2016年,夏伯渝终于再次来到珠峰,并攀登至海拔8750米,最终由于恶劣的天气而下撤。虽留有遗憾,但这遗憾比完美更值得被崇敬。
  在今年的珠峰攀登季,最受瞩目的国人身影,无疑是一位特殊的无腿老人—夏伯渝。41年前,他在珠峰路上,把睡袋让给队友,失去最珍贵的双脚。41年来,一万五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一天不曾停止铁人般的训练。截肢、癌症,雪崩、地震……命运一次次打击他,他却一生执着,只为一个梦想—无腿也要登顶珠峰。
  遗憾的是,2016年5月13日,在他登至珠峰海拔8750米时,终因风大受阻,在最后94米处被迫下撤,与峰顶失之交臂。但,对于一个无腿登山的老人,登至海拔8750米已是奇迹。他的每一步都在超越自己,每一步都是顶峰。
  94米的遗憾
  2016年5月9日,凌晨3点,海拔5364米的尼泊尔珠峰大本营。一片冰冷漆黑里,十几盏头灯照亮一群登山者即将出发的珠峰梦。这其中,也有夏伯渝做了41年的梦。
  在整装待发的队伍中,他的一双假肢格外显眼。为了抵达这里,这个特殊的无腿老人,走过远比常人艰难曲折的路。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抵达这里:2013年刚要启程,腿不慎摔肿;2014年珠峰雪崩,那一年所有攀登活动停止;2015年,8.1级大地震再次震碎了他的梦,撤离那天,这个穿着假肢的老人,望了珠峰很久,在心里默默说:“珠峰,只要你还在这里,明年我一定还来……”
  2016年登山季,他终于又来了。出发前夜,吃不下饭,只喝了800ml巧克力粉的他,一个人在零下30℃的帐篷外坐了很久。没人知道即将奔赴41年珠峰梦的他,心头该是怎样的波澜壮阔。趁着夜色,小心翼翼拉上帐篷拉链,接受完当地的煨桑祈祝,他和随行工作人员微微笑说:“总算开始了,这就踏实了。”他要通过的第一个关口,就是孔布冰川—这个2014年曾瞬间埋葬16名夏尔巴向导的冰川,危机四伏。随时崩塌的冰塔,数不清的冰裂缝,冰峰上摇摇晃晃的梯子……经验丰富、四肢健全的登山者,在此尚要绷紧全部神经。对于全凭假肢攀登的夏伯渝,更是倍为艰难。
  由于假肢没有踝关节,脚不能调整和减震,走横梯时,或手脚并用爬过去,或需前后两个人拉紧绳子,把他紧紧夹在中间,人工护栏般保持住平衡。整整用了六个小时,夏伯渝总算通过了这个珠峰南坡最危险的路段之一。
  更大挑战,还潜伏在继续向上的路上。通过孔布冰川前往C2、C3的许多路段,一侧是大雪坡,一侧是万丈深渊。前人踩出来的所谓路,不到20厘米宽。他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踩在这20厘米之内。然而假肢根本无法直接感知坡度,为保持平衡,他必须调动起大腿和腰部肌肉。这,要比常人多消耗至少1/3的体力。而他,已是一位65岁的老人。
  碰到冰面路段,健全登山者轻松就能通过。没有脚踝的夏老,只能用脚尖磕进去。每走一步,使劲用脚尖踢,奋力把冰爪插在冰里。插得结实还好,不结实的话简直是一步一滑。
  对于夏伯渝,最怕走的还是那些雪深的地方。一踩下去,漫过大腿的雪。常人利用小腿肌肉可以拔得起来,可他没有小腿,只能是先跪下,把雪使劲踢掉,双手支撑着身体一次次艰难爬起……
  就这样历时四天,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艰难,夏伯渝终于穿过珠峰的复杂地形,抵达海拔7900米的C4营地。5月13日凌晨1点,他终于迎来了冲顶珠峰的机会。冲顶之路,黑漆漆的夜色,稍有不慎,一侧就是万丈深渊,唯一的安全保障就是那根安全绳,全部注意力只能集中在头灯照射的脚底下那一点。
  早晨7点,当穿过万难的他,终于登至海拔8750米的位置,风雪却已经大到一米之外什么也无法看清,狂风吹得几乎无法站立。此时再去冲顶,对于戴着假肢的夏伯渝来说,困难和风险巨大。经验丰富的夏尔巴向导,不得不做出下撤建议。
  峰顶已经不到100米,遥遥在望,无情风雪打在脸上,却像刀割一样。“当时如果是我一个人,我这么大岁数,为了这个梦已经拼搏了41年,我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去冲击这个顶峰。”可是一回头,跟随他的五个夏尔巴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万一他出了危险,连累了这五个二十多岁小伙子年轻的生命,纵然实现了梦,他这一生都会很不安。
