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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陈警官认识在他穿着骑行服的时候,邂逅在他穿着警服排在我前面打饭的时候。当隔着他肩膀,瞄着要哪样菜,吃米饭还是馒头时,他扭头忽然说,你来啦?我瞬间愣在那儿,但还是从他右眉骨下的那道伤疤想起了这位四十多岁,中等个,棱角分明的警察。他在QQ上的名字叫田七,是个业余时间爱好骑行、爬山,念警校时有过独自进藏经历的警察。为了一篇民警冬季刻苦锻炼强健体能的稿子,我曾经拍过他的风采,并且留了电话,加了好友,不过我和他从没闲聊过,我们或许都忙,也都习惯隐身。
实际上,我在海浦市公安局附楼六层有一间办公室,有局里的门卡和饭卡。那个房间不算小,办公桌、沙发、文件柜都齐全,冬暖夏凉,要是不出去采访,猫在里面上网看书喝茶真是天底下最舒服的事。但作为法制报的驻市记者,公检法等部门庞杂,新闻多得很,总不可能每天待在舒适的办公室里享清福,所以这个地方我并不天天来,来也是因为必须得来才来,比如今天就是政治处的李主任昨晚上打电话让我来一趟,说有事。
我猜想不外乎是海浦市局新近又破了大案或者工作上出了新成绩值得报道一下,然而不是,是关于一个命案的调查,这个命案发生在前天,也就是周六的晚上。李主任说,午饭后刑侦支队的人会找你了解点儿情况。找我了解情况?从何说起?他说你别紧张,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你真不用紧张,又没做坏事,怕什么。李主任当过派出所副所长、教导员,他看人的时候表情总是和气友好,但眼光却异常犀利。其实许多警官都有这种职业习惯,正说笑着呢忽然就森严起来,前后几秒钟就判若两人。
买了饭,我上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腾讯大燕网跳出一则新闻,说海浦市假日小区前日发生一起命案,一位女性居民死在楼下庭院中,警方希望寻求目击证人和破案线索。我想李主任所说的案件应该就是这个了,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案子真跟你有点儿关系。说这句话的就是田七,直到这会儿我才知道他的本名叫陈维,几个月前从派出所岗位调到刑侦支队任职。办公室里弥漫着酸辣土豆丝的味道,我还没吃完饭,他和网监处的警察就进来了。
陈维端详了一会儿墙上的书法作品,看了看文件柜里面的书,然后坐在沙发上忽然问,梁锦,也就是网名锦鲤的你认识吧?多年的记者生涯,使我早就不会为什么事情大惊小怪了,因而不惊不喜地回答,认识啊,算是不错的朋友。然后猛地醒悟,非常非常心惊肉跳地问一句,是她出事了?陈维淡定但神情严肃地说,是,小麦记者,你别紧张别害怕,听我说,能回答的就如实回答,配合我们调查案子。我说没问题。陈维说,我们查看街道监控录像时,发现上月三八节那天上午十一点多,你们俩在她家小区街道入口前二十米你的车里待过一会儿,应该是互相交换了东西,然后你开车离开,对吧?我马上回答,是的,那天我送给她泰国草药膏当礼物,她带了两包紫薯干给我,因为春节的时候,她请我吃了一餐饭,聊聊天,朋友间的礼尚往来。陈维问,你们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你对她了解多少?我说认识足有五六年了吧,她的车在阳光花卉那儿被碰瓷,我刚好赶上在现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她离婚多年,有个女儿,她特别坚定地不想再婚,所以一直没找结婚对象。她和我说早年做烟酒生意,现在主要是炒股。她女儿在北京,是常年泡各种剧组或时尚晚会的化妆师,春节带回一个男朋友她不太满意。她在海浦没有亲人,有几个生意伙伴,她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们见面不多。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我对锦鲤的全部了解都竹筒倒豆子说出来,就在我十分犹豫的瞬间,陈维接到电话,对方说着话,陈维已经站了起来,接着告辞。离开时让我再好好想想我和锦鲤都聊过什么对破案有价值的话题,随时可以告诉他。临走他说,你最近不要离开海浦可以吧?我说,十天后我得去趟韩国,早就定了的。陈维说,那好吧,找你的这件事最好先不要和别人说,免得传来传去有影响。
二
