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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大顺子都是闲不住的人，三天两头总是不断地给家里大人们制造点小麻烦什么的。上次因为小鹰的事情弄得全村人心惶惶，差点儿给老鹰造成了冤假错案，幸亏广杰叔出面平息了这场事端，既为全体村民找回了老母鸡，也给我和大顺子保全了面子。
这不，事情才刚刚过去几天，就好了疮疤忘了痛，我和大顺子心里又痒痒了。这次我们打的是狼和狐狸的主意：弄两只小狼或者小狐狸养着，养大了到冬天把狼或者狐狸一宰，皮帽子、皮围脖就有了。
经过争论，我和大顺子终于达成共识：决定只养小狐狸不养小狼了，因为相比之下，狼的名声不太好，我们家乡老人家骂那些不孝顺的儿女们就常说：你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既然喂不熟，也就别费那个劲啦。
再说老狐狸一窝下七八个崽，就是捉走两只小狐狸，老狐狸们也不一定在意，难道它们打食回来还能天天点名不成？
我和大顺子扛上木棍，避开大人耳目，向北山进发。春天的北山美丽异常，远看近看郁郁葱葱的整个山体都被绿色笼罩着，斑鸠、黄鹂、鹧鸪、百灵，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鸟儿们忙里偷闲发出的叫唤声，交织起来就是一部快乐交响曲。从鸟儿们那欢快的叫声里谁都能听得出来，它们的窝里都有了自己的宝宝啦。美丽的春天真是个孕育生命的季节呀。
狐狸洞的大体方向我们知道，但是具体位置在哪里就得费些周折了。因为它不像老鹰窝那样建在悬崖峭壁上显而易见，狐狸是动物界顶顶狡猾的家伙，为了子女们的安全，它们会把自己的窝建筑在山中最隐秘的地点。
经过一番艰难侦查，我们终于发现了洞口所在地：这对老狐狸可也真够仔细的，它们把窝建在一处悬崖峭壁底下，一丛杂乱无章的小灌木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洞口附近的脚印和狐狸本身的骚味，谁也不会发现这就是狐狸的窝，仔细听听，里面还有小狐狸吱吱哇哇的尖叫，那准是小崽子们抢奶吃发出的争吵声……
洞口附近不能久留。狐狸的疑心大，它要是发现有人常在这里转悠，感到不安全了，马上就会叼上小狐狸搬家，我们要想再找到新洞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我和大顺子躲在一边，紧张地商议着怎么办。
狐狸洞口太小，根本进不去人，再说了，大白天的，老狐狸在家里睡觉，总不能明火执仗动手去抢人家的小崽子吧？惹急了老狐狸和你拼命，被它咬上一口，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晚上就更不行啦，黑灯瞎火的，狐狸是夜行性动物，眼睛尖得很，怕是你还没看到它，它跑得早就没有影气儿啦……
困难越说越多，看到大顺子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似乎有点儿灰心丧气了。
我眼睛突然一亮，附在大顺子耳朵上如此这般……
大顺子将信将疑，“这样行吗？”
我说道：“什么行不行的，试试看呗！”
2
星期天的上午，我和大顺子带上大筐、长绳，还有两只活田鼠，兴冲冲地来到北山上的一处悬崖底下，上次看到的狐狸窝就在这儿。
我们准备采用扣麻雀的方法捕捉小狐狸，诱饵就是这两只活田鼠，田鼠肉是狐狸最爱吃的食物。小狐狸的特性就是好奇、爱动。我判断老狐狸外出打食忙活了一夜，天亮回到洞里肯定是人困马乏。而小狐狸睡了一夜精神十足，白天吃过奶后，它们可闲不住，说不定一高兴还要溜达出来，参观参观这个对于它们来说还是十分新奇的世界。用活田鼠和大筐来诱捕它们是最好的方法。
在离洞口不远，我们选择一块平坦的地方拴好活田鼠，支上大筐，把绳子一头拴在支棍上，另一头扯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我和大顺子趴在那儿守株待兔，只等着小狐狸前来上当。
好像听谁说过：判断准确了，事情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果然，我们趴下不一会儿，一只小狐狸就在洞口伸头探脑东张西望了一番，又缩回去了。
大顺子把脸转向我，伸出大拇指晃了晃，意思很明白。我心中当然很高兴：没有这一手，哪个小伙伴能服你？
刚才出来的那个是哨兵，它报了平安后，小狐狸们才一个一个鱼贯而出。它们出洞后抖抖毛、伸懒腰、打哈欠，睁大眼睛首先看到的目标，就是那两只爬来爬去的活田鼠。小狐狸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会是出世以来人类给它们设下的第一个陷阱。
小狐狸们吱吱哇哇、嘻嘻哈哈、伸头探脑、你推我让地看着这两个其貌不扬、长相丑陋的家伙。狐狸是田鼠家族的天敌，两只田鼠一见来了一群克星，不由吓得屁滚尿流、挣扎逃命。但是哪里逃？一根小麻绳牢牢地拴住了它们的后腿，它们的命运只能是原地打转儿束手待毙。
小狐狸们看到田鼠浑身颤抖、手忙脚乱的样子，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胆小如鼠。田鼠仓皇逃命的狼狈相，无疑增加了小狐狸们本来还有点儿胆怯的信心，虚荣心渐渐占了上风，为了表示自己胆大，开始争着抢着往大筐里面挤，就在这时候，支棍倒下，大筐从天而降……
我和大顺子欢呼着向前跑去，大顺子刚要掀筐捕捉，被我一把摁住。我见过奶奶用饭碗扣在酒盅上捉老鼠，捕到老鼠后不能掀碗，一掀碗老鼠立刻就会逃掉。应该是把碗在桌面或者地板上磨来磨去，直到磨出老鼠尾巴……我如法炮制，两只小狐狸就这样，被分别装进了我和大顺子早就预备好的布口袋。
大顺子后悔死了，嘟嘟囔囔地抱怨我说绳子拉得太早，要不然还能多扣几只。我安慰他：“算了算了，别贪心不足啦，你还想把人家一网打尽呀？”
下山的时候，大顺子多了个心眼，建议拐个弯从别的村庄通过回家，以便甩掉老狐狸的跟踪追击，好！真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立即采纳了他的这个建议。
两只小狐狸放在大顺子家的磨坊里，他家的房子多，放在那里不招眼。
小狐狸可不像鹰崽子那么好养活，这两只小狐狸捉回家后不吃不喝尖叫不止，被大顺子爷爷发现了，训斥我们，说是不能惹恼了狐狸大仙，让我们赶快把小狐狸送回去，并警告我们，如果不听话，老狐狸会来报复的。大顺子跟我一样，他的父母也在外地工作，我们都是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过日子，不同的是大顺子的爷爷脾气有点儿暴躁。
我们苦苦哀求，反复解释说我和大顺子就是想要一顶皮帽子，我们又是经过别的村庄回来的，再三保证老狐狸不会找上门来。大顺子爷爷这才勉强答应，手指着大顺子发话道：“老狐狸要是来找麻烦，我可轻饶不了你个臭东西！”
