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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唐代小说中的酒宴场面描写不仅展现了当时的宴饮风俗和社会面貌，而且间接地反映了当时文人的心态和情怀，体现了唐代小说场面描写所达到的艺术高度。
关键词：酒宴场面 饮酒习俗 心态 艺术成就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在歌舞酒乐盛行的唐代，人们不但经常聚会宴饮，且常有乐工、妓女相伴。而现实中频繁的宴饮生活也就不无可避免地进入当时的小说之中，成为重要的描写对象之一。现存的唐小说中有不少描写酒宴场面的篇章，如《玄怪录·刘讽》、《纂异记·嵩岳嫁女》、《纂异记·蒋琛》等。透过这些酒宴场面描写,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到当时的宴饮风俗和社会风貌，而且可以窥视到当时文人的心态和情怀。同时，这些小说还为我们展现了唐代小说场面描写所达到的艺术高度。
一
唐代小说中的酒宴场面描写，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生活风尚和社会面貌。首先，唐人宴饮通常有乐舞相伴以助酒。酒宴有乐舞相伴在唐之前已有，但到了唐代，这种现象才达到了普遍的程度。由于西域音乐的传入和南北音乐的交融，唐代音乐极其兴盛，玄宗时尤甚。音乐的发达使其在宴会上的娱乐功能得到极大的发挥，据《旧唐书·音乐志》载：
“玄宗在位多年，善音乐，若宴设会，即御勤政楼。……太常大鼓。藻绘如锦，乐工齐击，声震城阙。太常卿引雅乐，每色数十人，自南鱼贯而进，列于楼下。鼓笛鸡娄，充庭考击。太常乐立部伎、坐部伎依点鼓舞，间以胡夷之伎。”
唐朝宫廷乐舞的高度发达在小说《异闻集·柳毅》中也有所反映：龙宫筵上设有乐舞，开始是《钱塘破阵乐》，“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旌喈杰气，顾骤悍栗”；继之是《贵主还宫乐》，“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清音婉转，如诉如慕”。场面宏大，具有震撼人心的作用。这虽是作者在小说中描绘的龙宫乐舞，但也反映了唐朝宫廷乐舞规模、气势的盛大。再如《蒋琛》、《刘讽》、《嵩岳嫁女》、《周秦行记》的宴会上都有乐舞相伴，说明唐代酒宴普遍有乐舞相伴。
其次，在唐代酒宴上，饮者依次轮流饮酒，如《张生》中的饮者为白面少年、紫衣者、黑衣胡人、绿衣少年、张妻、紫衣胡人，而文中依次有“酒至白面少年”，“酒至紫衣者”，“酒至黑衣胡人”，“酒至绿衣少年”，“酒至张妻”，“酒至紫衣胡人”。《嵩岳嫁女》也是宴饮者穆王、王母、汉武帝依次饮酒。
再次，唐人饮酒时多设酒令，以助酒兴。酒令的形式是多样的，如《玄怪录·刘讽》中的女郎们是传口令，形式是：“急说。须传翠簪过，令不通即罚。令曰：‘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此令要求传者口快，而紫绥“素吃讷”，只能说出“鸾鸾老老”。酒令具有的游戏性质，为酒宴制造了活跃的气氛。
最后，饮者作诗或歌舞以自娱，如《游仙窟》中的五嫂等三人宴饮时不仅有大量唱和诗，还共舞以取乐；《玄怪录·刘讽》中的众女郎“弹琴击筑，更唱迭和”。其他小说诸如《沈警》、《灵怪集·姚康成》、《周秦行记》、《许生》、《颜睿》、《宁茵》、《蒋琛》中的宴饮者皆是各做诗歌一首。这些反映了当时文人宴饮时即席创作、互相唱和的情形。唐代诗歌对此也有所反映，如李白的《扶风豪士歌》“饮君酒，为君吟”就是即席创作情景的描绘。唐小说中的人物饮酒时还联句吟诗作赋。如《灵怪集·中官》中的四位着古衣冠的人所联句赋的诗歌：“床头锦衾斑复斑，架上朱衣殷复殷。空庭朗月闲复闲，夜长路远山复山”。此外，《韦鲍生妓》、《宣室志·梁》中的宴饮者也都是联句赋诗。
二
