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心解味读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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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周汝昌《千秋一寸心》。
  
  常常有青年朋友对我说,词比诗更难懂:诗的内容比较具体,不懂的地方看看注释,弄清楚诗外的背景和诗里的典故,就可以知道一个大概了;而词往往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有时也不用什么典故,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词也能看明白,而加在一起就不懂了,难得欣赏,一些很有名的作品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妙处。
  这种情形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其实读词难,读诗亦复不易。许多诗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不用什么典故,而确实好,很值得欣赏体会,有时也会觉得不容易讲出一个所以然来。幸而学生时代经过名师的讲授、点拨、熏陶,得到了一点门径。后来加上多少年来自己在生活和读书(特别是有关诗词赏析的名著)的过程中慢慢领悟体会,不知怎么一来,总算可以读读诗词了。但就是到现在,也不敢说就已经得道。所以在课堂上或有青年来质疑请益之时,我除了略为给他们讲一讲之外,总是推荐他们看几本好书,例如吴小如先生讲诗词的几本书(其中出版最晚也最容易人手的是《古典诗词札丛》,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顾随先生(字羡季,1897~1960)的《驼庵诗话》、《东坡词说》、《稼轩词说》等等;后来又推荐过叶嘉莹女士的多种讲演录。现在,很有必要再加上一本“解味道人”周汝昌先生的《千秋一寸心》(中华书局2006年版)。这本副题为《周汝昌讲唐诗宋词》的大著兼及唐宋诗词,而以词为主;讲法则一以贯之,都是着眼于领悟原作的情感,强调读者与作者在心灵层次上的交流和契合——这约略近于叶嘉莹女士反复强调过的所谓“感发”。周、叶都是顾随先生早年的高足,南岳下之马祖(顾随1946年7月13日致叶嘉莹信中有云:“不佞之望于足下者,在于不佞法外,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不愿足下成为孔门之曾参也”)。读诗特别是抒情诗宜用他们一再强调的此法,词更是彻底抒情的,会心解味尤为一大法门。
  读诗词与学科学、学理论不同,这里最重要的不是知性层面的“懂”或日“掌握”,而是感性层面上的“悟”和“感发”。具体的历史文化知识和逻辑推理在这里当然也能派上一点用处,但更重要的是体会作者的用心,同作者一起去感受生活,去心潮起伏。周汝昌先生说得好:
  以我之诗心,鉴照古人之诗心;又以你之诗心,鉴照我之诗心。三心映鉴,真情斯见。虽隔千秋,欣如晤面。
  诗者(通称诗人)的心,讲者的心,读者的心,此“三心”的交感互通,构成了中华诗道的“千秋一寸心”。
  《千秋一寸心》的全书都按这个路子来进行,读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与古代的诗人词客走在一起了。
  书中胜义如云,无从一一列举。姑以几首写元宵节的词为例——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苏轼《蝶恋花·密州上元》
  风销绛蜡,露渑红莲,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周邦彦《解语花·上元》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恰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青玉案》
  宋代的元宵灯会是一场全民的狂欢节,青年男女全都走上街头,在人流中享受生活,结交朋友;但各地的方式和气派很不同,首都和大城市热闹非凡,小县城则土里土气,又是一番情调了。游人的感慨当然也很不同。周汝昌先生解说这三首词是,苏词写今昔对比,密州(今山东诸城)是个北方小县城,而先前任职的钱塘(今浙江杭州)则是南方大都市,密州的灯节简陋之至,“不过击一鼓,吹一箫而已,视灯火钱塘,夜同此夜,节同此节,而光景天壤矣。东坡之不能忘情于繁华,惆怅于寂寞,于此尽见”,“一个山城,地异矣;一个人老,时异矣;一个寂寞,情异矣”(第51页)。看来苏轼也并不全是豁达豪放,他的感触同普通人一样,甚至更加强烈。周词也是回忆与当下的对照,但重点不在地点之异,而集中于情之异:当年在首都与此盛会,“马逐香车,人拾罗帕,即是当时男女略无结识机会下而表示倾慕之唯一方式,唯一时机”;而现在虽然盛会仍然盛大,自己却“旧情衰谢”,因而有无限感慨,无限怀思,“盖吾心所索者,只在旧情,若歌若舞,皆与我何干哉!”由此可知词人乃是一个多情种子,此篇“全是情深意笃,一片痴心,亦即诗心之所在”(第33页)。辛词则全写当下,这里也有对比,乃是热闹景象与“灯火阑珊”的对比,因为抒情主人公“众里寻他”的“那人”在此。周先生写道:
  这发现那人的一瞬间,是人生的精神的凝结和升华,是悲喜莫名的感激铭篆。那一瞬是万古千秋永恒的。词人却如此本领,竟把它变成了笔痕墨影,永志弗灭!读到末幅煞拍,才恍然彻悟:那上片的灯、月、烟火、笙笛、社舞交织成的元夕欢腾,那下片的惹人眼花缭乱的一队队的丽人群女,原来都只为那一个意中之人而设,而写,倘无此人在,那一切又有何意义与趣味呢!(第35页)
  古代优秀诗人的感情都如此家常而恳挚,读这样的作品,何等亲切,也可以提升我们自己,进一步培养正常而崇高的感情。
  周先生的赏析文字也是充满感情的,这里决无高头讲章的腐气,也没有任何鉴赏八股。所以我很高兴地向青年朋友们推荐。
  如果说对于此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话,那就是这里用了一种半文半白的文字,尽管我读起来很觉亲切有味,但青年人未必喜欢,用纯粹的白话文其实也可以说得很清楚,而且有味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古色古香呢,这很可能会妨碍以您之诗心鉴照我之诗心,影响读者跟着来“解味”啊。
  顾随、叶嘉莹、周汝昌诸先生构成诗词赏析中的一大派。顾随先生说:“我们读古人诗,体会古人诗,与之混融是谓之‘会’,会心之会”(《驼庵诗话·总论之部(三)》);叶嘉莹女士称颂其师说:“先生平生最大的成就,实在还并不在其各方面之著述,而更在其对古典诗歌的教学讲授……纯以感发为主,全任神行,一空依傍”(《纪念我的老师清河顾随羡季先生》)。他们师弟三人讲诗词的路径风格颇有一致之处,或可称为会心感发派。这一派与微言大义派(古已有之,远如毛诗的传笺,晚近如清人陈沆的《诗比兴笺》均为代表;于今仍盛,却不容易举出一个合适的代表来)、诗史互证派(可以陈寅恪先生的《元白诗笺证稿》为代表)、横通中外派(可以钱锺书先生的《宋诗选注》为代表)并驾齐驱,各擅胜场。而综合各派特别是前三派之长的吴小如先生则自成一派,吴师一向讲一条原则、四点规矩:“一日通训诂,二日明典故,三日察背景,四日考身世。最后归结到揆情度理这一总的原则,由它来统摄以上四点。”(《我是怎样讲析古典诗词的》)这样各个方面都兼顾到了。先生所著之《诗词札丛》、《莎斋笔记》、《古典诗词札丛》我读得最早最熟,所以我往往优先向青年朋友介绍。我自己在从事普及读物《千家诗注评》(凤凰出版社2006年版)和注评本《高适岑参集》(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时,也采用揆情度理的总原则,博观约取,别出手眼,放手评诗,只是恐怕不免有些野狐禅的意思,今后还请各派先达更多地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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