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峰大拥堵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eyx00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5月22日,昆布冰川中搭了十几部梯子以帮助登山者通过沟壑高坡,攀登者在前面排起长队准备依次通过。摄影/Rocker

  白色的雪山,密密麻麻的登山者排成长龙,等待通过。尼马尔·普尔亚(Nirmal Purja)在距离顶峰不远的希拉里台阶拍下这张照片。照片发布后,人们惊呼原来珠峰也会“堵车”。
  与平地堵车不同,珠峰拥堵显然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今年攀登季死亡人数为14人,另有3人失踪,这在珠峰攀登史上排名第四,仅次于1996年山难、2014年雪崩、2015年大地震。普通年份登珠峰死亡人数一般为5人左右,2018年为6人,2016年和2017年为5人。今年死亡的14人中,并没有中国公民。
  5月22日上午,登山者于水刚刚跟随国内一家叫做巅峰探游的公司完成自己第一次珠峰登顶,在珠峰上,她晕过去两次。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从珠峰下来,一路上都是需要救援的人,要死的人,等死的人,已经死的人。”
  随着商业登山的兴起,珠峰被越来越多的人向往。围绕珠峰的,是人类挑战自我的野心、坚持的毅力,也有与毅力不匹配的欲望,更有因为欲望产生的种种生意。独立攀登者Rocker被巅峰探游雇佣,全程用拍照和视频记录团友的登顶历程。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今的珠峰就是一个名利场。”
  而这次的珠峰拥堵事件,也给反思近年来的商业攀登项目带来契机。

攀登珠峰南北线示意图

拥堵、气旋、窗口期


  张宝龙是巅峰探游的向导,今年是他连续第三年登上珠峰。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前两次基本没怎么排队,而今年上山、下山都排了两小时。
  拥堵缘于窗口期缩短。每年的4月、5月是珠峰天气最好的时候,也是珠峰的最佳登山季。攀登珠峰的团队通常会在4月初集结,来到海拔五千米的珠峰大本营,适应、集训、并等待合适的天气窗口,向珠峰发起冲顶挑战。
  Rocker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珠峰顶上,常态风力是每小时四五十公里,甚至可能出现每小时80公里的情形。高山大风会引起体温骤降十几度,甚至引发生命危险,因此只有晴天且微风或无风的天气才适合登山。但在珠峰,即使是四五月,这样的天气也不是每天都有。
  张宝龙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从大本营出发到顶峰一般要走4天,从大本营到C2营地一天,C2到C3一天,C3到C4一天,C4到峰顶一天。登山队在决定出发时,必须要预计到四天之内的天气情况。这也使珠峰的攀登增加了很大的不确定。
  去年珠峰出现了长达12天的天气良好的窗口期,然而今年的攀登者没那么幸运。Rocker回忆自己在大本营时看天气预报,发现天气预报并不准确,每天天气剧烈变化。正值其他团队冲顶,然而受法尼气旋影响,这些队伍大多没能冲顶。
  来自孟加拉海湾的法尼(Fani)气旋被印度气象局定级为特强气旋风暴,多个受访者向《中国新闻周刊》确认,它是今年珠峰窗口期缩短的主要原因。登山者Rocker估计,法尼气旋过境持续了一周。气象条件导致珠峰的窗口期集中在5月12日到16日,18日到23日这两个短窗口,其中21日、22日、23日,是天气最为理想的日子。
  5月12日,珠峰天气开始转好,然而通往顶峰的路还没有修完。这一次共有60~70名中国登山者参与登珠峰,只有12人从中国境内的北坡出发,其余人都从南坡上山。登山队之一的川藏队领队泽勇决定将登山队分成两批,夏尔巴人 (原住民,因为给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各国登山队当向导或背夫而闻名)一批先走,将物资运送到C4营地,中国向导和团员随后前往C2营地。两批人在C2营地汇合再一起往上走。同时泽勇又了解到,在14日当天,至少有一大半路程会修完,他跟团里夏尔巴人商量,如果到时候还有一小部分路段没修完,就组织夏尔巴人来修。
  巅峰探游创始人孙斌认为,这是个激进的选择,因为没人知道路况到底会如何。另一名不愿具名的探险公司老板表示,修路是尼泊尔官方组织的,无论中国人还是夏尔巴人都不具备修路的能力。即便14日路修完了,冲顶时间压在15、16日两天窗口期,也是比较冒险的。事实上,12日那天所有中国团队中,只有川藏队一支队伍选择出发。幸运的是,14日中午公路全部修好,川藏队就此于16日上午成功登顶。而大多数队伍放弃这个窗口期,将冲顶的时间押在了21日,22日,23日這三天。
  于是,就出现了尼马尔·普尔亚照片中前所未有的拥堵场景。