唐代小说中酣歌醉舞、谈笑戏谑的酒宴场面描写不仅展现了那个时代别致的风俗习惯，而且还让我们触摸到唐代文人的性情和心态。因为这些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小说作者多为文人，因此小说中宴饮者的生活态度、情感倾向等也就间接地反映了当时文人的心态和情怀。
首先，这些场面反映了唐人沉湎于声色，尽情享受着现实中的欢乐。《玄怪录·刘讽》描写了一幅欢乐、活泼的宴饮场景，宴饮者的谈笑、游戏令人为之神往。三更后几位女郎“更唱迭和”，所唱的三首歌为：
“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西楼美人春梦中，翠帘斜卷千条入。”
“玉户金，愿陪君王。邯郸宫中，金石丝篁。卫女秦娥，左右成行。纨缟缤纷，翠眉红妆。王欢转盼，为王歌舞。愿得君王，常无灾苦。”
诗歌反映了人们及时行乐的心态。整个宴饮场面的描写洋溢着作者对毫无拘谨欢乐生活的赞美之意。唐人坦言他们对快乐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其胸襟是开阔的，性格是开朗的，酒酣作歌是他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另外，《游仙窟》详细地描绘了吟诗、调笑的场面，反映了初唐部分士人沉湎于声色、不拘束缚的个性。
当然，纵情声色只是当时文人的一个侧面。在享受世俗生活的同时，士人不忘自身的职责，对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具有深深的忧患意识，并对人生进行了沉重的思考，如李玫的小说集《纂异记》中的《嵩岳嫁女》就透露了作者面对惨痛现实和坎坷人生的悲凉意绪。《嵩岳嫁女》中的宴饮场面盛大，“先是王母作歌，感叹时间易逝，市朝频改，沧海桑田变幻不定。接着穆天子又追忆昔日的繁华和欢乐，在他的眼中此时周围的景物似乎也沾上了凄凉的色调，‘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作者不只是在感叹时空的转移，还是在借王母和穆天子之口感叹唐王朝的繁华不再、今不如昔，叹息着唐朝的衰落命运。后来丁令威歌天宝遗事，叶静能歌安史之乱更是作者怀念昔日盛世，哀叹唐王朝逐渐走向衰败命运的直接表露。”唐朝中晚期面临着重重矛盾，危机四伏，其中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等祸患一直威胁着唐朝的存亡。面对逐渐、且又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的唐朝，今昔盛衰的强烈对比，不禁使作者李玫产生对唐朝衰落命运的哀悼之情。
唐代中晚期的文人并没有一味沉湎于哀痛之中，而是在酒宴场面描写中对现实社会的弊病进行了大胆的针砭，流露出对现实不平的激愤与贤人遭受迫害的哀痛，如《蒋琛》通过江神宴席上所歌“夜来渡口拥千艘，中载万姓之脂膏”揭示出统治阶级为了个人享乐而搜刮百姓脂膏的黑暗现实，批评了统治阶级的贪婪、狠毒。中晚唐的一大矛盾是宦官专权，文宗深患宦官专横，欲除宦官，却造成大和五年（831）的宋申锡案和大和九年（835）的“甘露之变”。李玫的另一篇小说《许生》就是借描写五鬼宴饮的场面悼念甘露之变中遇难的四相的。五鬼中的白衣叟所吟西槛上的诗：
“浮云凄惨日微明，沉痛将军负罪明。白昼叫阎无近戚，编衣饮气只门生。佳人暗泣填宫泪，厩马连嘶换主声。六合茫茫皆汉土，此身无处哭田横。”
描写了当时“甘露之变”中浮云蔽日，遇难者伸冤无门，妻女被没宫掖的惨景，表达了作者对四相深沉的哀悼之情。作者还以五鬼离席的行状“惨无言语，掩泣攀”来进一步渲染这种悲痛的意绪。
唐代小说作者还在酒宴描写中对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作了深入的思考：通过溺名溺利者和青袍之士不同结局及屈原名声永浮和贪名徇禄而随世磨灭者的对比揭示出人生的最终裁判是公正的（《蒋琛》）；借长须者歌“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叹人生如梦（《张生》）；《许生》酒宴上其他四鬼所做之诗，在荣华与衰败、往昔与现今的强烈对比中，充溢着人生无常的自伤情绪。