我关上门,坐在电脑前开始发愣,脑子里闪过锦鲤的样子,尤其是她笑的时候,一双杏核眼在浓密的睫毛下特别晶莹透亮。除了长相气质有差别,锦鲤的个性在许多地方和我相似,比如都不热衷打扮,冬天牛仔裤羽绒服平底鞋大背包,夏天薄款牛仔裤纯棉裙子T恤衫大背包平底凉鞋,总之,就是说话行事形象都顺其自然不拧巴。
事实上,锦鲤和我说过很多很多她的事,就连我俩相识都建立在她的秘密之上。多年前的一个深秋下午,我准备去附近的花卉市场买几条金鱼,然后乘公交回家。每年都是这样,当喧闹热烈的盛夏和早秋走过,家里养上几尾自由自在洒脱又孤傲的金鱼,有种苦尽甘来的特别意境。从公安局后门出来,正待我等绿灯想过到对面时,这条街路前方传来一阵尖利的刹车声,树下修自行车的大爷张望一下说,准又碰瓷啦。在这个城市时常发生的碰瓷是个特别有情节有表现力的法治事件,我一直都有写篇调查报道的想法。于是我就小跑过去。看到脸色煞白,脑门儿有淤血的女司机,正惊魂未定地直愣愣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我站在她旁边问,看看伤着没,报警吧?她看了我一眼没答话,对地上的那人说,你要真不想活了就跳海去,别害我行吗?你不觉得亏良心呀,一次次的?那个虚胖的男人坐起来待了一会儿,继而站起来垂着手一声不吭。女人就返身到车上拿出钱包,取出几张百元钞递给他说,再无理取闹我真不客气了。这个过程也就五六分钟,等仁和里派出所的民警赶来,那个男人已经拿着钱开溜了。女人对警察说,熟人,没事。如果再看到他玩儿这套就抓,他故意的。警察严肃地看着女人说,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按理说这时候的我们就该随着人群四散开去了,可我,记者这个职业有时候想想真是不矜持,我对女人说,搭我一段路到街口吧,你的伤不轻,万一头晕我好帮到你。她脸上有了血色,感激地笑了笑让我上车。前方不远是一家药店,我下去给她买了一盒创可贴和酒精棉球,这时候我就不失时机地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我是法制记者小麦子,觉得刚才那一幕内含玄机,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吗?你要不愿意我就不写稿,只是想听听怎么回事,咱俩交个朋友好不好?读大学时,老师教导我们,成就一个优秀记者的基本素养之一是在小桥流水处突然剑走偏锋,一味的趋炎附势就得不到该得到的。于是,敢想敢问敢说的个性就慢慢渗透到我骨子里。比如后来我原本正说笑着呢,就突然问梁锦,你从来没考虑过那个董天际、尔东方是玩弄女人的高手?包括你?梁锦并没有因为我如此直白拂袖而去,而是娓娓道出更多细节,让我帮她分析和出主意。需要自辩的是,我的包打听与八婆的饶舌和嘴欠完全不是一回事,虽然男友乐凯说过就是一回事,那我也坚决不认账。 因为顺路,这个叫梁锦的女人就把我载到小区外面的天伦酒店停车场,我拉着她下车到旁边的蓝牧场店喝奶茶顺便处理伤口。梁锦问我,你信佛吗?我说,佛主善,道法自然,心里很敬仰,但我是党员,你懂的,你什么意思?梁锦说,我曾有个心地善良的邻居老太太,靠微薄的退休金自己过日子,下岗的儿子在媳妇家的村子种大棚,老人吃斋念佛天天保佑他们平安,虽然她也不懂多少佛法。在家没事她就给祭祀用品店叠元宝赚点儿费用,逢鬼节就去十字路口给老伴也顺便给其他孤魂野鬼烧纸钱什么的。有一年清明节前,我买回许多金箔纸,拜托老太太给我叠成元宝,准备到路口给我爸烧烧。那天正巧她儿子从乡下回来,在楼道就能听见两人吵骂。到晚上消停了,看门虚掩着,我就敲敲门喊着她走进去,发现老太太已经倒在沙发上不行了。把她儿子叫回来,他就赖我让她妈叠元宝给累死了。就是想讹钱,他们的大棚受灾赔了。我懒得与他一般见识,看在老太太经常给我送焖子凉粉的分儿上我给了他一万块钱。这家人住到城里后,他媳妇卖煎饼果子他打些短工,要是吃苦耐劳的人日子错不到哪儿去,可老太太这个儿子干什么也吃不了苦。后来他总找我“借钱”,让我烦不胜烦。买房搬家后他找不到我了,最近走了几次这条近路,估计是让他盯上了,就上演了刚才那一幕。梁锦说,我没有知心朋友,跟你唠唠心里好受多了,但这些可不能写报纸上去。我说你放心,报纸只发主旋律的,这也上不了台面。
这样,我和梁锦的关系一开始就建立在她认准我是个绝佳听众,愿意和我交朋友做知己诉说烦恼和心事的基础上。没错,成就一对死党的根本条件就是一个有话想说,一个照单全收且还得给朋友守密。
有一次我俩喝茶回来,对,那天喝茶聊天的主题就是她的情人。到家后,我实在忍不住把她的两个男人,人物甲尔东方和人物乙董天际的名字告诉乐凯,他毫不犹豫地说丫吹牛逼吧!怎么可能,一个无业游民,有病没有啊这人?经他这么一说,我当时也有些犹疑,就是啊,是真的吗?这女人闯江湖多年,离婚多年,会不会脑子进水得了妄想症?