3
小狐狸拒绝喝羊奶，吃鼠肉，终日尖叫不止。它们这么难侍候，这是我和大顺子事前没有想到的。面对气息奄奄的小狐狸，我和大顺子真是有点束手无策了。当天夜里，小狐狸的哀叫声终于引来了它们的爸爸妈妈，我和大顺子枉费心机白白绕了一个大圈子。
老狐狸还算客气，在大顺子家的院子内与磨坊里的小狐狸一唱一和地叫唤了一阵子就走了。天亮以后，在他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两只被咬死的山鸡和野兔。
大顺子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还高兴得不得了：这老狐狸真是会疼儿女，孩子丢了还跟着送食品，儿行千里母担忧，动物界也是如此呀。
我们高兴得有点太早了。人家老狐狸这是先礼后兵，先送来山鸡野兔，是求和的表示，希望我和大顺子能把小狐狸还给它们。我们只顾洋洋得意了，没理解老狐狸们的真正意图。
第二天晚上，老狐狸和小狐狸悲悲切切地嚎叫了半夜。天亮了，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老狐狸和小狐狸嚎叫了一阵子，突然没了声音。老狐狸眼看着自己的申述无人理睬，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停止了嚎叫，开始了疯狂的报复。接着就是大顺子家的鸡、鸭、鹅那撕心裂肺没命的惨叫。
大顺子的爷爷把老狐狸赶走后，不由分说，抓住大顺子摁在炕上对着屁股“啪啪啪”就是几巴掌，打完就对大顺子下了逐客令：要么立即把小狐狸扔掉，要么和那两只小狐狸一块滚蛋！
大顺子拎着狐狸笼子哭哭啼啼可怜兮兮地来到我们家门口，奶奶问明缘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和大顺子的鼻子说道：“你们这两个惹祸精，就不能安安生生待一会儿，凑在一起就要给大人添麻烦，不是戳马蜂窝就是抓蛇，总是让家里大人为你们提心吊胆的，还不赶快把小狐狸给放了！”
我望了望抽抽噎噎的大顺子，对奶奶说道：“冬天里好多同学都是戴着皮帽子上学的，我和大顺子耳朵冻得生疼……我们太想有一顶自己的皮帽子了！”
奶奶叹了一口气，“唉，穷人家的孩子有这个想法真不算为过，好啦，这两只小狐狸留下来养了，就在我们家。大顺子，先在这儿住一夜，明天我去给你爷爷说一声，不会再打你了。幸亏你们抱回来的是两只小狐狸，要是弄回来两只狼羔子，恐怕就不是死几只鸡、鸭、鹅的问题了……”
“那会怎么样？”大顺子担心地问道。
“怎么样？鸡、鸭、鹅只能给狼们当点心，发疯的老狼会把你们家的猪、羊全都咬死……晚上要是在荒郊野外碰到你的话，老狼非把你叼回狼窝里去活吃了不可……”奶奶说。
我和大顺子听后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自庆幸当时亏了没有去招惹老狼。庆幸的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贯胆大包天的我们，这回才知道害怕是啥滋味了。
大顺子提醒奶奶：“老狐狸厉害着哪，它们会不会追到这里来找你老人家麻烦呀？”
奶奶说：“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答应你们了，自然就有办法。”
我和大顺子望望奶奶，不知道她老人家这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4
兵临城下，说着说着老狐狸闻声真的就找上门来，在我们院子里叫唤上了。小狐狸在屋里有气无力地应答着，这两老两小凄凄惨惨的二重唱，在我们院子里又开演啦。
面对老狐狸的挑战，奶奶毫无惧色，但还是不放心地问我和大顺子：“你们有这个耐心把小狐狸养大吗？要是不能养的话趁早把它们给放了……”
我俩赶紧点点头，连连保证说：“有有有……”只要老人家愿意把小狐狸留下来，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奶奶笑笑说：“你们那点小脾气我还不知道？朝三暮四的，三分钟热度，稀罕劲一过，再要紧的事情也会丢在脑子后头。”
我再次向她老人家表决心：“哎呀，我们一定能把小狐狸喂大，到了冬天，把狐狸一杀，你给我和大顺子每人缝一顶皮帽子，再用它的大尾巴给我们做个皮围脖……”
奶奶乐了，“美得你！嗯，这回做事情还总算有个目标。好吧，我给老狐狸说一声，把小狐狸留下来，希望你这一次有始有终……你把羊奶拿过来。”
我把羊奶递给她。这是我和大顺子傍晚挤的羊奶，大顺子家的老山羊刚刚下过羊羔，奶水多的是。大顺子被赶出家门还没忘了把羊奶带过来，真有他的。
奶奶没有把羊奶给小狐狸喝，而是把奶水倒出来一些涂在了小狐狸的身上，然后吩咐我：“把小狐狸送到院子里去……”
我虽然心存怀疑，但还是按奶奶的话去做了。我打开房门，白银似的月光立刻泻进了我们家。没有了白天的喧嚣，静悄悄的夜里，明晃晃的月光把院子照得堂堂亮，院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顾不得欣赏这美丽的景色，赶紧把装有小狐狸的柳条筐送到院子里去，我和奶奶还有大顺子躲藏在门后，静静地观望着……
在外面闹事的老狐狸听到开门响，早已经躲了起来。院子里的柳条筐里面，小狐狸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唤声，它们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啦。听到孩子嘶哑的声音，老狐狸再也忍不住了，它们迫不及待地跑到小狐狸身边，用它们那尖尖的鼻子嗅来嗅去，然后狐疑地互相望望……
这时候奶奶发话了：“狐狸狐狸你们听着：是你们的孩子就带走，不是就别动……”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听到奶奶喊话，两只老狐狸竟然把头转向我们，听完奶奶说完话后，两只老狐狸又互相望望，然后撒腿就跑……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婆呀，你这是用的什么魔法呀？”
奶奶说道：“我哪里有什么魔法，狗啊、猫呀这些动物识别自己的儿女不光靠眼睛，主要是靠鼻子，狐狸也不会例外。不是自己身上气味的小狐狸，老狐狸是不会要的。”
哦，原来是这样……
5
小狐狸就这样留住了。奶奶用一只手托住小狐狸那无力的脑袋，另一只手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它们嘴里喂羊奶，小狐狸终于吃东西啦。生命危在旦夕的两只小狐狸，在奶奶怀里妙手回春得救了。肚子里有了食物，小狐狸们开始安静下来。