由以上酒宴描写可以看出，唐代士人既沉溺于世俗生活的欢乐，又忧虑着国家的前途和思考着人生的终极意义。在世俗享乐和现实痛苦思索的交叉中，这些唐代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小说刻画了一个时代独特的文士形象。
三
唐代小说家以自己特有的才情绘制出一幅幅生动的酒宴场景。从整个中国古代小说史上看，这些酒宴场面描写的艺术成就是杰出的、独特的。
其艺术成就首先表现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很多唐小说的人物性格比较模糊，由作者赋予的仅是身份和所遭遇到的事情。少数能刻画出人物性格的小说多是通过描写人物的曲折经历来凸显人物的性格的，如《谢小娥传》通过叙述谢小娥为父、夫复仇的艰难过程刻画出小娥坚强的毅力和过人的智慧。与此不同，有些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小说通过一个短暂的场面就栩栩如生地刻画出人物的性格，如《蒋琛》中的酒席上，范蠡嘲笑屈原：
“被放逐之臣，负波涛之困，馋痕谤迹，骨销未灭，何惨面目，便猎其杯盘。”
而屈原对曰：
“然吾闻穿七札之箭，不射笼中之鸟；洪钟之剑，不不几上之肉。且足下亡吴霸越，功成身退，逍遥于五湖之上，辉焕于万古之后。故鄙夫窃仰重盛名，不敢以常意奉侍。何今日戏谑于绮席，恃意气于放臣，则何异射病鸟于笼中，腐肉于几上？窃于君子惜金镞与利刃也。”
他们的这一对话形象地刻画出身名俱全的范蠡的洋洋自得和对屈原的轻视，而屈原的有力回击也凸显了屈原耿直、倔强的个性。再如，《柳毅》中的清光阁筵席上，钱塘君欲将龙女配于柳毅，而柳毅严辞拒绝道：
“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
数语就将柳毅威武不能屈的刚烈之性刻画了出来。《玄怪录·刘讽》也是通过酒宴描写成功刻画人物的一篇小说，蔡家娘子首先“举觞酌酒曰：‘惟愿三姨婆寿等祁果山，刘姨姨与三姨婆寿等，刘姨夫得太山府纠成判官，翘翘小娘子嫁得诸余国太子，溢奴便作诸余国宰相。某三四女伴，总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则平生素望足矣’”。众人都说：“须与蔡家娘子赏口”。唯独翘翘认为蔡家娘子该罚，因为“刘姨夫才貌温茂，何故不与他五道主使，空称纠成判官”。几句谈笑使蔡家娘子和翘翘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些小说虽然寥寥几笔就能生动地描绘出人物的形象，但是刻画人物的手法大致限于人物语言，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其次，作者以高度的艺术技巧营造了宴饮场面的不同气氛。《玄怪录·刘讽》的气氛是活泼、欢快的，而《嵩岳嫁女》、《蒋琛》和《许生》的气氛是感伤的、悲惨的。前者通过诸位女郎的谈谑、游戏、歌唱等活动显示出宴饮的欢乐气氛。后者通过酒席上的乐舞和宴饮者的诗歌使小说呈现出惨淡的情调。《嵩岳嫁女》中的景色怡人，宴会盛大。且这次聚会的原因是嵩岳嫁女、新人喜结连理之事，作者却使此场景着上了浓重悲凉的色调。王母和穆天子的歌都充满了感伤的情调，而丁令威、叶静能所歌的天宝遗事更是勾起众人的无限惆怅。《蒋琛》酒宴上的歌舞如《公无渡河》、《采桑曲》、《怨江波》都充满了哀怨之情，渲染了宴饮惨淡的气氛。《许生》中无名士人及五鬼的诗歌使场景充溢着悲惨的气氛，而文中的环境描写“怪鸟鸱枭，相率湫唧；大狐老狸，次第鸣叫”，更使小说充溢着一种使人透不过气的悲凉意绪。