事实上锦鲤没有妄想,的确是真的,至少现在保持关系的这个是真的。去年暑期的一个周末,锦鲤打电话让我帮她从天伦酒店买上几样好菜,另要十只螃蟹三斤皮皮虾,打包带到南玉区一处度假村的三号别墅去。她电话里一再说,之所以麻烦我,一是因为那家餐厅离我家近,再是他和她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最关键的是,他是从北京到田峦出差的,昨晚上来,今晚上必须走,两人不想出房门,更担心让别人发现在一起,要是拍了照片传上网就麻烦了。
我如约照办。到别墅门口我打电话让她开门拿食物,没想到,那位中国的行业专家、社会精英董天际微笑着请我进去。闪身进门,室内的富丽舒适还是让我少许吃惊,眼前的他比在电视里看到的清癯瘦削挺拔很多,目光炯炯,声音温厚磁性,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年过大半百的人。锦鲤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单据,数出五张百元塞给我说辛苦啦,关门时我给她做了个亲吻的鬼脸又竖起大拇指,她则轻轻说了句,保密。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锦鲤说过他们相识在去昆明的飞机上,邻座,锦鲤是去弄烟,董天际是去讲课,一路话密情浓留了手机号。第二天晚上,董天际请她去住的酒店一块儿吃饭,两人都喝了不少酒,酒后到他的大套房就互相失了身。最初听到这儿时,我哈哈大笑当成狗血电视剧的桥段半信半疑,现在想想也不离谱,艳遇和邂逅就是这么个意思,就是不知道狭路相逢之后,要品尝什么滋味儿或者会继续什么故事。反正一个是成功男,一个是单身女,谁也没占谁的便宜吃谁的亏。锦鲤有一次还说,我估计他老婆之外也不止我一个女人,但是我熬得起,等他们将来老得需要保姆时,我照顾他都不后悔,这辈子我就把他当成自己的男人了。我说你们一年见几次面,说句不好听的,他也就是换换口味,你觉得值吗?小他那么多,傻不傻啊你?她说什么值不值的,爱和崇拜加一块儿放不下呀。切!我无语。
我打开电脑上的音乐,拿出耳机,翻开手机,找到和锦鲤的微信对话。负责任地说,这上面的话题应该是一条重要线索,我隐约觉得,杀害锦鲤的因素就是与这件事有关也不会和人物甲乙有关。也奇怪,以前我总是把微信中所有聊天和图片都一键清理干净,以释放空间,自从有了这次和锦鲤的对话后我就没再使用软件,而是只手动删除没用的,为的是把这些内容保留,至于为什么保留,就是隐隐约约觉得是件挺大的事。耳机里清晰地传来锦鲤很好听的软塌塌的普通话,想到她人都不在了,忍不住打了一串冷战。但脑子里忽然清楚地记起她以前说过自己祖籍在浙江,中专毕业,七零后,嫁了一个哈尔滨人,后受不了那边的气候和男人的暴脾气,就离了。当初原本是来海浦市散心的,没想到挺喜欢这里,当时房子很便宜还给迁户口,就这么落脚了。
我把和锦鲤的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把中间几段打的字也仔细看了一遍。记录显示的时间是十一个月前的某晚18点22分,这也是我俩第三次在微信里对话。她说一个朋友向她借了一百万救急,说好两个月还,但三年过去了怎么要都不还。锦鲤说,我想明天去他们单位,搬把椅子坐那儿举个牌子,写上某某某欠债不还,你能帮我找几个记者拍个照片,把事情扩散一下吗?微信语音里我说,你怎么摊上这事啦?这人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啊?借条是否保存完好?锦鲤说,这事怪我考虑不周,当初觉得他是公安系统的,人也不错,姐姐长姐姐短的不停上好话,就没好意思让他打借条,但是我有转账凭证。微信上那个人的名字是,宋迈戈。我说,曝光要账和跳楼讨薪一样不是不可以,现在的形势下公安局不会坐视不管,但是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你不了解,证据也不足,万一弄大发了你反而要不到钱怎么办?锦鲤说,嗯嗯,愁死我了。现在生意不好,坐吃山空,烦得不行。我说,那这个宋某是不是不认账啊?锦鲤说那倒没有,每次都接我电话。这个人嘴特别甜,对不起,求姐姐大恩大德再容我个把月,等贷到款立刻还。每次都是这一套但就是不还。我问,他到底做什么生意呢?锦鲤说不知道,从来也没问到过准话。我说,你这样吧,想办法把你们谈这事的话录音或者录像,万一有一天他翻脸不认,或者玩儿失踪,你好有证据。还有,你可要对这人防备着,懂吧?一百万不是小数,你在这儿又没亲没故的。锦鲤说,嗯嗯,对,太对了,谢谢提醒。我给她发了个谢幕的动画,此事算说完。 另一段对话是在五个月以后,我主动问她一百万那事怎么样了。锦鲤的回答是,弄好了一段在饭桌上提这事的录音,我的意思是让旁人听见,但宋迈戈的回答很含糊,怎么理解都行。