从此我和大顺子就有活儿干啦：放学以后除了搂草、挑水、挖野菜，剩下的时间就是给小狐狸弄吃的——小狐狸最爱吃的就是老鼠肉，我和大顺子天天晚上给村民各家各户分送老鼠夹子，第二天早上再收回来……
奶奶把剁碎了的老鼠肉往小狐狸嘴里塞，小狐狸的饭量越来越大，嗓子眼底下简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村里面的老鼠越来越少，我们又把目标转向了野外的田鼠。
渐渐长大了的小狐狸和奶奶特别亲热，晚上奶奶一上炕，它们俩就会争先恐后地跟着跳上来，钻进奶奶的怀里撒娇，气得大黑狗阿了在炕下边汪汪叫发牢骚。
小狐狸在奶奶的精心喂养下一天一天长大。它们和大黑狗阿了、母猫花花儿成了好朋友，成天在一块儿打闹。但是小狐狸不能随意和鸡鸭鹅亲热，因为小狐狸刚要靠近鸡鸭鹅，大黑狗阿了就会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警告它们不可越过警戒线。久而久之，小狐狸知道了自己不可以太接近鸡鸭鹅。
大黑狗阿了能与小狐狸们和平相处，纯粹是看在老主人的面子上，因为奶奶交代过它不要欺负小狐狸。阿了很有大狗风度，处处都让着它们两个小家伙，但是阿了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要是在野外，不是吹牛，它那长满利牙的大嘴巴一口就能把这两只野东西咬个粉碎。
形势稳定了，我们给这两只小狐狸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大顺子的那只是公的，叫王子；我的那只是母的，叫公主。
小狐狸王子和公主成了我们俩的小跟班，整天乐呵呵地拖着个大尾巴，颠儿颠儿地跟在我和大顺子的屁股后面转悠，逗得人们开心地哈哈大笑。以前好多人，包括大人、老人，对狐狸都是只闻其声，从来就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过活狐狸的真面目，这回算是开了眼界：原来狐狸也能像小狗、小猫那样饲养。
自从把小狐狸弄回家，我和大顺子有空儿就去给它们找吃的，具体的喂养工作全由奶奶来做，长时间亲密接触，两只小狐狸都把奶奶她老人家当成了它们自己的亲人啦。奶奶她老人家饲养小狐狸的方法还真是有一套：除了小时候喂喂它们羊奶、老鼠肉以外，小狐狸大了以后就尽量给它们活食吃，从来也不拴它们，让它们自由自在地成长。
王子和公主先是熟悉了房间、院子里的环境，接着又溜出了院子，村里村外也慢慢熟悉了，渐渐长大了的王子和公主对奶奶提供给它们的食物不再感兴趣。它们的活动规律是昼伏夜出，把我家当成了它们的根据地。
后来发展到除了它们自己吃饱喝足之外，还偶尔叼回来个山鸡野兔什么的。奶奶她老人家这回充分发挥自己精通烹调手艺的特长，利用这些原料做成红烧野兔、清炖山鸡让我和大顺子解馋。要知道，那个时候正是食物匮乏的时代，任何一点荤腥都能使饥肠辘辘的人们津津乐道上好几天，甚至回味几年、几十年。
后来在书上看到古时候英国贵族饲养猎狗、猎豹捕捉野物供自己享用，很有感触。其实当时我们也靠着王子和公主这两个小东西，早早过上了中国式的贵族生活啦。
6
霜降一过，冬天快到了。小狐狸的皮毛开始长得油光水滑，长毛里面的绒毛毛也变得厚厚的，一把抓不透。皮毛一旦成熟，就能宰杀取皮啦，皮帽子、皮围脖指日可待。
我和大顺子磨刀霍霍，商议着如何宰杀小狐狸。王子和公主傻乎乎地望着我和大顺子在磨刀，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顺着我们的胳臂一曲一张而不断晃动，四只迷惑不解的眼睛望着磨刀石上我们那一上一下、不紧不慢、不断重复的动作。
磨刀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必须会的手艺，因为割草砍柴样样离不开刀具，刀不快了干活就要受累。听着“嗤啦、嗤啦”的磨刀声，号称世界上最狡猾动物的两只小狐狸，现在却傻里吧唧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我俩藏着即将杀害它们的心。
屠刀很快就磨好了，我把屠刀递给大顺子，让他动手。
说句心里话，在与王子和公主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和大顺子都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别说是宰杀小狐狸了，好像就是离也离不开它们啦。
因为我们有言在先：喂养狐狸是为了做个皮帽子、皮围脖，到了冬天就要宰杀取皮。现在事情起了变化，不想杀了，但是这个话我不能先说出来，我怕大顺子说我说话不算数，以后在他面前就没有威信了，所以把刀递给他，让他杀。
大顺子眼睛红红的，没有接刀。大顺子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他的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大顺子问我：“你真的想杀王子和公主吗？”
我反问他：“你呢？”
大顺子摇摇头：“我不想杀。不想杀就不杀，别假装正经好吗？”
我扔下屠刀，抱起公主就是一顿猛亲，大顺子也是，王子不断地吮舔着大顺子的脸颊，那上面有小主人为它流下来的泪水。
王子和公主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和大顺子，不知道两个小主人突然间为什么这么高兴，更不知道它们俩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奶奶的眼睛。老人家用袖口揩揩眼泪，看来她老人家也是深受感动。奶奶说：“人心最金贵的是善良，你们这两个小坏东西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善。既然不想杀生，干脆就把人家放回去，深山老林是它们的家乡，只有那里，才是它们生儿育女、安居乐业的地方。”
我和大顺子都一致赞成奶奶她老人家的意见，放狐归山的工作当然得由我们这两个去办理。
狗记千，猫记万，小老鼠只记一大片。狐狸究竟能记多少里路我们不知道，怕王子和公主再跑回来，我和大顺子只好把它们分别装进布口袋。当时社会上流行着哪来哪去的政策，我们也准备依样画葫芦，把王子和公主送回它们的老家去。
冬天的山景可真是不好看，野草黄了，树叶掉了，到处是光秃秃的。春天、夏天葱葱郁郁，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景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寒风凛冽，不免给人一种肃杀破败的感觉。
我和大顺子背着布口袋，翻山越岭来到北山，很快就找到了原来的狐狸洞口，这是王子和公主的老家。