此外，这些小说还成功运用了对比的手法。如《柳毅》通过对比的手法描绘出不同音乐的效果：《钱塘破阵乐》是“旌喈杰气，顾骤悍栗”，而《贵主还宫乐》是“清音婉转，如诉如慕”。前一种乐舞使观众“毛发皆竖”，后一种与前一种乐舞的效果截然不同：“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两相对比，显示出两种风格乐舞的极大反差。
李剑国在《唐五代志传奇叙录》中把“在相对静止的叙事时间关系中拓展空间，表现空间的人物活动”称为“面性叙事模式”。以上独特的艺术成就说明这些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唐代小说可谓是面性叙事模式的典型，它们为后代小说开创了场面描写的范式，在中国小说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参考文献：
[1] 沈：《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2] 李：《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年版。
[3] 《李太白全集》，中华书局，1977年版。
[4] 《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
[5] 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版。
[6] 崔海妍：《唐传奇〈纂异记〉的叙事观念》，《西藏民族学院学报》，2006年第5期。
[7] 李剑国：《唐五代志奇叙录》，南开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作者简介：崔海妍，女，1978—，河南鹤壁人，博士，讲师，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比较文学、世界文学，工作单位：商丘师范学院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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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酒宴场面 饮酒习俗 心态 艺术成就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在歌舞酒乐盛行的唐代，人们不但经常聚会宴饮，且常有乐工、妓女相伴。而现实中频繁的宴饮生活也就不无可避免地进入当时的小说之中，成为重要的描写对象之一。现存的唐小说中有不少描写酒宴场面的篇章，如《玄怪录·刘讽》、《纂异记·嵩岳嫁女》、《纂异记·蒋琛》等。透过这些酒宴场面描写,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到当时的宴饮风俗和社会风貌，而且可以窥视到当时文人的心态和情怀。同时，这些小说还为我们展现了唐代小说场面描写所达到的艺术高度。
一
唐代小说中的酒宴场面描写，反映了当时人们的生活风尚和社会面貌。首先，唐人宴饮通常有乐舞相伴以助酒。酒宴有乐舞相伴在唐之前已有，但到了唐代，这种现象才达到了普遍的程度。由于西域音乐的传入和南北音乐的交融，唐代音乐极其兴盛，玄宗时尤甚。音乐的发达使其在宴会上的娱乐功能得到极大的发挥，据《旧唐书·音乐志》载：
“玄宗在位多年，善音乐，若宴设会，即御勤政楼。……太常大鼓。藻绘如锦，乐工齐击，声震城阙。太常卿引雅乐，每色数十人，自南鱼贯而进，列于楼下。鼓笛鸡娄，充庭考击。太常乐立部伎、坐部伎依点鼓舞，间以胡夷之伎。”
唐朝宫廷乐舞的高度发达在小说《异闻集·柳毅》中也有所反映：龙宫筵上设有乐舞，开始是《钱塘破阵乐》，“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旌喈杰气，顾骤悍栗”；继之是《贵主还宫乐》，“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清音婉转，如诉如慕”。场面宏大，具有震撼人心的作用。这虽是作者在小说中描绘的龙宫乐舞，但也反映了唐朝宫廷乐舞规模、气势的盛大。再如《蒋琛》、《刘讽》、《嵩岳嫁女》、《周秦行记》的宴会上都有乐舞相伴，说明唐代酒宴普遍有乐舞相伴。