三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转角处的一间警卫室虚着门缝。我步行下楼,刻意显得步履轻松,因为知道每个楼梯间都有监控。坐进车里后我决定不急着找陈维汇报,应该把我所了解的锦鲤梳理出清晰的脉络再做决定。还是春节吃饭那次,我问锦鲤是怎么认识宋迈戈的,锦鲤说出的故事又让我听得灵魂出窍。
人物甲尔东方就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是和锦鲤有过非常关系的一个男人,此人已经在前年去世了。这个人曾经是海浦市的一届大官,就是天天上媒体头条的那种人。锦鲤说,我那会儿刚从东北一个会计岗位辞职到这里不久,在一个烟酒店打工,我打工的这家店掺和着卖高档牌子的假烟假酒,许多大酒店都来取货。有一天,送货的那个大姐在我家附近截住我,希望代替她往沈阳跑几次货,我就按照路数走了几趟,收入可观。从此就跟她干了。
这个大姐能量很大,有一天她请市政府招待处的处长还有区长什么的在世纪大酒店吃饭,让我陪着去,结果居然那个大人物从隔壁过来了,坐我旁边。看出他那天高兴,喝了很多酒。散场后,我还没到家,他就打来电话。真是奇怪,就是酒桌上大姐说出了我的电话号码,说谁有事家里需要添点儿什么找我俩都行。他让我马上到丽岛小区那儿的一栋楼找他,说有事告诉我。
你就去了?我问。
对,没下出租车就直接过去了。怎么说呢,我什么不明白啊,那晚上就住他那儿了,但我几乎一晚上没睡着,他五十六岁了,我正年轻漂亮。第二天他上班,让我自己弄吃的几点再离开什么的,可仔细了。跟了他三年,只要他没出差开会或者他老婆孩子不来,啥时候招呼啥时候去,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就是一个应召女。这三年没跟他提过任何要求,比如安排工作,帮我赚大钱什么的,从来没有过,张不开嘴,就是白白让他睡,顶多拿过两三千零花钱,因为他就经常放桌上两三百让我买零食。
第四个年头的元旦,他要调走了,一天晚上他拎上来一个小盒子,当着我面打开,是十块五十克一块的明晃晃的金条,上面印着生肖。他就拿出五块用报纸卷卷放抽屉里,余下的连盒子给了我,说留着压身,要是兑换了也是一笔好钱,当我的心意吧。我推辞了一下,也就收起来装在包里。当时我都不知道金子是什么行情,想问问他都没好开口,你说我多敬畏他。现在想想我真够傻的,和他什么证据也没有,现在的女的拍艳照上网要钱要转正,那会儿我想都不敢想。
后来没联系了?我问。
想他,去他任职的城市打电话,说忙,没空见什么的,从此就没再见。锦鲤顿了顿说,他不见我,后来换了电话也不告诉,真是伤透心。锦鲤有些哽咽,低头拿纸巾拭泪。平静一会儿又说,五块金条后来还惹出一件事。正说到这儿,她女儿打进电话,她走出去接完,回来坐下说,丫头跟她奶奶长大,懂事了才把我当妈,可不是东西了。我说,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任性,不好弄。
上面这一段,因为是前不久说的所以印象深。路过美鸥路时,我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尔东方就是在旁边这家会堂,书记大人上台讲话,会后,有省台电视台记者采访,纸媒的记者也叫过去听。人物甲尔东方嗓音喑哑,眼窝和嘴唇发黑,但眼睛挺有神。现在想来,人物甲累得面色无华,不光是日理万机的工作所致。
那天我催着锦鲤讲金条引发的故事,她接着讲。锦鲤说话不是很有条理,总是一边说一边笑,说自己的事就像说别人,没心没肺的。再加上一笑就眯缝眼配着小酒窝,显出一种乖萌暖的样子。
锦鲤说,拿到金条的第三天家就被盗了,是已经卖掉的那个老房子。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新衣、新鞋、首饰、皮衣皮具都被卷走,还有一万五千元现金、五箱假中华、两箱真五粮液,当然还有五块金条。其实他们是冲着金条来的,原因是自己太大意太天真。拿到金条的第二天,三个生意伙伴约锦鲤陪锦州来的几个朋友出去喝酒,饭桌上禁不住得瑟,流露出手头有金子。其中一个小年轻说,姐是啥人儿啊,跟谁都正合脚,有啥都不新鲜。逗得大伙儿就借着这个题灌她酒,结果喝得烂醉后他们给送到家门口。锦鲤说,这些人就算踩了点儿定了位趁机捞一票。