我和大顺子解开口袋，把王子和公主放了出来。这两个小东西晃晃悠悠地在布口袋里憋了半天，刚见到亮光有点睁不开眼，过了好长时间才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和大顺子，好像是在问：大冬天的，把我们俩背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呀？
大顺子平日口齿不太清楚，就由我来代表致告别辞：“王子和公主你们俩听着：奶奶她老人家说了，你们本来是野生动物，不应该和家禽家畜在一块儿混，根据哪来哪去的原则，现在把你们送回来了，希望你们在自己的故乡生根、开花、结果……嗯……嗯……下面是什么来着？”
大顺子磕磕巴巴地说：“安……安……安居乐业！”
“对！安居乐业。再见！”告别完毕我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呵呵，这两个小东西正不声不响地甩着大尾巴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晃呢……
我和大顺子感到又可气又好笑，只好返回来劝说它们。这样反复多次，最后发展到拳打脚踢了，这两个家伙干脆闭上眼睛匍匐在地耍赖，任由我们处置。
我给大顺子使了个眼色，看样子不动真格的是不行了。王子和公主终于被我们打痛了，开始逃到我们手脚够不着它们的地方，我和大顺子就用土坷垃和石块掷它们，它们就又离得远一点……
也许是看出来我和大顺子实在是不想要它们了，王子和公主这才远远地趴在一个山岗上，用哀怨、失望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目送着我们下山。
这种简单的送别仪式反反复复举行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得以脱身。回到家里早已经是四肢无力，加上心情不好，在把和小狐狸告别的情况向奶奶做了简单汇报后，我马马虎虎吃了一点东西就爬上炕睡觉了。
7
第二天早上，我刚刚睁开眼睛，奶奶就问我：“你们昨天打王子和公主了吗？”
我回答说：“打了呀，但是没使劲！”
“没使劲？你看看，没使劲它们怎么受的伤？”奶奶不相信地质问我。
“啊？王子和公主受伤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刚刚送走的小狐狸自己又回来了，还受了伤。王子受伤的是前腿，公主受伤的是后腿，奶奶已经给它们包扎好了伤口。
奶奶继续问道：“你们把王子和公主扔到哪儿去了？”
我回答说：“送回了它们的出生地老家呀。”
奶奶说道：“错了吧，哪儿都能送，就是不能送它们回老家。王子和公主腿上的伤，就是它们的父母，那两只老狐狸咬的。”
我不解地问道：“老狐狸为啥这么狠心呀？”
奶奶反问道：“每当秋末冬初季节，你上山搂草、砍柴时，是不是能经常听见狐狸的惨叫声？”
我点点头。
奶奶接着说：“那是老狐狸在分窝。小狐狸从出生到断奶，得一个多月。断奶以后，老狐狸还要教会它们捕捉食物、搏斗和逃避敌害，到出窝离开父母单独过日子，一共得需要半年多的时间。
“在这半年多的日子里，小狐狸们对自己的父母会产生依恋性。冬天来了，没有了青纱帐的掩护，狐狸再成群结队地在一块儿活动就没有了安全保证，加上天冷了食物急剧减少，因此老狐狸每到秋末冬初就要分窝，就是要把小狐狸统统强行赶出家门，让它们自谋生路去。
“谁不想走老狐狸就咬谁，因为它们谁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女养活一辈子，所以直到把小狐狸咬得受不了，逃得无影无踪为止……正好在这段时间你们把王子和公主送过去，它们俩就是吃了这个亏。”
“那可怎么办呀？”我发愁地问道。
奶奶说道：“王子和公主的伤好以后，还得抓紧时间把它们送走。到了一个新地方，还要经过一番争斗，才能决定它们能不能在那里生存下来，胜者王侯败者寇，古今同理，动物世界里更是弱肉强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王子和公主在奶奶的精心护理下，伤口很快就长好了。尽管王子和公主依依不舍，奶奶她老人家还是咬咬牙狠狠心把它们装进了布口袋，我和大顺子一人一只背上口袋，把它们送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8
冬去春来，转眼之间，狐狸兄妹就走了半年多啦，时间过得可是真够快的呀。刚把王子和公主送走的那段时间，我还常常想念它们。
王子的心肠硬，一去不复返了。公主还不错，断断续续回来过几次，后来在奶奶的劝说下也不大来了，日子一长，我也就渐渐把它们淡忘了。春天的勃勃生机，又使我想起了与王子和公主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
春末夏初的一个晚上，微风吹来阵阵小麦扬花的芳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家家户户沐浴着这醉人的香味进入梦乡。我和奶奶聊了一会儿去年养小狐狸的事儿，聊着聊着眼睛就觉得涩涩巴巴睁不开啦。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公主带着一群小狐狸向我们家走来，我就问道：“公主呀，你后面带的是谁呀？”
公主没有搭理我，伸出爪子就挠我们家的门，哗啦啦哗啦啦……
奶奶推推我，“快起快起，看看是谁在挠门？”我一骨碌爬起来，张嘴就说：“是公主回来啦！还带着一群小狐狸呢。”
奶奶不相信，“傻小子，做梦了吧？尽说梦话。”
奶奶点亮了煤油灯，我端上灯就去开门，果然是公主回来了，后面还真的跟着一群小狐狸！我高兴地大叫：“婆呀，公主回来啦！公主真的回来啦！”
公主来到里间屋，熟练地跳上炕，依偎在奶奶怀里，大尾巴扫来扫去的。小狐狸们则是怯生生地望着我们祖孙二人。奶奶睁大眼睛瞧着狐狸这一家老老少少，鼻子一抽一抽，不由得老泪纵横，一边用手不断地摩挲着公主的脊背，一边心疼地说：“瘦啦瘦啦，毛色也没有走的时候那么好看了。当妈啦，这下知道辛苦了吧？”
煤油灯下，小狐狸们看见自己的妈妈钻进了老人家的怀抱，任由老人家摩挲来摩挲去的，也都一个个开始变得无拘无束了，就像是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回到了姥姥家，爬上炕的、跳上桌的，有一只胆大一点的竟然登上了我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公主抬起头来，没有去制止那些随随便便、蹿上爬下、唧唧哇哇、互相打闹的小狐狸们，只是无声无息地骨碌着两只有神的大眼睛望着奶奶。
喔，公主是想在静静的气氛当中尽情地享受着这份来自人间的温暖。
发稿/庄眉舒 zmeishu@QQ.com