其次，在唐代酒宴上，饮者依次轮流饮酒，如《张生》中的饮者为白面少年、紫衣者、黑衣胡人、绿衣少年、张妻、紫衣胡人，而文中依次有“酒至白面少年”，“酒至紫衣者”，“酒至黑衣胡人”，“酒至绿衣少年”，“酒至张妻”，“酒至紫衣胡人”。《嵩岳嫁女》也是宴饮者穆王、王母、汉武帝依次饮酒。
再次，唐人饮酒时多设酒令，以助酒兴。酒令的形式是多样的，如《玄怪录·刘讽》中的女郎们是传口令，形式是：“急说。须传翠簪过，令不通即罚。令曰：‘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此令要求传者口快，而紫绥“素吃讷”，只能说出“鸾鸾老老”。酒令具有的游戏性质，为酒宴制造了活跃的气氛。
最后，饮者作诗或歌舞以自娱，如《游仙窟》中的五嫂等三人宴饮时不仅有大量唱和诗，还共舞以取乐；《玄怪录·刘讽》中的众女郎“弹琴击筑，更唱迭和”。其他小说诸如《沈警》、《灵怪集·姚康成》、《周秦行记》、《许生》、《颜睿》、《宁茵》、《蒋琛》中的宴饮者皆是各做诗歌一首。这些反映了当时文人宴饮时即席创作、互相唱和的情形。唐代诗歌对此也有所反映，如李白的《扶风豪士歌》“饮君酒，为君吟”就是即席创作情景的描绘。唐小说中的人物饮酒时还联句吟诗作赋。如《灵怪集·中官》中的四位着古衣冠的人所联句赋的诗歌：“床头锦衾斑复斑，架上朱衣殷复殷。空庭朗月闲复闲，夜长路远山复山”。此外，《韦鲍生妓》、《宣室志·梁》中的宴饮者也都是联句赋诗。
二
唐代小说中酣歌醉舞、谈笑戏谑的酒宴场面描写不仅展现了那个时代别致的风俗习惯，而且还让我们触摸到唐代文人的性情和心态。因为这些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小说作者多为文人，因此小说中宴饮者的生活态度、情感倾向等也就间接地反映了当时文人的心态和情怀。
首先，这些场面反映了唐人沉湎于声色，尽情享受着现实中的欢乐。《玄怪录·刘讽》描写了一幅欢乐、活泼的宴饮场景，宴饮者的谈笑、游戏令人为之神往。三更后几位女郎“更唱迭和”，所唱的三首歌为：
“明月清风，良宵会同。星河易翻，欢娱不终。绿樽翠杓，为君斟酌。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西楼美人春梦中，翠帘斜卷千条入。”
“玉户金，愿陪君王。邯郸宫中，金石丝篁。卫女秦娥，左右成行。纨缟缤纷，翠眉红妆。王欢转盼，为王歌舞。愿得君王，常无灾苦。”
诗歌反映了人们及时行乐的心态。整个宴饮场面的描写洋溢着作者对毫无拘谨欢乐生活的赞美之意。唐人坦言他们对快乐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其胸襟是开阔的，性格是开朗的，酒酣作歌是他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另外，《游仙窟》详细地描绘了吟诗、调笑的场面，反映了初唐部分士人沉湎于声色、不拘束缚的个性。
当然，纵情声色只是当时文人的一个侧面。在享受世俗生活的同时，士人不忘自身的职责，对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具有深深的忧患意识，并对人生进行了沉重的思考，如李玫的小说集《纂异记》中的《嵩岳嫁女》就透露了作者面对惨痛现实和坎坷人生的悲凉意绪。《嵩岳嫁女》中的宴饮场面盛大，“先是王母作歌，感叹时间易逝，市朝频改，沧海桑田变幻不定。接着穆天子又追忆昔日的繁华和欢乐，在他的眼中此时周围的景物似乎也沾上了凄凉的色调，‘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作者不只是在感叹时空的转移，还是在借王母和穆天子之口感叹唐王朝的繁华不再、今不如昔，叹息着唐朝的衰落命运。后来丁令威歌天宝遗事，叶静能歌安史之乱更是作者怀念昔日盛世，哀叹唐王朝逐渐走向衰败命运的直接表露。”唐朝中晚期面临着重重矛盾，危机四伏，其中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等祸患一直威胁着唐朝的存亡。面对逐渐、且又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的唐朝，今昔盛衰的强烈对比，不禁使作者李玫产生对唐朝衰落命运的哀悼之情。