锦鲤哭哭啼啼报了警,派出所来了几个警察拍照,问话做笔录,其中就有后来和他借钱的宋迈戈。她没敢说烟是假的,更不提金条的来路。那会儿也没有监控录像,开锁作案的手段也是滴水不漏,几个月过去没有任何破案进展。锦鲤向警察提出应该就是那几个所谓朋友的朋友干的,警察说,证据呢?我们也做了调查,但还是没证据。因为心照不宣,再和那三个朋友见面就特别不自在。一年以后,领她上路的那个大姐一次喝多了对锦鲤说,给你金条的那个大官随便帮你一下就是大钱,听说有不少小妖精都靠这个干了房地产成了富婆富姐富妹子,你是不开窍还是咋的?这下锦鲤完全确定就是那几个人洗劫了她的家,虽然那天喝酒没有这个大姐,但她了解其中内情。事出有因,金条拿回家,锦鲤在一根金条的下面发现了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东方书记,我的好大哥,祝您步步高升。落款是大陆。锦鲤当时打电话问他还要看那个字条不,他让撕了。不过锦鲤没撕没扔,就放在锦盒夹层的侧面。但和尔东方的关系绝对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虽然好几次觉得自己有个大官傍身挺自豪。锦鲤说,因为时间过去太久,那种失去财物的愤懑已经不那么痛彻,加上丢东西后生意格外好做,也就不想再和那个大姐较真了。我说,也没准儿那个大姐是尔东方的皮条客呢。锦鲤愣了愣说,去你的,我又不是那个!唉,妈的,还真没准儿。
我琢磨,锦鲤的这段旧事如果跟警方说应该有助于破案,甚至案中案,但不可避免要提及两个人物。人物甲尔东方要是活着则罢了,等于添一笔贪腐线索和多一个与之通奸的女人,可这个人已经去世,万一因为错综复杂的馊事,比如那个大陆,我这个知情人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人物乙董天际可是正当红的专业精英,只要我说了,他就脱不了干系会被调查,他有可能杀害锦鲤吗?万一与他无关,我不是毁人前程吗?不能说,绝对不能说。锦鲤的这些秘密,让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只垃圾桶一样不清爽。 现在孩子们说话直白不修饰真是领教了。我说,警察应该已经到北京调查董先生了,大童也会回国。你认为他们会害你妈吗?梁丽丽愣愣地呆坐一会儿,眼眶浮出泪花,哽咽着说,谁知道呢,警察去查吧。我现在就等着消息,保险、遗产这堆事办办好回去上班。我问,你爸,你奶奶没来?梁丽丽说,我爸把我妈骨灰带回去了,我舅舅回南方了,他和外婆放弃继承财产。
看时间不早了,我站到两个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一间是大单人床、书柜、电脑桌、竹摇椅,很多毛绒玩具。主卧室的床品是华贵的条纹贡缎,地上是一块豹纹地垫,床头柜上摆着梁锦靠在一棵古树干上开怀大笑的照片。我说,丽丽,你妈天生是丫鬟身子小姐命,敬着她吧。告辞往出走时,我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梁丽丽流露出没必要的表情,但还是接了过去。后来这姑娘一直没和我联系过。
七
时间转眼进入五月下旬,我一直寻思着锦鲤的案子不知怎么样了,好端端的人不会因为案子挂起来就白死了吧。连着两天,我走进公安局大楼就先去敲陈维办公室的门,每天都早敲没人晚敲还是没人,政治处的李主任也说好些天没碰见他了。这天下午我去问上次那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察,他说你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在哪儿。本来我是不愿意主动打电话打扰他的,那就打一个吧。电话很快接通,陈维让我等他一会儿,马上回来。这时候那位警察才说,他们应该在检察院那边,那个案子破了。我心怦怦狂跳了好几下。
陈维明显比一个月前黑瘦了许多,右额下那条伤疤显得更深了。陈维坐下,还是有话直说的风格,他说,梁锦的案子查实了,刚办完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手续。你猜凶手是谁?
