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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下城灰黑色的摩天楼群中,位于正中的一座格外醒目,它算不上最高,却显得坚韧挺拔,在已经被挤得密不透风的空间中固执地坚守着脚下的根基。它的前额上写着:“Newsweek”(新闻周刊),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名字。它的腰间挂着“#最后一期印刷版”的绶带,意味着它飘忽不定的命运。有人说它看上去像一个勇士,有人说它更像是一座墓碑。
无论人们对这个封面设计如何解读,看到2012年12月31日版的美国《新闻周刊》时,心里或多或少都弥漫着同样依依惜别的情绪。这本即将度过80岁生日的杂志从此之后将不再出版印刷刊物,而是像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一样只活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告别了墨的清香和纸的光泽构筑起的阅读温暖,在键盘屏幕和鼠标之间传递着适者生存的冰冷理念。
Newsweek不是美国第一个走去纸化道路的传统媒体,著名的《基督教箴言报》早在2009年就完成了去纸化,美国三大新闻杂志之一《美国新闻和世界报道》在2011年也死心塌地地投诚了网络;它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美国已经有200多家传统媒体推出了网上订阅,岁末年初的每一份关于2013的趋势预测,几乎都断定会有更多的纸媒完全放弃印刷。
但对于像李欧·詹森这样美国读者来说,Newsweek的停印却具有标志性的意义。
“小时候我们家不富裕,家里订的唯一一本杂志就是Newsweek。初中开始我每期都看,是它让我在同学面前显得通晓天下。长大以后我订过很多杂志,但从来没有放弃过Newsweek,直到它现在放弃了我。”63岁的地铁司机詹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拿到最后一期杂志,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它还有网络版,但我不习惯上网看新闻,也就是说我和它差不多一生一世的缘分到此为止了。更令人难过的是,这让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和属于我们的那些东西都正在离去。”
在很多人还沉浸在离愁别绪中时,Newsweek已经迅速挥别了过往并华丽转身。上周五(1月11日),该杂志推出了第一期平板电脑版杂志,封面以动画的形式出现,令人耳目一新:碧蓝色的海水中一只好像来自科幻电影中的构造奇特的潜水艇正在缓缓下沉。潜水艇定格之后画面上方跳出红底白字的Newsweek刊名和刊号,下方则跳出本期封面故事的标题《我们触底了吗?》,讲的是美国最后一次载人深海探测的故事。
封面一问世就在网上引起热评,“好酷啊。”“我订了六个月试试看。”“画面清晰度似乎不够。”“看来传统媒体放弃印刷版带来的不只是方便。”前一天还是热门话题的最后一期印刷版现在已经没人再提,网络的神奇不仅在于能让耄耋老者返老还童,还在于快到让人们都来不及说声再见,但对于Newsweek总编蒂娜·布朗来说,这或许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对纸媒情有独钟,但网络却更符合我的理智。如今新闻运作分秒必争,我很享受网络空间带来的种种可能。”布朗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的电邮专访时说。这也是目前她接受的唯一中文媒体的采访。
但熟悉Newsweek曾经的辉煌和近年来的徘徊和挣扎的人们难免会问,网络真的能成为它的神奇救命丸吗?或者,用它自己的话说:“我们触底了吗?”
往日的奢华与威猛
在纽约市立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斯蒂文·斯卓瑟办公室的墙上,最抢眼的装饰就是装在镜框中的Newsweek的封面,其中一幅是1997年5月19日出版的香港回归特刊《回归中国香港挺不挺得住?》。那是当时担任Newsweek亚洲主编的斯卓瑟带领十几名编辑记者奋战两个多月的结果,“那时候我们有的是人力和资金,我们可以调配世界各地记者站的精锐部队,把他们送到重大新闻发生的地方去现场采访,出差的记者都住高级酒店,没人担心差旅费超支。有些报道我们可以花几个月的时间挖掘素材精雕细琢,就像那期‘香港回归’特刊,最后的成品与其说是本杂志还不如说是一本书。那时候大家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新闻。”斯卓瑟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种对新闻的执著和不惜血本几乎是编辑记者们对进入21世纪前的Newsweek的集体记忆。在印刷终结版那期中,这种记忆在一篇名为《历史草稿》的7000字长文中,由亲历者口述还原,让今日的读者有幸瞥见在新闻行业的黄金岁月里,作为领军者之一的Newsweek曾经有过的奢华和威猛:记者魏特·马丁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曾经登上一艘战舰采访,战舰很大,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舰上巡游,报销了157.5美元的打车费。驻外记者迪·波奇格雷夫在印度边境采访时遇到泥石流阻路,他以每人两三美元的价格雇佣了300名当地人帮他把车抬过险境。撰稿人杰瑞·阿德勒的儿子有残障,孩子十几岁之前的四五百万医药费全部由公司买单。