唐代中晚期的文人并没有一味沉湎于哀痛之中，而是在酒宴场面描写中对现实社会的弊病进行了大胆的针砭，流露出对现实不平的激愤与贤人遭受迫害的哀痛，如《蒋琛》通过江神宴席上所歌“夜来渡口拥千艘，中载万姓之脂膏”揭示出统治阶级为了个人享乐而搜刮百姓脂膏的黑暗现实，批评了统治阶级的贪婪、狠毒。中晚唐的一大矛盾是宦官专权，文宗深患宦官专横，欲除宦官，却造成大和五年（831）的宋申锡案和大和九年（835）的“甘露之变”。李玫的另一篇小说《许生》就是借描写五鬼宴饮的场面悼念甘露之变中遇难的四相的。五鬼中的白衣叟所吟西槛上的诗：
“浮云凄惨日微明，沉痛将军负罪明。白昼叫阎无近戚，编衣饮气只门生。佳人暗泣填宫泪，厩马连嘶换主声。六合茫茫皆汉土，此身无处哭田横。”
描写了当时“甘露之变”中浮云蔽日，遇难者伸冤无门，妻女被没宫掖的惨景，表达了作者对四相深沉的哀悼之情。作者还以五鬼离席的行状“惨无言语，掩泣攀”来进一步渲染这种悲痛的意绪。
唐代小说作者还在酒宴描写中对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作了深入的思考：通过溺名溺利者和青袍之士不同结局及屈原名声永浮和贪名徇禄而随世磨灭者的对比揭示出人生的最终裁判是公正的（《蒋琛》）；借长须者歌“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叹人生如梦（《张生》）；《许生》酒宴上其他四鬼所做之诗，在荣华与衰败、往昔与现今的强烈对比中，充溢着人生无常的自伤情绪。
由以上酒宴描写可以看出，唐代士人既沉溺于世俗生活的欢乐，又忧虑着国家的前途和思考着人生的终极意义。在世俗享乐和现实痛苦思索的交叉中，这些唐代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小说刻画了一个时代独特的文士形象。
三
唐代小说家以自己特有的才情绘制出一幅幅生动的酒宴场景。从整个中国古代小说史上看，这些酒宴场面描写的艺术成就是杰出的、独特的。
其艺术成就首先表现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很多唐小说的人物性格比较模糊，由作者赋予的仅是身份和所遭遇到的事情。少数能刻画出人物性格的小说多是通过描写人物的曲折经历来凸显人物的性格的，如《谢小娥传》通过叙述谢小娥为父、夫复仇的艰难过程刻画出小娥坚强的毅力和过人的智慧。与此不同，有些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小说通过一个短暂的场面就栩栩如生地刻画出人物的性格，如《蒋琛》中的酒席上，范蠡嘲笑屈原：
“被放逐之臣，负波涛之困，馋痕谤迹，骨销未灭，何惨面目，便猎其杯盘。”
而屈原对曰：
“然吾闻穿七札之箭，不射笼中之鸟；洪钟之剑，不不几上之肉。且足下亡吴霸越，功成身退，逍遥于五湖之上，辉焕于万古之后。故鄙夫窃仰重盛名，不敢以常意奉侍。何今日戏谑于绮席，恃意气于放臣，则何异射病鸟于笼中，腐肉于几上？窃于君子惜金镞与利刃也。”
他们的这一对话形象地刻画出身名俱全的范蠡的洋洋自得和对屈原的轻视，而屈原的有力回击也凸显了屈原耿直、倔强的个性。再如，《柳毅》中的清光阁筵席上，钱塘君欲将龙女配于柳毅，而柳毅严辞拒绝道：
“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间，鼓以鳞须，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
