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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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到陈前,是在广州员村四横路的红专厂。这是广州的一个文化创意园。可能真正是有文化吧,画廊、酒吧、工作室、咖啡厅、展示空间、时尚店铺,一个接着一个。有趣的是好多光头的、蓄须的、长发的、唐装的,都集中到这里。陈前背着一个米色印着一个60年代的伟人军帽侧面像和一句“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帆布单肩包,兴冲冲就走了进来。
  他脑后梳着一条细细的小辫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红绳子,红绳子从胸口一直垂下去,不知道在他的圆领衫里边,吊着啥稀罕玩艺儿。
  陈前一边把单肩包搁在了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嘴里嚷嚷着:塞车了!塞车了!一边在留着的位子上坐下去。跟他一起来的那个美貌的妇女,秋波流转,美目顾盼,笑靥如花,中短发往身后一捋,就挨着他一起坐下。
  陈前来了之后,整个气场就都转到了他那里。他的告白特别市井特别喜气,譬如,他说:我叫陈前,大家都叫我前“胸”兄;我没有文化,是沙河顶一过气球星;我是副股级干部……
  后来,接触多了,我才知道,这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
  陈前给我们讲故事,讲故乡,讲海南,讲小时候,捕蛇、炸鱼、捉鸟、爬树。他讲的时候,绘声绘色,脸部手部,眼神身段,处处焕发出一种激扬且温润的神采。
  他讲捕蛇,手掌手腕手臂曲起,做眼镜王蛇的样子,身子微微右倾,左手向左边远远地伸开,作拿竹子打蛇状。然后,他出人意料地说,捕蛇是要两个人,一个人在前面逗,一个人在侧面瞅,趁蛇仰起头注意力在前面,“啪”的一下,打在蛇的腰背上,昂扬奋起的王蛇,一下就软塌塌地委下来。
  他讲炸鱼,做出投弹的姿势,然后说,扔土雷特别讲究出手,出手早了会熄火,出手慢了会炸到自己。很多人就炸断了拇指、食指、胳膊。土雷扔到上游,然后人跑到下游,会捞到很多震昏的浮鱼;白痴才会把土雷扔到河中,人待在原处等着,是捞不到几条鱼的。
  他讲捉鸟、讲爬树,也讲得跟别人不一样。我饶有兴致地听着,生活的种种在这个人嘴里,变成了有趣故事,变成了哲思。
  后来,陈前一抹嘴巴,就给我们派名片。
  从来没有见人这样派名片的,要散席了,才想起来。拿着红黑相间的名片,我有点刮目。这个陈前,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广东民族乐团首席男高音歌唱家、国家一级演员。
  坐在他身旁的美妇,始终甜甜地笑对着大家,这时也过来送上名片。一样的也是红黑相间:刘东红,广东歌舞剧院女高音歌唱家、国家一级演员。哇,原来是陈前夫唱妇随的宝眷。
  陈前的亮相太精彩了。一个“声”(唱歌)人,给我们文人讲故事、讲细节,他的诙谐、他的雅趣、他的表情、他的肢语,都深深吸引了我。
  一个精彩的开场,注定会有许多无法预料的后续。
  陈前第一次邀我上他家,就让我领教了歌唱家的浪漫。他给我的指引——穿过十九路军陵园,到达海南人酒家,旁边宿舍楼的九楼。其实,东西南北,无论从哪个方向走,省歌的宿舍,都不必穿过十九路军陵园。
  陈前的家,很多人都视为畏途,九楼,无电梯。借着每天清晨在华农校园的疾走,我不惧怕楼高梯陡。
  那天,陈前把我引到了十楼天台的空中花园。陈前的天台,视野开阔,无遮无拦。西北的白云山,近在咫尺,东边南边,城市的天际线,一览无余。云,在头顶飞过,风,从眼前吹来。这是我看过的最精致的空中花园。几十平方米的面积,分成了水景、盆栽、花架、兰圃、案台、几座……
  水景是一个假山鱼池;盆栽有桂花、茶花、和我不认识的花,茶花又有红茶花、白茶花、黄茶花,还有世间稀罕的金茶花;花架种着竹子,有黄竹、苗儿竹、葫芦竹、湘妃竹,还有紫藤之类的藤萝;兰圃里养的兰,最多的是海南兰,这些兰,天知道陈前是如何从大山深处觅回来的。
  徘徊在这个仄逼浓缩的空中花园,我却感到胸襟异常开阔,眼界异常渺远。这里没有一叶障目,没有门墙阻隔,思想可以飘得老远,心灵可以跑得很开!