这样的挥金如土如今听起来好像遥远的神话,但这种投资在新闻质量上的投射却是实实在在物有所值。其中有调集了40多名采编人员采访1200多人后写成、之后推动了美国国会通过《民权法案》的报道《黑人在美国》,还有揭露越战真相的报道《达苏的感恩节》;从肯尼迪总统遇刺后短短一个周末完成、令对手《时代周刊》显得黯然无光的25页特别报道,到戴安娜王妃车祸后紧急撤换版面,12小时内赶制出的封面故事,Newsweek的及时、深度报道让它有足够的理由傲视群雄。到2003年,它已经从1933年创刊时发行量5万份的美国媒体成长为在全世界发行量达到400万的国际媒体。以至于在该杂志工作了25年的斯卓瑟2002年选择离开时根本没想到它不久就会陷入泥潭。
当年斯卓瑟从《迈阿密先驱报》跳到Newsweek时,Newsweek的影响力已经令同侪艳羡。它的出版人、总编可以轻易采访到世界各国的元首,即使年轻的新记者也可以享受到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便利。“一开始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被采访对象回电话的速度。在《迈阿密先驱报》很多时候打好几个电话都没人回,在Newsweek不管你想找市长、州长还是白宫,一个电话打过去马上就能采访到。”斯卓瑟说。 这样的平台加上满腔的新闻热情让斯卓瑟在Newsweek大显身手,他做过记者、驻外特派员、编辑、记者站站长、国际版执行总编,他和同在Newsweek工作的太太创办了周刊的莫斯科、香港等亚洲区记者站,他让Newsweek对中越战争、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等事件的报道熠熠生辉。
“我离开不是因为预见到好日子到头了,而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工作都做了一遍,再继续做下去只能是重复。”斯卓瑟说,“照理我应该对后来的状况有些预感,但我完全没有。”
“好像一个人已昏迷了很多年”
事实上,势不可挡的网络巨浪这时候已经开始暗涌,加上2008年金融危机使广告大降,让传统媒体行业腹背受敌,Newsweek的发行量开始进入连年下跌的惨淡时期。而面对行业性危机,杂志本身作出的调整不仅没有把它带回阳关大道,反而把它进一步推向荆棘。2006年上任的新总编乔恩·米查姆试图模仿《经济学人》杂志的风格,以独到的观点和评论来赢得更高层次的读者,同时提高定价以显示身价,结果却成了邯郸学步,不仅没有打动“高端”读者,还让Newsweek骨子里那种大众化、新闻化的特质开始模糊起来。
2007~2010年间,该杂志发行量从312万下跌到157万,跌幅将近50%,其经营状况也从2007年的盈利3000万美元急转直下到2009年的亏损2900万美元。2010年8月Newsweek的东家、曾在1961年以1500万美元买下了这本杂志的《华盛顿邮报》公司以1美元的象征价把它贱卖给了音响巨头悉尼-哈曼,这时候杂志身背的债务已经超过5000万美元,而哈曼已经91岁了。
这一年11月,哈曼决定把Newsweek与IAC/InterActive Corp旗下刚刚创办两年的文摘式新闻网站《每日野兽》并为一家,由《每日野兽》的主编布朗同时兼任Newsweek的主编。
英国出生的布朗在西方新闻界算得上一个传奇,这位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牛津大学高材生第一次当上杂志总编时只有25岁。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布朗不止一次在著名老牌杂志陷入窘境时只手擎天力挽狂澜。1984年,她出任《名利场》总编时,这本杂志只剩下20万读者和12页广告,年亏损7000万美元。是她花重金请来著名作家、好莱坞制片人撰写亲身经历,派记者深挖皇室名流的隐秘生活,短短五年就让销量上升到120万份,到1991年杂志全年广告已经达到1440页,盈利近800万美元。
1992年,她出任《纽约客》杂志主编时,这本杂志也差不多病入膏肓。是她为杂志请来很多如今已成为著名作家的记者编辑、雇佣了该杂志的第一个摄影师、推出双周特刊、使用有争议性的封面图。到她1998年离开时,该杂志发行量已经从她接手时的65.9万份上升到80.8万份,亏损额从2200万美元下降到了1100万美元,四年之后更扭亏为盈。
但这次加入Newsweek时,布朗面对的几乎是个无米之炊的局面:对周刊充满热情的东家哈曼2011年辞世,哈曼家族决定不再给血流不止的周刊继续投资,与《每日野兽》的合并让很多对此不满的资深编辑愤然离职。布朗发挥专长在封面上做文章,推出了像《奥巴马:第一个同性恋总统?》这样吸引眼球的争议性封面,使报摊销量出现小幅上升,但对于这个每年光印刷、发行的费用就需要4200万美元的烂摊子,这只能算是杯水车薪。去纸化的命运似乎已是无法避免,正像布朗在印刷终结版的“总编专栏”中所说:“有些变化不仅是好的,而且是必需的。”