氧气、希拉里台阶、尸体


  冲顶前一星期,巅峰探游创始人孙斌给会员开会,强调大风和氧气问题。第一个窗口期,大多数队伍都没走,孙斌已经预见到可能会出现拥堵。他提前在C3至C4,C4至顶峰阶段预备了更多氧气。
  事后证明,这是十分必要的举措。受珠峰拥堵的影响,登山客在峰顶的停留时间变长,氧气消耗量也加剧。缺氧会加剧体能耗尽,孙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的遇难者,基本都是这种情况。
  标配的6瓶氧气不够用。孙斌团里的麦姐记得自己用了8瓶氧气、还有三个队友用了10瓶。
  5月21日晚上六点,巅峰探险的团员决定提前一小时从C4出发,以期避开人群。但出发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大部队的中间。拥堵从出发地就开始了,近270人同时从海拔8000米的C4营地向8848米的顶峰冲击。因为人流众多,队伍行进缓慢,很多体能不好的人,在路边停着,喘气,这更加剧了堵塞。   在希拉里台阶,拥堵达到了极致。这是一段前后距离100米,整个路程中最狭窄、陡峭的地方,却是前往峰顶的必经道路。 “80度斜坡,仅仅能容纳两只脚,旁边就是悬崖。”Rocker这样描述。
  由于特别狭窄,这里只适合一人通行。遇到上下山的人交汇,登山者必须左手抓着绳子,右手使劲往外探,绕到对面的人的身后,再抓绳子另外一头,脚慢慢地挪过去。
  希拉里台阶上都是坎和岩壁,上下步子要迈特别大。很显然,一些登山者并没有充分的准备与技能。登山者于水看见身后四个印度女孩趴在地上,久久过不了一个坎。路线狭窄且唯一,后面的人也就堵着,最后还是夏尔巴人把她们抬了上去。
  8600米处,出现了陡峭岩壁。于水发现自己不会踩着冰爪攀岩,去珠峰之前,她只爬过一个6000米的雀儿峰,好多技能都没训练过。“我就在8600米跟夏尔巴人现学。”她告诉记者。
  没有足够的夏尔巴人协助以及没有足够氧气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他们需要面对的是寒冷、缺氧、衰竭。C4返回C2路段,麦姐和于水都遇见别的团的人,因为氧气不够喊救命。
  于水估计,如果没有拥堵,12到15小时可以完成从C4营地到峰顶的往返路程,然而实际上她用了20个小时。她们团中最快的人用了17到18个小时,最慢的人用了26到27个小时。团里有两个将近60岁的男人因为等待太久,体力透支,分别被四个夏尔巴人抬下山。
  几乎所有人都遇见了尸体。登山者于水、Rocker都记得C3到C4路段遇见两具尸体,距离很近,两米不到,但是他们无暇再管别人。

攀登乱象


  “夏尔巴人太辛苦了。” 每个从珠峰回来的人都这么说。
  登顶之前,夏尔巴人需要提前将物资、包括帐篷、氧气瓶、煤气罐等生活物资提前运上沿线的营地。从C4出发冲顶,团员背一瓶氧气,夏尔巴人却要背三瓶,一瓶自己吸,剩下两瓶给客户。一瓶氧气5公斤,加上其他物资,于水估计,一个夏尔巴人要背40公斤的东西。
  每年登山季来临前,铺路队要先将固定的路线修复,沿路布上绳索,登山者的安全带系在绳索上,防止登山者踏空坠崖。为防止登山者可能沿绳索坠落,每隔100米,绳索会打个锚点。
  越来越多的人想加入珠峰挑战,一些客户为了节省体力,甚至需要夏尔巴人帮自己穿登山鞋。Rocker打比方,商业登山公司像一个管家,“所有东西都有人来做,你交钱就可以了。”这种“保姆式服务”,为安全埋下隐患。登山客户普遍能力不足,依赖心理强,缺乏独立面对风险的能力,一旦在极高海拔出现意外,难以自保。
  为了给自己增添保障,于水的四个团友都各自雇了两个向导,其中两人雇了两个中国向导,两人雇了一个中国向导和一个夏尔巴人。四个团友中有两个因为体力衰竭而呼救,幸亏另两个团友提前下山,空出四个多余的人力,这样每人有四个人抬,才安全下山。
  更弱的能力,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氧气,更多的夏尔巴人,这又反过来造成登山路上的加倍拥堵。尼泊尔政府今年针对普通登山者签发了381张登山许可证,每张登山许可证能为尼泊尔带来1.1万美元的收入。然而,每个登山者还要配一到两个夏尔巴人和向导。最终共有超过1000人上山。
5月23日,尼泊尔加德满都,尼泊尔珠峰清洁队寻回4具不明身份的登山遇难者遗体。图/IC