我紧张得气短说不出话来。
陈维接着说,小麦记者同志,这案子现在可不能报道啊,啥时候合适报了还是按程序走,因为你有介入,我就是当知情人和你唠唠。
我忙答应着,这点儿规矩我还是知道的。
陈维思忖了一会儿说,那我从两条线给你说个大概吧。一是我们到北京对梁锦联系最多的电话,果然就是你说的那位著名的董天际进行了传讯,让董大童回国,董天际交出了梁锦的手机。真是他们干的!
我又感到气短。
你听着,别打断我啊。陈维说,董大童春节初三那天开车来海浦玩,有时到梁锦家和梁丽丽住一起,和梁丽丽到底算什么关系他也说不清,就是谁都不是非对方不可那种关系吧。其间得知梁锦有一定的积蓄,经济比较宽裕,最关键的是,他得知梁锦和他父亲的关系后,出于别扭和说不清的心理,董大童故意说了很多父亲的坏话。离开海浦回到北京,私下里以让道貌岸然的父亲身败名裂,向母亲和有权势的姥爷告发等要挟父亲的钱,他的心愿是去南北极旅游和去美国西部自驾游等,就是玩,而这种要求董天际原来是坚决反对的。但董天际不想闹得鸡犬不宁,董天际就说先让董大童到韩国外甥女骆小玲那儿游历一番,研修一下跆拳道自己开个学校什么的。当然,他不承认自己与别的女人有染,更别说这个明显不会有交集的普通女人了。
董大童说,为了体验海上行船的感觉,他买的是从海浦港出发的金芙蓉号游轮四月十六日的船票。董天际开车来送他,入住他工作系统内的海浦科学专家疗养院。当晚,董天际想见梁锦,就轻车熟路,打电话上楼敲门上床办事喝水吸烟走人。到楼下,两人发现董大童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儿男人撕扯。好啦,这条线先放着,说另一条。
陈维喝水,起身上了趟厕所,回来坐那儿笑着说,小麦,实话说,我真不爱和别人说案情,这么着,你看卷宗吧,我得去趟领导那里。他把很厚的一摞材料拿出来,从中挑出一沓说,你从这儿看,口供什么的都有,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那些。
好好。我接过来,陈维收拾好桌面出去了。
房间里就剩我自己,一缕单薄的夕阳照在墙上,楼里楼外出奇地安静。我把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A4纸上快速浏览下去,锦鲤最后的生命轨迹宛如秋天的落叶,从我眼前一片片飘落,最后凝聚在她靠着古树的一张照片上。
前年六月,梁锦独自去浙江看望她大哥顺便游览普陀山,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信奉佛教,还去香火绵延、高僧辈出的赵县柏林禅寺参加了正规的信徒皈依仪式,在寺内的万佛楼应捐了一尊牌位。这次到普陀山的轮渡上她认识了一个四方脸大高个儿的僧人,自称会林,一路给她讲法布道,动员她广施善缘给寺庙出资捐助铸造佛像。双方留了联系方式。之后梁锦住宿农家旅舍,流连佛顶山、普济寺、多宝塔等景点,虔诚地烧香拜佛,观光游览。那个动员她捐佛的僧人几次与她偶遇,游说她缘分所至不可落逆天心。梁锦在普陀山那种氛围下,心里就有了佛前擦身过,实则几世缘这类的想法,于是决定捐助。随后询问了几个基本问题,比如捐给哪家寺庙,什么材质的,需要多少钱等。当她听到位于陕西宝鸡石榴山附近的广顺寺正在扩建观音殿和念佛堂,当时就决定出二十万给这家寺院捐助两尊铜质大佛。宝鸡是她喜欢的男人,大名人董天际的家乡。
在普陀山一处中式院落的一个房间,锦鲤和真名汝会林的人签了合约,款项打到西安一家法器厂,等铜佛建好落定开光之日,邀请梁施主前去出席法会。一年半后,也就是上个月的四月七日,梁锦辗转到宝鸡广顺寺出席了活动仪式。其间,她得知那个所谓的会林居士实际上是法器厂的业务员,她的名字并没有如当初说的单独标注在佛像底部,而是和众多名字刻录在功德碑上,就是说这个佛像并不是她个人所捐。因为有些不如意,她质问汝会林为何不讲信用,汝会林极力辩解。斋饭后梁锦又去拜佛施礼,准备离开时,寺院住持缓步走过来对锦鲤说道,阿弥陀佛!请铸佛像,要看施主出发点何为。请佛寺庙向您低价祈请,此为交易带有外相执著,功德回大向小,利益六道而已;您本人发愿捐佛给寺庙供养,不究利益,功德回小向大。发何种愿,都功德不可思量,结善缘,必得上天垂念!阿弥陀佛!锦鲤听明白了,心头生出喜悦和释然。又听住持说道,会林客师为凡人于俗世,女施主结交自辨,阿弥陀佛!