和大顺子都是闲不住的人，三天两头总是不断地给家里大人们制造点小麻烦什么的。上次因为小鹰的事情弄得全村人心惶惶，差点儿给老鹰造成了冤假错案，幸亏广杰叔出面平息了这场事端，既为全体村民找回了老母鸡，也给我和大顺子保全了面子。
这不，事情才刚刚过去几天，就好了疮疤忘了痛，我和大顺子心里又痒痒了。这次我们打的是狼和狐狸的主意：弄两只小狼或者小狐狸养着，养大了到冬天把狼或者狐狸一宰，皮帽子、皮围脖就有了。
经过争论，我和大顺子终于达成共识：决定只养小狐狸不养小狼了，因为相比之下，狼的名声不太好，我们家乡老人家骂那些不孝顺的儿女们就常说：你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既然喂不熟，也就别费那个劲啦。
再说老狐狸一窝下七八个崽，就是捉走两只小狐狸，老狐狸们也不一定在意，难道它们打食回来还能天天点名不成？
我和大顺子扛上木棍，避开大人耳目，向北山进发。春天的北山美丽异常，远看近看郁郁葱葱的整个山体都被绿色笼罩着，斑鸠、黄鹂、鹧鸪、百灵，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鸟儿们忙里偷闲发出的叫唤声，交织起来就是一部快乐交响曲。从鸟儿们那欢快的叫声里谁都能听得出来，它们的窝里都有了自己的宝宝啦。美丽的春天真是个孕育生命的季节呀。
狐狸洞的大体方向我们知道，但是具体位置在哪里就得费些周折了。因为它不像老鹰窝那样建在悬崖峭壁上显而易见，狐狸是动物界顶顶狡猾的家伙，为了子女们的安全，它们会把自己的窝建筑在山中最隐秘的地点。
经过一番艰难侦查，我们终于发现了洞口所在地：这对老狐狸可也真够仔细的，它们把窝建在一处悬崖峭壁底下，一丛杂乱无章的小灌木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洞口附近的脚印和狐狸本身的骚味，谁也不会发现这就是狐狸的窝，仔细听听，里面还有小狐狸吱吱哇哇的尖叫，那准是小崽子们抢奶吃发出的争吵声……
洞口附近不能久留。狐狸的疑心大，它要是发现有人常在这里转悠，感到不安全了，马上就会叼上小狐狸搬家，我们要想再找到新洞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我和大顺子躲在一边，紧张地商议着怎么办。
狐狸洞口太小，根本进不去人，再说了，大白天的，老狐狸在家里睡觉，总不能明火执仗动手去抢人家的小崽子吧？惹急了老狐狸和你拼命，被它咬上一口，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晚上就更不行啦，黑灯瞎火的，狐狸是夜行性动物，眼睛尖得很，怕是你还没看到它，它跑得早就没有影气儿啦……
困难越说越多，看到大顺子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似乎有点儿灰心丧气了。
我眼睛突然一亮，附在大顺子耳朵上如此这般……
大顺子将信将疑，“这样行吗？”
我说道：“什么行不行的，试试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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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上午，我和大顺子带上大筐、长绳，还有两只活田鼠，兴冲冲地来到北山上的一处悬崖底下，上次看到的狐狸窝就在这儿。
我们准备采用扣麻雀的方法捕捉小狐狸，诱饵就是这两只活田鼠，田鼠肉是狐狸最爱吃的食物。小狐狸的特性就是好奇、爱动。我判断老狐狸外出打食忙活了一夜，天亮回到洞里肯定是人困马乏。而小狐狸睡了一夜精神十足，白天吃过奶后，它们可闲不住，说不定一高兴还要溜达出来，参观参观这个对于它们来说还是十分新奇的世界。用活田鼠和大筐来诱捕它们是最好的方法。
在离洞口不远，我们选择一块平坦的地方拴好活田鼠，支上大筐，把绳子一头拴在支棍上，另一头扯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我和大顺子趴在那儿守株待兔，只等着小狐狸前来上当。
好像听谁说过：判断准确了，事情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果然，我们趴下不一会儿，一只小狐狸就在洞口伸头探脑东张西望了一番，又缩回去了。
大顺子把脸转向我，伸出大拇指晃了晃，意思很明白。我心中当然很高兴：没有这一手，哪个小伙伴能服你？
刚才出来的那个是哨兵，它报了平安后，小狐狸们才一个一个鱼贯而出。它们出洞后抖抖毛、伸懒腰、打哈欠，睁大眼睛首先看到的目标，就是那两只爬来爬去的活田鼠。小狐狸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会是出世以来人类给它们设下的第一个陷阱。
小狐狸们吱吱哇哇、嘻嘻哈哈、伸头探脑、你推我让地看着这两个其貌不扬、长相丑陋的家伙。狐狸是田鼠家族的天敌，两只田鼠一见来了一群克星，不由吓得屁滚尿流、挣扎逃命。但是哪里逃？一根小麻绳牢牢地拴住了它们的后腿，它们的命运只能是原地打转儿束手待毙。
小狐狸们看到田鼠浑身颤抖、手忙脚乱的样子，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作胆小如鼠。田鼠仓皇逃命的狼狈相，无疑增加了小狐狸们本来还有点儿胆怯的信心，虚荣心渐渐占了上风，为了表示自己胆大，开始争着抢着往大筐里面挤，就在这时候，支棍倒下，大筐从天而降……
我和大顺子欢呼着向前跑去，大顺子刚要掀筐捕捉，被我一把摁住。我见过奶奶用饭碗扣在酒盅上捉老鼠，捕到老鼠后不能掀碗，一掀碗老鼠立刻就会逃掉。应该是把碗在桌面或者地板上磨来磨去，直到磨出老鼠尾巴……我如法炮制，两只小狐狸就这样，被分别装进了我和大顺子早就预备好的布口袋。
大顺子后悔死了，嘟嘟囔囔地抱怨我说绳子拉得太早，要不然还能多扣几只。我安慰他：“算了算了，别贪心不足啦，你还想把人家一网打尽呀？”
下山的时候，大顺子多了个心眼，建议拐个弯从别的村庄通过回家，以便甩掉老狐狸的跟踪追击，好！真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立即采纳了他的这个建议。
两只小狐狸放在大顺子家的磨坊里，他家的房子多，放在那里不招眼。
小狐狸可不像鹰崽子那么好养活，这两只小狐狸捉回家后不吃不喝尖叫不止，被大顺子爷爷发现了，训斥我们，说是不能惹恼了狐狸大仙，让我们赶快把小狐狸送回去，并警告我们，如果不听话，老狐狸会来报复的。大顺子跟我一样，他的父母也在外地工作，我们都是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过日子，不同的是大顺子的爷爷脾气有点儿暴躁。
我们苦苦哀求，反复解释说我和大顺子就是想要一顶皮帽子，我们又是经过别的村庄回来的，再三保证老狐狸不会找上门来。大顺子爷爷这才勉强答应，手指着大顺子发话道：“老狐狸要是来找麻烦，我可轻饶不了你个臭东西！”