听到这个消息时,斯卓瑟说他并没有感到意外。“真正的震惊是在它被一美元出售的时候,这次就好像一个人已经昏迷了很多年,现在他死了,你心里很难过但并不震惊。”他说。“如果他们当时没有去走那条高端评论化的路,如果当年《华盛顿邮报》对它多一点信心,如果它被卖给一个更懂得新闻操作的新东家,也许Newsweek(纸版)现在还活着。它仍然要面对时代的改变带来的冲击,它也应该进行与时俱进的自我调整,但现在它迷失在里面,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未来不明新闻不死
对于布朗,去纸化宣告的不是Newsweek的死亡而是新生。在终结版里的那篇告别宣言中,布朗说:“明年2月当所有的变化都完成之后,这本即将进入80岁的杂志将浴火重生变成一个充满活力的新人……当我们向印刷版说再见的时候,我们感谢150万忠实的读者,请祝我们好运并和我们携手步入全数字化的崭新未来。”
电子化之后的杂志仍然是每周出版一期,单期阅读的价格为4.99美元,与之前印刷版的报摊零售价一致,年订阅价格则从原来的39美元降到24.99美元,布朗说周刊以新闻为生命的原则不会改变。
“网媒去掉了纸媒的种种限制,让我们有更大的自由度对新闻做出更及时的反应。那种传统的新闻采编仍然会在世界上某些地方继续存在,比如在中国,纸媒仍然生龙活虎。但在北美,情况已经急转直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音像和新闻的趋势让我们进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布朗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两年前我们把《每日野兽》与《新闻周刊》合并的时候就意识到让这个迅捷的网站继承周刊国际化的足迹是一件非常吸引人的事。周刊已经有80年历史,在世界很多地方它仍然是人们谈论的话题。现在出版形式变了,它的魅力却没有变。我们以独到的封面故事加上我们在脸书和推特上的拥趸使周刊在网上重生,为的是让它的魅力继续得到下一代人的认可。”
布朗坚信去纸化不是Newsweek的个人故事,而是整个新闻行业的大势所趋。“我相信在未来的两到三年,你就会看到大部分出版机构走上我们今天这条路,印刷的高成本和广告商向网上转移将使大部分人意识到印刷版已经不能维持。Newsweek从来都是领路先锋,我们如今全面数字化是符合这本杂志的精神本质的。” 但对于去纸化是不是新闻行业的唯一出路,业界却尚未达成共识,各种统计数字也传达出模棱两可的信息。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美国新闻业年度报告,2011年各大新闻网站的读者量平均比上年增加了17%,与2010年的涨幅大体相当。但对于杂志业,网站广告收入平均只占全部收入的5%。这一年杂志发行总量比上年下降1%,虽然仍然在降,却是2008年以后的最小跌幅。在Newsweek发行量比上年下降3.4%的同时,《时代周刊》《经济学人》《纽约客》等发行量均有上涨。
一些网站收入占到总收入近半的佼佼者,比如《纽约》杂志、《大西洋月刊》和《Wired》,在网络版红红火火的同时,印刷版也仍然坚守着半边天。“我们认为我们不只是在出版一份杂志,而是在通过不同的产品表达我们的声音和看世界的方法。其中一些要通过印刷的形式传递,另一些要通过电子版传递。”《纽约》杂志主编亚当·摩斯在2012年9月网站广告收入冲上40%之后接受《广告年代》采访时说。与此同时由媒体大王默多克创办的第一份iPad杂志《The Daily》却因为技术投资巨大而读者量不足无法维系,在问世不到两年后宣告关闭。
“人们以为有了电影广播就死了,有了电视电影就死了,有了新媒体传统媒体就死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杂志新闻中心主任、《国家》杂志荣誉出版人和主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网络媒体无法脱离印刷媒体而存在。虽然广告正在向网络转移,但网络媒体广告价格比纸媒低很多正说明了广告商仍然相信纸媒的价值远远高于网络媒体。”
纽约市立大学教授、《Harper’s》杂志兼职编辑弗莱德·考夫曼认为,美国新闻行业在网络冲击下被迫进行的大洗牌到现在已经基本完成了,“今后10年最多是多几家少几家的不同,行业结构不会有太大改变了,印刷在当今的世界仍然是老大。”考夫曼对《中国新闻周刊》说,“Newsweek的问题不在于网络的冲击,而在于以周刊的形式做新闻是一种陈旧的模式,在网络出现之前,这种模式就已经开始死亡了,做月刊就会好得多。”
而对于斯卓瑟而言,无论包装和形式如何推陈出新,新闻永远都会是媒体安身立命之本。“我同意蒂娜·布朗所说,媒体早晚都得去纸化,但新闻是不会死的。”斯卓瑟说,传统媒体拥抱网络给年轻人提供了更广阔的天地,“我的很多学生现在一毕业就进了《纽约时报》这样名声显赫的公司去做网站和多媒体。我读新闻学院那个年代,刚毕业就给《纽约时报》投简历简直是浪费邮票。如今的媒体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蓬勃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