四月七日当晚,十一位来自全国各地荣捐十万至五十万不等的客人由法器厂在宝鸡天韵泽大饭店请客聚餐,并入住该酒店,梁锦是唯一女客。次日上午梁锦乘坐十点十四分的K6次列车到达陕西西安,游览大雁塔后在回民街进口处吃了一份镜糕,到宝翔饭店用的简单晚餐。当晚她乘坐K546次列车于次日十二一点到达港城火车站。其间在宝鸡、西安和火车上与董某有电话联系。回到海浦当晚十点多与会林有过长达十三分钟的通话。次日上午她写了简短的日志,捐佛无怨无悔。对谁谁厌恶挥之不去。 看到这儿我一阵寒战,写法制报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着原始卷宗如此连贯的时间顺序和情节。没错的,只要警察想找你,分分钟的行迹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八
董大童与之拉扯的人正是寺庙客师、法器厂业务员汝会林。汝会林不是第一次来海浦,找到梁锦家,是因为在宝鸡入住登记时记住了她的门牌号。
看完焦点访谈,董天际就从包里拿出个小礼盒放裤兜里,和过来同住的儿子说他出去一下。董大童眼睛都没挪开手机,答应了一声。他心想,肯定是去找那个女人。董天际离开大约半个小时,董大童决定尾随而去,只要和他俩碰见的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你个老董还想狡辩与女人无染?二是那女人与我父亲——她女儿男朋友的父亲有一腿,我要出国哪有不给个红包的道理。不管怎样,只要捏着别人把柄自己都占主动权。尽管听上去不太合情理,董大童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叫了出租车很快来到梁锦家小区,院内绿影扶疏,花团锦簇,但亮着灯的房间并不多。董大童走到最边上那栋楼下,看到了董天际的车停在附近,他决定不上楼打扰,于是就坐在旁边花坛边上玩儿手机。
汝会林来了。他到海浦有两个难说孰轻孰重的理由。这个城市目前有两个知名山地景区正在修复扩建寺庙,他来寻求推销佛器的可能。而促使他要来的动力是更想见到梁锦。离开这个女人的十几天,他昼思暮想,寝食难安。在宝鸡天韵泽酒店的那个晚上,汝会林借口给她解释捐佛的过程和细节敲开梁锦的门。梁锦边打电话边给他开了门,示意他坐圈椅上。坐在床上的梁锦脸上挂着酒晕,穿着紧身内衣的胸脯丰满圆润,细长白皙的脖子和锁骨闪着诱人的光泽,打电话的声音媚气娇声,眼睛还时不时瞄一下他。汝会林酒劲在身,顿觉欲火中烧,就在她结束通话笑嘻嘻看着他时,站起身就把梁锦扑在床上。梁锦开始有反抗的言辞举止,但因为喝了不少酒,人又瘦弱,终究抵不过也就半推半就,整个过程两人居然没任何交流。平静下来后梁锦把他推了出去,直到第三天晚上回到海浦接到他电话,梁锦骂他不是东西。汝会林就顺杆爬也骂自己不是东西,是人,实在是她魅力所致难以自持,夸她是帷帐尤物,实难忘怀,愿祈四面八方神灵护佑她一生荣华富贵。两人在斥责和赖皮脸中结束通话。
汝会林挎包里装着一对不值大钱的缠丝蓝田玉镯,一身酒气地走到梁锦家楼下站那儿打电话。梁锦不接,再打,他说梁锦、小梁,我在你家楼下,我要上去找你。口音挺重,在不远处的董大童听来感觉这人土得掉渣,欠揍。董大童走过来截住他说,你是干吗的?大晚上的上人家合适吗?汝会林问,你是谁?她娃?她不是没男娃独过嘛撒!董大童说,叫你别上去就别上去!汝会林说,咋咧?这婊子还带望哨护院的咋咧?