3
小狐狸拒绝喝羊奶，吃鼠肉，终日尖叫不止。它们这么难侍候，这是我和大顺子事前没有想到的。面对气息奄奄的小狐狸，我和大顺子真是有点束手无策了。当天夜里，小狐狸的哀叫声终于引来了它们的爸爸妈妈，我和大顺子枉费心机白白绕了一个大圈子。
老狐狸还算客气，在大顺子家的院子内与磨坊里的小狐狸一唱一和地叫唤了一阵子就走了。天亮以后，在他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两只被咬死的山鸡和野兔。
大顺子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还高兴得不得了：这老狐狸真是会疼儿女，孩子丢了还跟着送食品，儿行千里母担忧，动物界也是如此呀。
我们高兴得有点太早了。人家老狐狸这是先礼后兵，先送来山鸡野兔，是求和的表示，希望我和大顺子能把小狐狸还给它们。我们只顾洋洋得意了，没理解老狐狸们的真正意图。
第二天晚上，老狐狸和小狐狸悲悲切切地嚎叫了半夜。天亮了，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老狐狸和小狐狸嚎叫了一阵子，突然没了声音。老狐狸眼看着自己的申述无人理睬，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停止了嚎叫，开始了疯狂的报复。接着就是大顺子家的鸡、鸭、鹅那撕心裂肺没命的惨叫。
大顺子的爷爷把老狐狸赶走后，不由分说，抓住大顺子摁在炕上对着屁股“啪啪啪”就是几巴掌，打完就对大顺子下了逐客令：要么立即把小狐狸扔掉，要么和那两只小狐狸一块滚蛋！
大顺子拎着狐狸笼子哭哭啼啼可怜兮兮地来到我们家门口，奶奶问明缘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我和大顺子的鼻子说道：“你们这两个惹祸精，就不能安安生生待一会儿，凑在一起就要给大人添麻烦，不是戳马蜂窝就是抓蛇，总是让家里大人为你们提心吊胆的，还不赶快把小狐狸给放了！”
我望了望抽抽噎噎的大顺子，对奶奶说道：“冬天里好多同学都是戴着皮帽子上学的，我和大顺子耳朵冻得生疼……我们太想有一顶自己的皮帽子了！”
奶奶叹了一口气，“唉，穷人家的孩子有这个想法真不算为过，好啦，这两只小狐狸留下来养了，就在我们家。大顺子，先在这儿住一夜，明天我去给你爷爷说一声，不会再打你了。幸亏你们抱回来的是两只小狐狸，要是弄回来两只狼羔子，恐怕就不是死几只鸡、鸭、鹅的问题了……”
“那会怎么样？”大顺子担心地问道。
“怎么样？鸡、鸭、鹅只能给狼们当点心，发疯的老狼会把你们家的猪、羊全都咬死……晚上要是在荒郊野外碰到你的话，老狼非把你叼回狼窝里去活吃了不可……”奶奶说。
我和大顺子听后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自庆幸当时亏了没有去招惹老狼。庆幸的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贯胆大包天的我们，这回才知道害怕是啥滋味了。
大顺子提醒奶奶：“老狐狸厉害着哪，它们会不会追到这里来找你老人家麻烦呀？”
奶奶说：“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答应你们了，自然就有办法。”
我和大顺子望望奶奶，不知道她老人家这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4
兵临城下，说着说着老狐狸闻声真的就找上门来，在我们院子里叫唤上了。小狐狸在屋里有气无力地应答着，这两老两小凄凄惨惨的二重唱，在我们院子里又开演啦。
面对老狐狸的挑战，奶奶毫无惧色，但还是不放心地问我和大顺子：“你们有这个耐心把小狐狸养大吗？要是不能养的话趁早把它们给放了……”
我俩赶紧点点头，连连保证说：“有有有……”只要老人家愿意把小狐狸留下来，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奶奶笑笑说：“你们那点小脾气我还不知道？朝三暮四的，三分钟热度，稀罕劲一过，再要紧的事情也会丢在脑子后头。”
我再次向她老人家表决心：“哎呀，我们一定能把小狐狸喂大，到了冬天，把狐狸一杀，你给我和大顺子每人缝一顶皮帽子，再用它的大尾巴给我们做个皮围脖……”
奶奶乐了，“美得你！嗯，这回做事情还总算有个目标。好吧，我给老狐狸说一声，把小狐狸留下来，希望你这一次有始有终……你把羊奶拿过来。”
我把羊奶递给她。这是我和大顺子傍晚挤的羊奶，大顺子家的老山羊刚刚下过羊羔，奶水多的是。大顺子被赶出家门还没忘了把羊奶带过来，真有他的。
奶奶没有把羊奶给小狐狸喝，而是把奶水倒出来一些涂在了小狐狸的身上，然后吩咐我：“把小狐狸送到院子里去……”
我虽然心存怀疑，但还是按奶奶的话去做了。我打开房门，白银似的月光立刻泻进了我们家。没有了白天的喧嚣，静悄悄的夜里，明晃晃的月光把院子照得堂堂亮，院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顾不得欣赏这美丽的景色，赶紧把装有小狐狸的柳条筐送到院子里去，我和奶奶还有大顺子躲藏在门后，静静地观望着……
在外面闹事的老狐狸听到开门响，早已经躲了起来。院子里的柳条筐里面，小狐狸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叫唤声，它们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啦。听到孩子嘶哑的声音，老狐狸再也忍不住了，它们迫不及待地跑到小狐狸身边，用它们那尖尖的鼻子嗅来嗅去，然后狐疑地互相望望……
这时候奶奶发话了：“狐狸狐狸你们听着：是你们的孩子就带走，不是就别动……”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听到奶奶喊话，两只老狐狸竟然把头转向我们，听完奶奶说完话后，两只老狐狸又互相望望，然后撒腿就跑……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婆呀，你这是用的什么魔法呀？”
奶奶说道：“我哪里有什么魔法，狗啊、猫呀这些动物识别自己的儿女不光靠眼睛，主要是靠鼻子，狐狸也不会例外。不是自己身上气味的小狐狸，老狐狸是不会要的。”
哦，原来是这样……
5
小狐狸就这样留住了。奶奶用一只手托住小狐狸那无力的脑袋，另一只手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它们嘴里喂羊奶，小狐狸终于吃东西啦。生命危在旦夕的两只小狐狸，在奶奶怀里妙手回春得救了。肚子里有了食物，小狐狸们开始安静下来。
