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 明年冬天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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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曾是我住的那条小街上的摊主。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就在那里摆摊烤羊肉串,40多岁,很矮,谢顶,满脸烟火色,常年穿一件脏兮兮的灰夹克,如果你曾从那条路上走过,你一定见过他。
  还是要从高中时候说起。我一度特别反感说什么事情都把小时候拎出来,就好像别人都没有活过似的。但如果要说那个人,必须从一开始说起。那时我家还没有搬过去,我上自习,吃饭的时候就去小街上凑合。有时要一份闷饼,喝一碗赠送的馄饨汤,偶尔馋了,就到那人的摊子上要十几串羊肉串,算是打一个小牙祭。他每每会多送我一两串,总是聊几句,说他的烤肉手艺很好,说他早上刚进的羊肉很新鲜等等。我同学有时候过去找他要烟抽,他把娴盒放在烤肉槽子旁边,说,自己拿吧。
  那条街大概是整个市区最热闹的小街,紧邻三所学校和十几家大单位,每天中午和晚上,就像庙会一样,无数人都从那里走过,米线、馄饨、烧饼、炒鸡、麻小、羊汤……几乎汇集了全国各地5块钱以内的小吃,每天都是脏水横流油污遍地。下岗工人“转型”的摊主和农村的菜贩子轮番和收税的干部吵架,然后把热乎乎的吃食用塑料袋包好了递给我们。
  后来我们把它叫作小吃一条街,其实呢,那里实在比一个垃圾场干净不到哪里去。
  那天的雪特别大。在温暖的包间里,我把他以前的摊子的情形,他烤的羊肉串的味道,他和我们絮絮叨叨聊过的那些话,都想起来了。
  那个人就是在那里摆摊。他有同定的摊位,和一个卖羊汤的男人、一个卖混沌的女人搭伙,桌椅都共用,谁卖的东西谁负责收拾。那时他对而还有一个烤羊肉串的男人,他俩还总是很友好的样子,有了生意也都很谦让。
  如果要的少,我们就站着吃,他问我们学习忙不忙,晚自习上到几点,他用他对大学的理解来鼓励我们一番,我们往往听不大进去,烤肉的烟雾很快在我们之间升腾起来。
  高三的时候,我家搬到小街上了。高考后那个暑假,我几乎隔几天就要到那人的摊子上去,和同学喝啤酒,吃肉,打发时间。他依旧会多送我们几串,扎啤打得很满,有时我们赊账,他从来不催。
  就这么熟络了。有时候他也会端着自己的啤酒过来,跟我们碰碰杯,但是从不动我们桌上的东西。他问我们都考到哪个学校去了,问学费是不是还是国家给掏,要是差几分的话得拿多少钱。1997年是个好年份,香港回归了,大学并轨了,我家住上了最后一批分配的新房子。1997年,我足一个将要上大学的学生,他是一个烤羊肉串的摊主。
  一直到我毕业,进了小街口的报社,还经常在那里烤点肉拿回家吃。他知道我去报社了,连说恭喜啊恭喜,不孬,真不孬。不孬是济南话,就是很好的意思。
  那年冬天我去附近的医院打针,举着吊瓶回家,他跑过来问,要不要俺给你举着。
  2003年,我离开济南到天津工作。过年过节回去,还是习惯过去坐一下,要上几个羊肉串,喝一口小街上的散装扎啤。我去外地工作他似乎不太理解,总是说这里不是挺好的,出去干啥?
  他看上去更加苍老,更加佝偻,气色远不如从前。但他对我还是那么熟络,有时还提我妈妈,说看见老太太了,精神可好了。
  就这样又是两i年。去年十一,我在小街上没看见他。晚上我们一家人去吃火锅,爸爸忽然想起什么来,跟我说,那个门口烤肉串的人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啊,我还准备去吃两串呢。
  我爸说,那你可能去不了了。
  我忙问怎么了。我爸看着窗外路过的一辆出租车,说,他得骨癌了。说了半天才明白,他去我爸工作的医院看病,正巧是我爸给照的片子下的诊断。一听是绝症,他什么也没说,拿着x光片走了,第二天就没出摊,我爸就再也没看见过他。我爸说他以前是市曲艺团的,早就下岗了,家里还有个上大学的女儿。
  我很震惊,那顿饭也没吃好。我问我爸,他还能活多久,我爸说不好说,长的话几年也有可能。我又问他有没有保险,我爸说要是有保险,他就不会直接走掉了。
  当时我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熟人的即将到来的噩耗的预言,可是这个噩耗毕竟还没成为现实,我设想他还活着,设想他的女儿上了大学之后找到了工作,设想他能有好点的就医条件。然后,我回到我的城市,就把他忘了。
  去年春节前,我们开车回家,在一个大路口等红灯。那天下着雪,风很大,忽然看到路口有个矮小的人,手拿红旗,黄色的坎肩上写着“协管”两个字,眯着眼睛的样子像是在躲避烤肉炉的炯火。分明就是他。
  我叫了起来。大家都看过去,良久都没人说话,亮绿灯都忘了走。他站在大雪里,戴着帽子,就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交通协管。他不说话,埋没在四方的车流里面,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不会有人知道他得了骨癌。然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即使知道了,他的命运会有所改变吗?
  我很想下车过去打个招呼,想了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想只能称他为“那人”,或者,从前在我家门口烤羊肉串的人,我甚至忘了问我爸他姓什么。如果他还在摆摊,我可以去照顾他的生意,可是他做了协管,我又能做什么呢?
  今年春节,同学聚会,我的一个当交警的同学碰巧负责他那个路口,我问起那人。同学说,已经不在了,就是节前的事情。
  那天的雪特别大。在温暖的包间里,我把他以前的摊子的情形,他烤的羊肉串的味道,他和我们絮絮叨叨聊过的那些话,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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