  只是片刻,却仿佛长达一个世纪。夏伯渝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翻腾了多少来回,终于狠狠心转身,“下!”就这样作别了他几乎是心系一生的珠峰之巅。
  而几个月前,尼泊尔政府刚宣布今后不再接受残障人士的攀登珠峰申请。对于65岁的他,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一梦四十年的沉重
  这一个海拔8750米的艰难转身背后,是夏伯渝整整做了41年的梦。他第一次站在珠峰脚下,是在1975年春天。那时,这个原在青海体校踢足球的年轻人,最初只是想占“免费体检”的便宜,报名了中国登山队的选拔体检,却因体格优异,阴错阳差就撞进了登山队。更想不到,他要去登的第一座山峰,就是珠穆朗玛。
  那是中国攀登史上第二次攀登珠峰,夏伯渝身在其中,而光荣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艰辛。顶着艰难,燃烧着自己,这群中国登山队早期队员终于抵达8600米,眼看就要接近顶峰,天气突变,狂风卷着雪沙袭来。巅峰只差一步之遥,不甘心的队员们在8600米—这个现今登山者也必须快速通过的死亡地带,竟饿着肚子,一待就是两天三夜。直到所有氧气给养耗尽,终于只能下撤。最后248米,虽有遗憾,但年轻的夏伯渝依旧满怀自信,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回来。却怎知,这一转身竟是41年。   艰难下撤路上,一名藏族队员体力透支,更不慎把背包连睡袋一起掉下山崖。在珠峰,这个失误足以致命。宿营在海拔7600米的夜,眼看着同伴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呼吸都开始不均匀,夏伯渝心有不忍。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竟就慷慨让出了睡袋。自己双手抱胸,就地躺在冰冷地上,在零下30℃的严寒中将就了一夜。也便是这一夜,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二天走回6500米营地,若无其事的夏伯渝才坐下,却怎么也脱不下靴子了。驻地医生剪开高山靴,告诉他这恐怕是冻伤了。他的心咯噔一下,死都不肯相信。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双脚眼睁睁从粉红一点点变成紫红,再到触目惊心的死黑。最终诊断,残酷到让他恐惧——双脚冻伤坏死必须截肢。
  仿佛一脚踏空坠落万丈深渊,年轻的夏伯渝彻底蒙了。“当时完全接受不了,太可怕了,我从一个国家运动员,一夜之间变成残疾人。”那一年,他刚刚24岁。
  那是夏伯渝一生最黯淡的日子。整天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转机来自一位赶来会诊的德国专家,“现在假肢很发达,你配上假肢,不仅不会影响生活,甚至可以继续登山。”这一席话简直犹如救世火种,猛地点燃了他死灰般的心。他迅速开始魔鬼式康复训练。还在病床上,就给残腿绑上五公斤沙袋,各种蹬腿抬腿,一天不曾停止。超乎常人的毅力,终于获得回报。他至今忘不了那天,第一次穿上假肢的他,小心翼翼扶着病床,自己绕床挪了一圈。只是走出这一小圈,却让他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感觉自己像忽然长高了,视野也开阔了。”他终于重新站起来了,用了整整三年。
  活着一天就要奋斗一天
  夏伯渝终于站起来了,横在眼前的,却是比常人更难的路。20世纪70年代假肢就是木板、铁条加皮子,多走一会儿又肿又痛,离他重登珠峰的宏图大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却比现实更倔,依然斗志满满,每天凌晨5点,就绑着沙袋蹲起、背飞各种力量训练。哪怕残腿经常被假肢磨破,结疤后又磨破,甚至露出白骨,他也强忍疼痛不曾停止。
  温暖来自爱情。住院时,一个慕名来探望的姑娘,被他不屈的拼搏深深感动。1983年,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女孩,成了他的妻。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他给儿子起名“登登”,“我希望儿子知道,他父亲是一个有登山梦想的人。”从此,夏伯渝一个人的梦想,成了一个家庭的梦。