从此我和大顺子就有活儿干啦：放学以后除了搂草、挑水、挖野菜，剩下的时间就是给小狐狸弄吃的——小狐狸最爱吃的就是老鼠肉，我和大顺子天天晚上给村民各家各户分送老鼠夹子，第二天早上再收回来……
奶奶把剁碎了的老鼠肉往小狐狸嘴里塞，小狐狸的饭量越来越大，嗓子眼底下简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村里面的老鼠越来越少，我们又把目标转向了野外的田鼠。
渐渐长大了的小狐狸和奶奶特别亲热，晚上奶奶一上炕，它们俩就会争先恐后地跟着跳上来，钻进奶奶的怀里撒娇，气得大黑狗阿了在炕下边汪汪叫发牢骚。
小狐狸在奶奶的精心喂养下一天一天长大。它们和大黑狗阿了、母猫花花儿成了好朋友，成天在一块儿打闹。但是小狐狸不能随意和鸡鸭鹅亲热，因为小狐狸刚要靠近鸡鸭鹅，大黑狗阿了就会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警告它们不可越过警戒线。久而久之，小狐狸知道了自己不可以太接近鸡鸭鹅。
大黑狗阿了能与小狐狸们和平相处，纯粹是看在老主人的面子上，因为奶奶交代过它不要欺负小狐狸。阿了很有大狗风度，处处都让着它们两个小家伙，但是阿了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要是在野外，不是吹牛，它那长满利牙的大嘴巴一口就能把这两只野东西咬个粉碎。
形势稳定了，我们给这两只小狐狸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大顺子的那只是公的，叫王子；我的那只是母的，叫公主。
小狐狸王子和公主成了我们俩的小跟班，整天乐呵呵地拖着个大尾巴，颠儿颠儿地跟在我和大顺子的屁股后面转悠，逗得人们开心地哈哈大笑。以前好多人，包括大人、老人，对狐狸都是只闻其声，从来就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过活狐狸的真面目，这回算是开了眼界：原来狐狸也能像小狗、小猫那样饲养。
自从把小狐狸弄回家，我和大顺子有空儿就去给它们找吃的，具体的喂养工作全由奶奶来做，长时间亲密接触，两只小狐狸都把奶奶她老人家当成了它们自己的亲人啦。奶奶她老人家饲养小狐狸的方法还真是有一套：除了小时候喂喂它们羊奶、老鼠肉以外，小狐狸大了以后就尽量给它们活食吃，从来也不拴它们，让它们自由自在地成长。
王子和公主先是熟悉了房间、院子里的环境，接着又溜出了院子，村里村外也慢慢熟悉了，渐渐长大了的王子和公主对奶奶提供给它们的食物不再感兴趣。它们的活动规律是昼伏夜出，把我家当成了它们的根据地。
后来发展到除了它们自己吃饱喝足之外，还偶尔叼回来个山鸡野兔什么的。奶奶她老人家这回充分发挥自己精通烹调手艺的特长，利用这些原料做成红烧野兔、清炖山鸡让我和大顺子解馋。要知道，那个时候正是食物匮乏的时代，任何一点荤腥都能使饥肠辘辘的人们津津乐道上好几天，甚至回味几年、几十年。
后来在书上看到古时候英国贵族饲养猎狗、猎豹捕捉野物供自己享用，很有感触。其实当时我们也靠着王子和公主这两个小东西，早早过上了中国式的贵族生活啦。
6
霜降一过，冬天快到了。小狐狸的皮毛开始长得油光水滑，长毛里面的绒毛毛也变得厚厚的，一把抓不透。皮毛一旦成熟，就能宰杀取皮啦，皮帽子、皮围脖指日可待。
我和大顺子磨刀霍霍，商议着如何宰杀小狐狸。王子和公主傻乎乎地望着我和大顺子在磨刀，两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顺着我们的胳臂一曲一张而不断晃动，四只迷惑不解的眼睛望着磨刀石上我们那一上一下、不紧不慢、不断重复的动作。
磨刀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必须会的手艺，因为割草砍柴样样离不开刀具，刀不快了干活就要受累。听着“嗤啦、嗤啦”的磨刀声，号称世界上最狡猾动物的两只小狐狸，现在却傻里吧唧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我俩藏着即将杀害它们的心。
屠刀很快就磨好了，我把屠刀递给大顺子，让他动手。
说句心里话，在与王子和公主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和大顺子都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别说是宰杀小狐狸了，好像就是离也离不开它们啦。
因为我们有言在先：喂养狐狸是为了做个皮帽子、皮围脖，到了冬天就要宰杀取皮。现在事情起了变化，不想杀了，但是这个话我不能先说出来，我怕大顺子说我说话不算数，以后在他面前就没有威信了，所以把刀递给他，让他杀。
大顺子眼睛红红的，没有接刀。大顺子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他的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大顺子问我：“你真的想杀王子和公主吗？”
我反问他：“你呢？”
大顺子摇摇头：“我不想杀。不想杀就不杀，别假装正经好吗？”
我扔下屠刀，抱起公主就是一顿猛亲，大顺子也是，王子不断地吮舔着大顺子的脸颊，那上面有小主人为它流下来的泪水。
王子和公主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和大顺子，不知道两个小主人突然间为什么这么高兴，更不知道它们俩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奶奶的眼睛。老人家用袖口揩揩眼泪，看来她老人家也是深受感动。奶奶说：“人心最金贵的是善良，你们这两个小坏东西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善。既然不想杀生，干脆就把人家放回去，深山老林是它们的家乡，只有那里，才是它们生儿育女、安居乐业的地方。”
我和大顺子都一致赞成奶奶她老人家的意见，放狐归山的工作当然得由我们这两个去办理。
狗记千，猫记万，小老鼠只记一大片。狐狸究竟能记多少里路我们不知道，怕王子和公主再跑回来，我和大顺子只好把它们分别装进布口袋。当时社会上流行着哪来哪去的政策，我们也准备依样画葫芦，把王子和公主送回它们的老家去。
冬天的山景可真是不好看，野草黄了，树叶掉了，到处是光秃秃的。春天、夏天葱葱郁郁，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景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寒风凛冽，不免给人一种肃杀破败的感觉。
我和大顺子背着布口袋，翻山越岭来到北山，很快就找到了原来的狐狸洞口，这是王子和公主的老家。