  第一次应邀为陈前写歌词,是《母亲的老葵扇》。
  那天,陈前又邀我上九楼。他在钢琴前弹着旋律,一边斜着头告诉我,眼前总有母亲手持老葵扇的形象,脑子里总有相应的调子,但是,就是哼不到合适的、满意的歌词。他一边说着一边弹着,流淌的琴声,很像是韩江边潮州的民谣《月光月梭朵》。
  他说,酝酿很久了,他很想写一首怀念母亲的歌,这首歌应该是深情的、舒缓的、叙述的。他的双手,和着他的语速,在空中柔和地挥着弧线,一下一下敲在钢琴的键子上。
  歌词出来了。
  陈前对歌词异乎寻常地挑剔。
  然而,在挑剔中我却明白了歌词与诗歌和文学创作的同与异。文学要升华要深刻,歌词要朴素要直白;文学是看的、思的,可以反复品咂、再三掩卷,歌词是听的、唱的,听不懂、唱不通,又有何用?
  有几次,陈前请我到钢琴前,他一边弹着、唱着,一边请我修改个别字眼。他说,这个字我在唱的时候,感觉拗口,不好发音;改顺口了,唱起来舒服又好发声。马上,我明白了,一个歌唱家,唱发表的、指定的歌曲,有时候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和陈前一起,总有许多互补、许多收获。
  有一次,我邀他到五羊新城捷胜渔港吃鱼。听说来了一个男高音歌唱家,女老板和她的同学涌到包房里请教。对着两个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的女子,陈前毫不委婉,他直接指出,你们的发声太靠后,这样唱起来声音浑浊,口齿含混,吐字不清。你们的老师没有舞台经验,发声要靠前、靠前,这样唱起来字字清楚,清爽明亮。陈前一边娓娓地说着,一边示范。教科书上喉部的发声,和舞台经验齿颊的发声,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听众的面前。
  陈前的论道,常常是斜出一枝,于无声处,别开生面。但是假如你有心有眼,却可以开启灵根慧性。有一段时间,我看到他在吹笛、吹箫。笛是直笛、横笛,长笛、短笛,铜笛、竹笛,箫却是长长的、细细的紫竹箫。我在他堆满朋友们戏称为“高仿”的玉石、摆件、古玩的客厅坐着,我从他不同的吸气、吐气、换气中,修为笛声里单纯清越的意境和箫声中凄婉幽远的情怀。
  最近这次,见到他又换成了台湾的桂竹南箫,这种箫,径大密实,箫声刚劲悠远,淳厚苍茫。吹箫人,换了心境,亦要有好气力了。
  和陈前论道,常常是喫茶谈天,不知不觉之间,就别有收获。陈前口无遮拦,我亦快人快语。有一次,谈起了现在各种歌赛,陈前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飙高音、飙技巧、飙难度,却不晓得,歌唱要有感情、有韵律、有特点。陈前的这个难过,我也感受好多年了,我说这都是导向的弊端,当下多少一线歌手,中年、青年,都是在用喉咙吼着,他们真不知道,歌唱,是要用心,用情!
  陈前,又要和我合作《白云山》。我尚不敢答应。我对《白云山》还没有感觉。一首朴素直白的歌词,有时候,比一篇千字万字文更会难倒一个人。我还没有准备好!
  责任编辑 张 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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