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您好”,改革时代的温情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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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4年,中国改革开放进入第七个年头。
  这一年,美国总统里根访华,中英两国政府草签了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了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射击运动员许海峰为中国夺得第一枚奥运金牌……
  这一年,万科、联想、海尔等日后享有盛名的公司陆续诞生,春晚上张明敏一曲《我的中国心》红遍大江南北,莫言写出了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陈凯歌导演了处女作《黄土地》 ,烫着头、穿着喇叭裤跳霹雳舞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这一年,值得铭记的历史时刻,还有国庆35周年阅兵。1984年10月1日上午10时,1200人的军乐团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礼炮鸣放28响。这是跨越25个年头后的第一次大阅兵。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乘坐电梯走下天安门城楼,乘上黑色“红旗”敞篷轿车。轿车缓缓驶上东长安街。他频频举手,向一列列身着新式军装的指战员致意:“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三军将士山呼海啸般回应:“首长好!”“为人民服务!”这是邓小平第一次担任国庆阅兵首长,也是他唯一的一次。
  很多人通过电视直播,看到了这次阅兵的彩色画面。在盛大的群众游行队伍中,一群北京大学的学生,突然举起了“小平您好”的横幅。电视里,这一画面只持续了十几秒,却震动了所有人的心,成为共和国历史上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这一横幅的书写者,就是当年就读北大东语系的大三学生胡圣虎。

从“邓小平同志您好”到“小平您好”


  写“小平您好”时,离胡圣虎21岁的生日还差一个月。
  1984年9月,新学年刚开学,北大的全体本科生就投入到群众游行的排练中。前前后后,一共排练了20多次,地点在未名湖畔的大操场。
  “当时,每人发了一根小木棍,每个学生宿舍还发了好多皱纹纸,让我们折成纸花,绑在木棍上,随着音乐边走边挥动。”胡圣虎向《环球人物》记者回忆,“现在看当年的视频资料,‘小平您好’的横幅一举起,底下一片红的、绿的、蓝的,都是我们用皱纹纸扎的花束。”
  群众游行的队形,100人是一排。北大、清华两校,全体本科生参加;其他高校则从学生中选取100人参加。有的大系,学生有一两千人,分成几排。胡圣虎所在的东语系,只有58人,就和生物系合并成一排。
  “其他学校只选100人,就选择身形相似的,大家高矮胖瘦差不多,站成一排,服装是学校统一定制的,走起来整齐美观。而我们北大,三四千人的阵仗,总是训练不到位,穿的也是自己平时的衣服,什么样式的都有。”胡圣虎笑道。
  练了快一个月,北京市委要检阅一下训练成果。“9月底的一天,我们集体被拉到北京西郊机场。领导坐在主席台上,看我们走了一遍。因为人太多,像赶羊似的,稍微错一下,整个队伍就乱了,而且很呆板、很拘谨,越想走整齐,越走不整齐。”领导无奈,劝他们干脆放松一点,青年学生可以活跃一些,口号不喊错就行。
  心情放松了,想法也活跃起来。学生们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一天晚上,生物系的两位同学来找胡圣虎,说想写一个“邓小平同志您好”的标语,夹带去游行。
  上世纪80年代,北大校园书家云集,学生中也涌现了不少高手,胡圣虎与曹宝麟、华人德、白谦慎、张辛4位师兄,被同学们戏称为“北大五小虎”。他在学生会生活部工作,各个社团组织活动,只要叫声“哥们儿,帮个忙”,他都乐意帮忙写海报、出通知。北大“三角地”一带的宣传栏里,几乎每天都有他的手笔。
  “我想找一条很大的衬布,像迎接新生开学的红色条幅一样。但找了一圈,只找来一张白床单。”胡圣虎觉得,7个字都写上去,太挤太小,为了醒目,最好写4个字,将“邓”“同志”去掉,改写成“小平您好”。
  两个同学有点担忧,害怕语气不庄重,会惹禍。胡圣虎又找来一本书,证明国家领导人之间彼此称呼“恩来同志”“少奇同志”,姓是可以省略的。而且,“同志”是党内称呼,大学生们以普通群众的身份参加游行,直呼“小平您好”,向邓小平同志打个招呼,既精炼,又礼貌,写出来也一目了然。
  胡圣虎手头只有两支小毛笔,在布上勾一两寸长,笔就枯了;写在皱纹纸上,又容易吸墨、跑墨,最后索性拿起抹布,蘸着墨汁,率意地写下了“小平您好”四个大字,再将皱纹纸钉到了布上。

邓小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以抹布作毛笔,对胡圣虎来说是“童子功”了。
  他出生在汉江边的一个小村庄里,从小爱写字,但既无纸,又无笔,更无帖,就把手边随处可见的东西当作纸笔来用,在电线杆上、水泥墩上、农舍的墙壁上,到处写“农业学大寨”之类的标语。
  1977年,在邓小平的力主下,中国恢复高考。第二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迎来改革开放时代,数千万中国人的命运随之改变。胡圣虎即是其中一员。1982年,他考入北大东语系,从湖北仙桃毛嘴镇胡家拐村来到首都的著名学府,投身知识的海洋。
  “那时候,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图书馆是胡圣虎最常去的地方,每到周末,就买上几个馒头,早上进馆,晚上出馆。去得最多的是三楼东面的古籍室,那里全是善本和工具书。他在这里碰到并结识了朱光潜、宗白华、邓广铭、吴小如等名教授。
  校园里的各种学生活动也办得热烈丰富。“那时北大有四十几个社团组织,我就‘身兼多职’,学生会生活部、书法协会、艺术团民乐队、国防爱好者协会、医学爱好者协会、剪纸协会,一个人跑好几个社团。”
为庆祝新中国七十华诞,“燕园书生”胡圣虎写下《我和我的祖国》。