  只是,命运远比想象更加残酷。长年高强度运动,最初用的假肢也较粗陋,伤口经常被磨得流血不止。1993年,他不得不再次截肢,失去近1/3的小腿。以为病魔会就此罢休。三年后,一个更可怕的宣判几乎将他再次击倒——淋巴癌,还是中晚期。
  握着这份病情诊断,夏伯渝犹如五雷轰顶。“我不怕死,只是觉得特别惋惜,自己几十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是他人生又一段低谷,每次放疗,就像上百根钢针扎在身上。一个疗程,他就瘦了10斤,全身都要散架的虚弱。他几乎要彻底灰心了,他的爱人却不断给他打气,“你都奋斗了几十年,吃了那么多苦,难道就这么放弃?”是啊,哪怕生命进入倒计时,可只要活着一天,他就该为之奋斗一天。
  那时那刻,珠峰再次成了振作的力量。怕被消极等死的病友影响情绪,他就搬出病房。哪怕放疗全身无力,他依然没放弃日复一日的训练。或许上天都被他感动了,病魔终于停止了恶化的脚步。历经四次大手术之后,他的癌症竟神奇地被控制住,20年没有扩散。
  人生的珠峰 他早已登顶
  再一次回到珠峰,已是2008年。那年4月,夏伯渝追随北京奥运火炬传递,终于回到他魂牵梦萦的珠峰脚下。到达大本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特制假肢,拿着登山杖,去登附近山头。碎石遍布的小山,非常不利于攀登,深一脚浅一脚,走一步滑半步。终于站在山顶,整个大本营尽收眼底,珠峰也更近了。夏伯渝仰头望了很久,恍如隔世。山还是那座山,山下的那个青年人却已两鬓斑白,一别33年。
  “珠峰,我又回来了。你还认得我吗?我已经老了,可我还有信心,一定会来攀登你的。”
  阔别33年的重逢,让夏伯渝再也无法等待。没过几个月,他就踏上海拔6178米玉珠峰的征程。2012年再赴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一步步向珠峰迈进。然而,2013年出征前三个月,他不慎摔肿右腿,只能眼睁睁错过。2014年终于抵达大本营,然而噩耗传来,珠峰雪崩16名夏尔巴遇难,那一年所有攀登活动取消。眼看着计划一拖再拖,夏伯渝有些急了,他已经超过60岁,心肺、体力都在无可挽回地下降,训练一年比一年吃力,他的梦不能再等。
  2015年,夏伯渝第三次上路。他答应老伴,这是最后一次,没想到又遭遇史无前例特大地震。“有时真觉得老天爷对我太不公平,每一次都各种不顺。但我还是一定要去实现我的心愿。”抱着今生唯一的愿望,2016年4月3日从北京启程,倔强的夏伯渝再次出征。而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5月14日下午14点,当疲惫的夏伯渝再次回到珠峰大本营,仅仅五天的攀登,对于他,却仿佛走过了大半生的路。回顾起8750米处的下撤,他不时会感慨:“就差那么点运气,很遗憾,很遗憾……”但他也说,固然有些遗憾,为了自己和五个夏尔巴向导的安全,还是值得的。未来的日子,他还会继续坚持自己登山的爱好,甚至投入珠峰的公益事业之中。
其他文献
棱鳞钝头蛇与摄影师  尚勇保护区的一个夜晚,考察队正在晚餐,忽然一条小蛇出现在地面,摄影师们围住它,小蛇盘起身体做防御的姿态,但却一点也不显得凶猛。我把镜头贴近地面,开启实时取景,将小蛇与对面的摄影师一起拍摄了下来,这种蛇的学名叫做棱鳞钝头蛇。(摄影师 董磊)  亚洲象  亚洲象是亚洲大陆现存最大的动物,一般身高约三米,体重可超五吨。亚洲象是版纳雨林中体型最大的动物,也是热带雨林的旗舰生物,已被列
孟晖  到故宫与颐和园游玩的人都会看到,各处宫殿里,玉石盆景是常见的一种摆设,这种盆景以翡翠、黄金等制出小树的造型,上面满缀美玉、玛瑙、珍珠等攒就的花朵,配着碧玉雕琢的绿叶,立在珐琅之类材质的盆里。当年,不仅宫中,由王府到各级贵族、富室大户,都时兴在居室中陈列这种富丽堂皇的玉石盆景,风气影响之下,便出现了料器盆景。料器是往昔北京人对中国传统低温玻璃的叫法,也称为琉璃。一旦繁丽的像生花朵改以彩色琉璃
