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教育》这部影片，是西班牙电影大师阿莫多瓦一部让你的神经震荡的作品。时隔三年，我再观看，依然被他电影中萦绕的暧昧蛊惑又尖锐疼痛的影像，深深吸引。阿莫多瓦此前拍摄的作品，多为女性的故事，而此部作品，女性基本是缺席的。唯一的一个，还是异装表演。很多人愿意将电影看成阿莫多瓦的自传，导演本人也曾经提及，影片中的两个少年，和一个导演的角色，的确有他自己的影子，但故事却都是虚构而成。
　　电影的情节扑朔迷离，忽而纪实忽而回忆忽而戏中戏，让你还没有走出一个迷宫，又被另一个迷宫围住，一直走到最后，旅程结束，悬念破解，你才知道，自己是被导演一步步骗去了。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面临创作灵感枯竭窘境的导演恩里达，遇上了一个到公司毛遂自荐的演员安琪儿·伊格纳西奥，两个人竟是多年未见的同学。安琪儿的一部作品《旅程》，揭开了16年前，给两个人的心灵都留下浓重阴影的过往。那时两个人还是教会的学生，同性少年间的情谊，犹如初恋，美好，纯净，不容许任何人的侵犯。这段往昔的回顾，阿莫多瓦用圣洁的赞歌，飞溅的水花，葱郁的绿色，男孩间温柔的对视，做出了温情的注解。那种朦胧的游离在友情与爱间的情感，阿莫多瓦用镜头的语言，把握得如此恰当。同性间的情谊，有时比爱情更让人迷恋和感伤，我想这是阿莫多瓦对自己少年时光的祭奠和致敬，每一种爱，都值得我们记住，亦让我们珍惜。而阿莫多瓦之所以用初恋的视角，来描述这段情谊，不过是因为，他对少年的时光，蓄积的爱太深。
　　这段情谊，因为莫罗牧师对伊格纳西奥充满嫉恨的爱恋，而画上了句号。伊格纳西奥曾经试图牺牲掉自己，而挽救有被开除命运的恩里达，但最终，还是在一个清晨，隔着学校操场的栅栏，两个少年，用远远的对视，向这段纯美的年少时光，挥泪告别。是安琪儿的小说，带两个少年，也引领着观众，踏上了这段时光之旅。在旅程中，我们既看到教会表面的圣洁，也看到其下隐藏的污垢；既看到少年情谊的柔韧与顽强，也看到内核的脆弱与无助。而故事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恩里达要把《旅程》拍成电影，而安琪儿却执意要饰演其中的变性艺人，两个人在分歧中不断地磨合，而恩里达，也在与安琪儿的交往中，不断地产生疑惑，并因此悄悄地审视这位16年未见的朋友。最终，是一次私下到安琪儿家中的探访，才发现，安琪儿原来是伊格纳西奥的弟弟，而伊格纳西奥，则于4年前死于非命。恩里达此时并没有揭穿安琪儿的谎言，是到最后，在电影的拍摄现场，莫罗牧师的出现，将这段故事最后的一件外衣，无情地扯下。出于情欲、贪婪等复杂的动机，安琪儿连同莫罗牧师，将哥哥伊格纳西奥毒死。而死亡并没有给电影结局，阿莫多瓦用简单的字幕介绍，将演员安琪儿其后的大红大紫，莫罗牧师离奇地死于安琪儿的车轮之下，恩里达事业的延续，一一点出。这种方式，让整部电影，在最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恩里达手捧伊格纳西奥写给自己的“遗书”，感伤惆怅的镜头，就这样，将那层禁忌的外衣脱下，呈现给观众人性的内核。
　　阿莫多瓦曾说，他喜欢女性的故事，那能够给他带来更多的灵感与素材，而男性，只能让他写出悲剧。从这个意义上，此部与女性无关的电影，似乎唯一的结局，也只能是悲剧。
　　而当旅程结束，阿莫多瓦想要告诉我们的，其实极其简单，那就是时间的机器，怎样在漫长的旅程中，悄无声息却又如此残酷地，改变了我们彼此。那些年少时期带着青草芳香的爱抚与眼神，微笑与勇敢，就这样穿越了沙土飞扬的尘世，疲惫地抵达终点。而回望中，那来时的路上，只剩了寂寞与孤单。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刚刚历经了一场毕业，在社会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校园里那些清越的歌声，湛蓝的天空，芬芳的花儿，高大的法桐，暂时地被我忘在了脑后，我在弥漫的烟尘中一路走，一路呛着，是不经意地拿到此部碟片，再次沿阿莫多瓦设下的迷宫，一重重闯入，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毕业半年后，如此地迷茫又失落。
　　阿莫多瓦并没有对人物的善与恶，做出自己的评价，他让他们，在镜头面前，自然地来去；欲望后的惩罚，亦是沿着生活设定好的轨道，层层铺开。似乎，阿莫多瓦所要做的，只是记录，用一种忠实的旁观的视角，将一个洋葱，一点点地剥开，直到最后，让你诧异、疼痛，甚至惊骇。
　　年少时的种种经历，原来是一枚野果，无意中丢进泥土里，却会在许多年后，长成参天的大树，或者剧毒的蘑菇，种种的不可预测，到最后，都有来路，也都有结局。
　　而一段旅程，就这样惆怅地结束。
　　
　　编辑/孙栎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