  那是一个充满理想与激情的年代,从校园到社会,百废待兴,激昂振奋。“是邓小平同志让我有机会考上大学,又是邓小平同志让我家摆脱贫困,住上了楼房。我们的内心充满感激之情。其实许多中国人都有同感,但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合适的表达方式,甚至不敢表达。”胡圣虎说,“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小平您好’的口号显得既直白又深刻,它在一片新气象中把住了时代的脉搏,反映了人们支持改革开放,期盼国富民强的心态。”   为把这句全国人民的心声带到游行现场,生物系的学生们煞费苦心:他们把拖把的头拆了,木棍截成两半当作杆,把横幅卷起来,外面缠着彩带,上面绑着纸花,“伪装”成花束。有个同学还穿上了实验用的白大褂,把横幅夹在腋下,躲过检查带进了广场。
  群众游行的路线,是从长安街东起,经天安门往西。当北大的方队经过天安门时,“小平您好”的横幅被高高举起。为了让邓小平看到,学生们将横幅往天安门方向扭。“由于改变了行进方向,整个队伍就变形了,人山人海的,根本辨不清方向。我们手里的花也挥不动了,干脆抛向天空,整个广场形成了一片狂欢的沸腾场面。”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当时在场的中外记者有400多人,只有人民日报的王东和《中国青年报》的贺延光捕捉到了这一经典镜头。更多的人则在电视上目睹了这一难忘的历史瞬间: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胡耀邦最先看见了横幅,微笑起来,然后倾斜身子对着神色庄重的邓小平说了一句话,又用手指向游行队伍,邓小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时,镜头转向人群,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看到了一群兴高采烈的青年学生,高高地擎着“小平您好”四个大字。

深夜食堂的汤饺


  “实际上,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圣虎说起当年的“混乱”,“许多女生被挤得大哭起来,我的一只皮鞋也被挤掉了,这是我三个哥哥每人集资4元钱,合伙给我买的,猪皮的,也是我最值钱的家当,但我已经无法回头去找了。”最后,他光着脚,一直坚持走到了西单路口,坐校车回到了学校。
  回校后,一开始有传言,说等待他的是被“开除学籍”的惩罚,“因为我们违反了北京市政府的有关规定,破坏了校规校纪,造成了‘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胡圣虎很委屈,“我只是写了标语,队形也不是我破坏的,我自己的皮鞋还被踩掉了呢。”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未名湖畔闷坐。金克木教授缓缓走了过来,两人长谈了一个多小时。老教授劝慰他,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要相信学校、相信党。
  作为民乐队队长,胡圣虎还要跟随北大艺术团参加晚上的演出联欢。“天安门广场上用粉笔画了很多圈圈,北大一个,清华一个,人大一个……学生们就在里面唱歌跳舞。”胡圣虎回忆,“由于对白天发生的事心有余悸,晚上的笛子几次都吹得跑了调。”
北大学生经过天安门广场时,举起“小平您好”的横幅,人民日报摄影记者王东捕捉到了这一经典镜头。

  晚会结束回到北大已是深夜1点多,北大的学五食堂专门为学生做了“汤饺”。“所谓汤饺,就是在煮水饺的汤里放一点盐和味精。”胡圣虎说,“只有艺术团的成员享受了这个待遇。”当时的北大艺术团,可谓人才济济,之后“新东方”著名的“三驾马车”都在其中——王强是团长,徐小平是指导教师,俞敏洪则是跑腿的。
  徐小平后来撰文回忆,那晚吃完了汤饺,觉得“这般良辰美景,睡觉太可惜,应该立即去采访那些推出‘小平您好’横幅的同学”。10月2日夜里9点多,他和吕林、吴妙林完成了这篇千余字的稿件。10月3日,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刊登了文章,作者们得了十几块钱的稿费,在北大燕春园饱餐一顿。
  “这样,就算彻底为我们正了名,既没有人来表扬,也没有人来批评了。”胡圣虎说。毕业后,他带笔从戎,在部队从事机要工作,几乎“与世隔绝”。1996年,他转业回到湖北,任职省直机关工委。一年后,邓小平去世,他看到一本挂历上印着那幅“小平您好”的照片,顿时勾起了回忆。
  2001年,胡圣虎写下《我写“小平您好”》一文,时隔17年,首次回忆、记录下那段难忘的经历。“当年只觉得很平常,很简单,不过是写出了大家想喊而没喊的话。如今,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再来讲这个老故事,才听到了历史的回声,體会到它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正如徐小平所说:“小平您好”是80年代最珍贵的回忆之一,是对邓小平时代最亲切温柔的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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