我和大顺子解开口袋，把王子和公主放了出来。这两个小东西晃晃悠悠地在布口袋里憋了半天，刚见到亮光有点睁不开眼，过了好长时间才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和大顺子，好像是在问：大冬天的，把我们俩背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呀？
大顺子平日口齿不太清楚，就由我来代表致告别辞：“王子和公主你们俩听着：奶奶她老人家说了，你们本来是野生动物，不应该和家禽家畜在一块儿混，根据哪来哪去的原则，现在把你们送回来了，希望你们在自己的故乡生根、开花、结果……嗯……嗯……下面是什么来着？”
大顺子磕磕巴巴地说：“安……安……安居乐业！”
“对！安居乐业。再见！”告别完毕我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呵呵，这两个小东西正不声不响地甩着大尾巴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晃呢……
我和大顺子感到又可气又好笑，只好返回来劝说它们。这样反复多次，最后发展到拳打脚踢了，这两个家伙干脆闭上眼睛匍匐在地耍赖，任由我们处置。
我给大顺子使了个眼色，看样子不动真格的是不行了。王子和公主终于被我们打痛了，开始逃到我们手脚够不着它们的地方，我和大顺子就用土坷垃和石块掷它们，它们就又离得远一点……
也许是看出来我和大顺子实在是不想要它们了，王子和公主这才远远地趴在一个山岗上，用哀怨、失望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目送着我们下山。
这种简单的送别仪式反反复复举行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我们才得以脱身。回到家里早已经是四肢无力，加上心情不好，在把和小狐狸告别的情况向奶奶做了简单汇报后，我马马虎虎吃了一点东西就爬上炕睡觉了。
7
第二天早上，我刚刚睁开眼睛，奶奶就问我：“你们昨天打王子和公主了吗？”
我回答说：“打了呀，但是没使劲！”
“没使劲？你看看，没使劲它们怎么受的伤？”奶奶不相信地质问我。
“啊？王子和公主受伤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刚刚送走的小狐狸自己又回来了，还受了伤。王子受伤的是前腿，公主受伤的是后腿，奶奶已经给它们包扎好了伤口。
奶奶继续问道：“你们把王子和公主扔到哪儿去了？”
我回答说：“送回了它们的出生地老家呀。”
奶奶说道：“错了吧，哪儿都能送，就是不能送它们回老家。王子和公主腿上的伤，就是它们的父母，那两只老狐狸咬的。”
我不解地问道：“老狐狸为啥这么狠心呀？”
奶奶反问道：“每当秋末冬初季节，你上山搂草、砍柴时，是不是能经常听见狐狸的惨叫声？”
我点点头。
奶奶接着说：“那是老狐狸在分窝。小狐狸从出生到断奶，得一个多月。断奶以后，老狐狸还要教会它们捕捉食物、搏斗和逃避敌害，到出窝离开父母单独过日子，一共得需要半年多的时间。
“在这半年多的日子里，小狐狸们对自己的父母会产生依恋性。冬天来了，没有了青纱帐的掩护，狐狸再成群结队地在一块儿活动就没有了安全保证，加上天冷了食物急剧减少，因此老狐狸每到秋末冬初就要分窝，就是要把小狐狸统统强行赶出家门，让它们自谋生路去。
“谁不想走老狐狸就咬谁，因为它们谁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女养活一辈子，所以直到把小狐狸咬得受不了，逃得无影无踪为止……正好在这段时间你们把王子和公主送过去，它们俩就是吃了这个亏。”
“那可怎么办呀？”我发愁地问道。
奶奶说道：“王子和公主的伤好以后，还得抓紧时间把它们送走。到了一个新地方，还要经过一番争斗，才能决定它们能不能在那里生存下来，胜者王侯败者寇，古今同理，动物世界里更是弱肉强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王子和公主在奶奶的精心护理下，伤口很快就长好了。尽管王子和公主依依不舍，奶奶她老人家还是咬咬牙狠狠心把它们装进了布口袋，我和大顺子一人一只背上口袋，把它们送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8
冬去春来，转眼之间，狐狸兄妹就走了半年多啦，时间过得可是真够快的呀。刚把王子和公主送走的那段时间，我还常常想念它们。
王子的心肠硬，一去不复返了。公主还不错，断断续续回来过几次，后来在奶奶的劝说下也不大来了，日子一长，我也就渐渐把它们淡忘了。春天的勃勃生机，又使我想起了与王子和公主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
春末夏初的一个晚上，微风吹来阵阵小麦扬花的芳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家家户户沐浴着这醉人的香味进入梦乡。我和奶奶聊了一会儿去年养小狐狸的事儿，聊着聊着眼睛就觉得涩涩巴巴睁不开啦。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公主带着一群小狐狸向我们家走来，我就问道：“公主呀，你后面带的是谁呀？”
公主没有搭理我，伸出爪子就挠我们家的门，哗啦啦哗啦啦……
奶奶推推我，“快起快起，看看是谁在挠门？”我一骨碌爬起来，张嘴就说：“是公主回来啦！还带着一群小狐狸呢。”
奶奶不相信，“傻小子，做梦了吧？尽说梦话。”
奶奶点亮了煤油灯，我端上灯就去开门，果然是公主回来了，后面还真的跟着一群小狐狸！我高兴地大叫：“婆呀，公主回来啦！公主真的回来啦！”
公主来到里间屋，熟练地跳上炕，依偎在奶奶怀里，大尾巴扫来扫去的。小狐狸们则是怯生生地望着我们祖孙二人。奶奶睁大眼睛瞧着狐狸这一家老老少少，鼻子一抽一抽，不由得老泪纵横，一边用手不断地摩挲着公主的脊背，一边心疼地说：“瘦啦瘦啦，毛色也没有走的时候那么好看了。当妈啦，这下知道辛苦了吧？”
煤油灯下，小狐狸们看见自己的妈妈钻进了老人家的怀抱，任由老人家摩挲来摩挲去的，也都一个个开始变得无拘无束了，就像是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回到了姥姥家，爬上炕的、跳上桌的，有一只胆大一点的竟然登上了我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公主抬起头来，没有去制止那些随随便便、蹿上爬下、唧唧哇哇、互相打闹的小狐狸们，只是无声无息地骨碌着两只有神的大眼睛望着奶奶。
喔，公主是想在静静的气氛当中尽情地享受着这份来自人间的温暖。
发稿/庄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