梁锦和董天际这时正好下楼,听到这句话,四人八目面面相觑。梁锦应该是真的讨厌这个姓汝的,上去就给他一个嘴巴子。汝会林骂,小婊子,卖×还卖得成群结队的咋?董天际看看梁锦,抓住她胳膊推搡出去。梁锦踉踉跄跄倒地,董天际拽上董大童开车就走。梁锦站起来,把全部怒气撒在汝会林身上,又抓又挠。被激怒的汝会林与之纠缠,抓过她的头发用力推搡出去。梁锦一头撞在小石桌上,挣扎了几下,软塌塌地瘫倒在地。汝会林没再管她,径自走到马路上截了辆出租车,回到快捷酒店,心中对梁锦的邪念烟消云散,于次日去长春继续推销法器了。
董天际并没扬长而去,走了一段路,他把车停在马路边,抽了根烟,又调头回到小街路口附近,对董大童说,我感觉不好,你还是去看看阿姨有事没事吧。董大童跑去小区,看见倒地的梁锦身下有一大摊血,脖子软塌塌扭到九十度,人似乎已经不行了。他大惊失色,转身时看见梁锦的手机就在脚下,他捡起来就跑回车上。董大童对董天际说,她好像死了一样,她要死了,手机上肯定有不少你的信息,这样你就完了。董天际焦虑地说,应该马上报案、送医院。董大童急赤白脸地说,那要是死了算谁的?咱可说不清呀,你可就上头条啦,我也走不了啦。她要真是个婊子,你的人可就丢大发啦。董天际犹豫再三,随后开车回到疗养院。董大童于次日上午十点坐船离开海浦去了韩国。送董大童回到疗养院的董天际果然听到了清馨小区有一女人死亡的议论,他把梁锦的手机放进汽车后备厢的工具包里,离开海浦回到北京,直到警察找到他。他说他一直盼着警察快点儿找到他。
董天际说,他很喜欢梁锦,在北京的生活圈子,自己的私生活很谨慎,没有绯闻。而在外地的梁锦很善良很漂亮很女人味,还善解人意不缠人,平时愿意跟她电话聊聊天,见面不多但每次都很快乐,年复一年,没有理由舍弃她不来往。他认为自己很爱她。警察此处的笔录是,说完董哭出声。
九

综合案情新闻发布会上,我把座位牌悄悄拿到后排,这样可以避免一直盯着前面警官的表情。每次召开这类会议,上台去的警官们都要先给台下的记者敬个标准警礼,然后才坐下“汇报”。有一次《都市晚报》的小涵说,他们敬礼的时候我就特想说“别别,手快放下,不用这么客气”。旁边太行新闻网的记者忍着笑说,警徽在上,那是神圣的职业要求和职业素养,别认为那是给咱们敬的你就坦然了。小涵的心情代表了记者的普遍心态,我们对那些用奉献、担当,捍卫诠释生命意义的人民警察,总是存在着深深的理解和敬重,内心深处有说不尽的殷殷祝福。
当天晚上我约了冉青吃西餐,主要话题就是和她说说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用完最后一道甜品准备离开时,冉青说,已然这样了,再告诉你个秘密吧,刚才你提到的给人物甲送金条的大陆就是我老公建军,他叫陆建军。当初送金条时那个纸条是我让写的,怕那个贪官都不知道是谁送的。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人与人到底是缘分呢还是一个怪圈,抑或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