数语就将柳毅威武不能屈的刚烈之性刻画了出来。《玄怪录·刘讽》也是通过酒宴描写成功刻画人物的一篇小说，蔡家娘子首先“举觞酌酒曰：‘惟愿三姨婆寿等祁果山，刘姨姨与三姨婆寿等，刘姨夫得太山府纠成判官，翘翘小娘子嫁得诸余国太子，溢奴便作诸余国宰相。某三四女伴，总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则平生素望足矣’”。众人都说：“须与蔡家娘子赏口”。唯独翘翘认为蔡家娘子该罚，因为“刘姨夫才貌温茂，何故不与他五道主使，空称纠成判官”。几句谈笑使蔡家娘子和翘翘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些小说虽然寥寥几笔就能生动地描绘出人物的形象，但是刻画人物的手法大致限于人物语言，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其次，作者以高度的艺术技巧营造了宴饮场面的不同气氛。《玄怪录·刘讽》的气氛是活泼、欢快的，而《嵩岳嫁女》、《蒋琛》和《许生》的气氛是感伤的、悲惨的。前者通过诸位女郎的谈谑、游戏、歌唱等活动显示出宴饮的欢乐气氛。后者通过酒席上的乐舞和宴饮者的诗歌使小说呈现出惨淡的情调。《嵩岳嫁女》中的景色怡人，宴会盛大。且这次聚会的原因是嵩岳嫁女、新人喜结连理之事，作者却使此场景着上了浓重悲凉的色调。王母和穆天子的歌都充满了感伤的情调，而丁令威、叶静能所歌的天宝遗事更是勾起众人的无限惆怅。《蒋琛》酒宴上的歌舞如《公无渡河》、《采桑曲》、《怨江波》都充满了哀怨之情，渲染了宴饮惨淡的气氛。《许生》中无名士人及五鬼的诗歌使场景充溢着悲惨的气氛，而文中的环境描写“怪鸟鸱枭，相率湫唧；大狐老狸，次第鸣叫”，更使小说充溢着一种使人透不过气的悲凉意绪。
此外，这些小说还成功运用了对比的手法。如《柳毅》通过对比的手法描绘出不同音乐的效果：《钱塘破阵乐》是“旌喈杰气，顾骤悍栗”，而《贵主还宫乐》是“清音婉转，如诉如慕”。前一种乐舞使观众“毛发皆竖”，后一种与前一种乐舞的效果截然不同：“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两相对比，显示出两种风格乐舞的极大反差。
李剑国在《唐五代志传奇叙录》中把“在相对静止的叙事时间关系中拓展空间，表现空间的人物活动”称为“面性叙事模式”。以上独特的艺术成就说明这些具有酒宴场面描写的唐代小说可谓是面性叙事模式的典型，它们为后代小说开创了场面描写的范式，在中国小说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参考文献：
[1] 沈：《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
[2] 李：《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年版。
[3] 《李太白全集》，中华书局，1977年版。
[4] 《白居易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
[5] 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华书局，1981年版。
[6] 崔海妍：《唐传奇〈纂异记〉的叙事观念》，《西藏民族学院学报》，2006年第5期。
[7] 李剑国：《唐五代志奇叙录》，南开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作者简介：崔海妍，女，1978—，河南鹤壁人，博士，讲师，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比较文学、世界文学，工作单位：商丘师范学院文学院。
注：本文中所涉及到的图表、注解、公式等内容请以PDF格式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