妈妈回来了,手中还拎了一袋水果。哈,对于我这个小“馋猫”来讲,当然要积极向前了。  打开水果袋,哦,原来是橘子。好似一个个黄色的小灯笼,非常可爱。摸上去外皮很光滑,软软的很有弹性。拿出一个仔细闻一闻,嚯,清香扑鼻而来,好似菊花。急不可待的我赶紧剥开外皮,那晶莹透亮的橘瓣正緊紧地“抱”在一起,像许多个小宝宝,正躺在“摇篮”里睡觉呢!橘瓣的表面上那一层白色的筋络,更像是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老师曾告诉我
2021年2月23日,北京,鲁迅故居。  北京西城,从西直门向东,西直门内大街与赵登禹路交叉口,往南约一百米,路东有一条狭窄弯曲的胡同,名为八道湾胡同。进了胡同,向东,绕过十一号的西跨院,你就看到了八道湾十一号的南门。现在,这条胡同的名字是:前公用胡同。  1923年8月2日,午后,大雨初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腥味。鲁迅沉默不语,收拾好行装,从这里走出,与朱安黯然离开居住了4年的北京的家,背后射下
自新冠肺炎暴发以来,韩国一直以抗疫优等生形象示人,还曾满世界去传送韩国防疫经验。然而,自从8月14日以来,疫情开始反转,屡屡突破人们的心理防线。从8月14日开始,新增确诊人数连续10天超过百人,共2629人,日均为263人。  这十天新增确诊人数有两个特点:本土确诊人数占95%,境外输入人数只占5%;本土確诊人数中,首都圈(含首尔市、京畿道、仁川市)又占84.3%。  为此,韩国政府不断调高防疫响
詹小洪  事实证明“保持社交距离”强度不够,疫情控制有限。  在全球抗击新冠病毒疫情的戰争中,迄今为止,韩国是以“模范生”形象示人的。  在二三月之交的全球第一波疫情中,韩国是重灾区。接连十来天,每日新增确诊病例五六百个,最高的2月29日909例,3月3日累计确诊数突破五千,是总数仅次于中国的“第二疫情大国”。到3月中旬,韩国疫情就得到了有效遏制,每天确诊人数维持在一百多名,没有超过200例的日子
张佳玮  两年前,回以前在上海的旧居附近见朋友,在一个馆子里等。二位服务生一男一女讲外地口音,坐在门口聊天。  男:“你桌上几个菜了?”  女:“六个,等汤呢。你几个?”  男:“我上齐了。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没接呢?”  女:“我跟同乡老妹喝酒去了。”  男:“喝那么久呢?”  女:“我酒量好!喝了十瓶。”  男:“我酒量就不好。”  女:“这说呢,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男:“这不我看你一眼就醉
约翰·厄普代克(1932-2009),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雷丁,小说家、诗人。其一生共创作了50多部作品(包括系列小说《兔子四部曲》《贝克三部曲》,以及一些短篇小说集、诗集和评论集等),两获普利策奖(《兔子富了》《兔子歇了》),两获国家图书奖以及欧·亨利奖。厄普代克被誉为美国“最后一位真正的文人”,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说:“约翰·厄普代克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家……像19世纪的纳撒尼尔·霍桑一样,
诗人曾经写道;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生存是生而为人不能回避的,爱情踪迹迷茫且不速而至,流浪在今天,却是最为遥远的企望。  流浪,意味着在路上。1957年,凯鲁亚克的《在路上》问世时,美国青年的流浪情怀以瘟疫般的疯狂情态蔓延一时,12年后,另一部名为《逍遥骑士》的小成本电影在好莱坞现身、使公路电影在之后的五十余年中成为一种独特的电影类型存在。  多态性行为,毒品,乡村音乐和摇滚,公路上
9月12日,就在中秋前夜,在上海浦东新区的滴水湖边,人们发现夜幕中又多了一抹璀璨的蓝色。当晚,上海天文馆首次被“点亮”,其主体建筑及景观揭开神秘面纱,在夜幕中熠熠生辉。原来,这是上海天文馆开启灯光联动调试,意味着该馆对外开放的日子已日益临近。  同样是今年,人类首张“黑洞”照片在4月公布,彼时上海天文台组织牵头国内学者参与其中;年初,“嫦娥四号”成功开启人类首次月背探测之旅,而背后离不开上海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