  攀登珠峰有两个选择,从中国境内的北坡攀爬或者从尼泊尔境内的南坡攀爬。与中国相比,尼泊尔对登山管理更为松散。办理尼泊尔政府颁发的登山许可证,只需要提供一张体检证明即可。由于审查不严,瞒报病史的情况时有发生。今年,一位62岁的美国人就因为在珠峰上心脏病发作去世。
  今年2月,有传言称“珠峰永久关闭”,引发热议,但事后证实为误传。实际情况是出于保护环境的原因要求游客由原先的5200米大本营下撤到5150米,对正常游览、登山活动没有影响。
  相比而言,南坡登山的时间与金钱成本更低。按照中国法规,从中国境内的北坡出发,必须跟随特定的公司提前一年登顶卓奥友峰(8000米)才能获得珠峰的攀登资格。从南坡出发却无此要求。南坡出发的团费在50000美元左右,也比北坡平均少25000美元。这导致大量游客从尼泊尔境内的珠峰南坡涌入珠峰,而今年死亡的14人里,有9例都是在南坡发生的。
  七峰公司是尼泊尔当地最大的登山公司,它提供有竞争力的价格,但也伴随着不规范的行为。去年该公司刚刚因为“假证”被罚。今年该公司的客人中有两名遇难者,一名死于坠崖,一名死于高山病。根据wikipedia提供的数据,14例死亡中,至少7人雇佣的是尼泊尔本地的探险公司。
  孙斌撰文指出,常见的探险公司过失包括:“没有筛选登山者身体资格,夏尔巴人资质存在问题,没有针对登顶时显而易见会出现的拥堵,在攀登计划、氧气配备、用氧策略上进行调整,导致拥堵出现后,普遍出现断氧以及救援力量不足的状况,极大地增加了攀登者在极高海拔衰竭、冻伤和水肿的几率。”
  目前,在商业登山领域做得比较好的是北美最高峰麦金利山。登山者Rocker向记者介绍,“登麦金利山必须雇佣当地经过认证的向导,去了以后要集训,集训中会审核登山者的操作能力,不合格就筛掉。所有行李都用雪橇自己拖着,向导只帮你带路,不负责其他任何事情。而且向导会在整个攀登过程中观察你,看到有不规范的行为就立刻请你下山。”
  此外,与珠峰顶上如今乌鸦盘旋着吃人类垃圾的情形不同,在麦金利山上,人类产生的所有垃圾,吃的喝的,全部都得自己背下来。而珠峰则是另外一种情形,在这座最具象征意义的最高峰上,登山者遗留的生活垃圾常年积存,此前已经屡被诟病,而死于山难者的遗体,有一些也囿于實际原因无法被运送下山,而这一次遇难的14具遗体中,有些注定要长存于珠峰登顶的路途之中了。
其他文献
这几年,随着人们对頭发越来越重视,植发这个词也火了起来。我采访到的人对植发态度各异,有人避之不及、面露尴尬,有人观望犹疑,还有人冲锋在前,觉得“头等大事”不能耽搁。  2017年全国的植发市场规模已达到92亿元,较上年增长了约一倍。二十多年前植发刚进入中国时更多是面向中老年高端人群,如今,“植发大军”已呈现年轻化、低龄化态势。植发人群中,既有一如既往“秃如其来”的男性主力军,又有近些年来为了美来做
“向死而生”“活着,就看得见”,那就让我们更加倍努力地活着,“夸父追日”式地勤勉工作,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  六十五岁以前都还是中年人。我应该还属于“战斗的骚年”,呵呵!  我的“骚年”只是心态。那么,我是台湾人所谓的“熟年”吗?“熟年风华”这四个字,怎么就立马想起夜总会的妈妈桑,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客人堆里周旋,可饮可陪笑,但要陪上床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我断然拒绝“熟年风华”的提议。
出生于1992年的卡拉·迪瓦伊是英国当红超模,以鬼马的行事风格走红于时尚圈。  不过近日,卡拉·迪瓦伊宣布将正式离开模特界,将重心放在拍戏上。麦明诗 2015香港小姐冠军  2015香港小姐竞选决赛近日落幕,由大热门麦明诗摘得后冠,她同时夺最上镜小姐奖,成为双料冠军。麦明诗自小学习芭蕾,2014年从剑桥大学法律系毕业。张国伟 世锦赛刷新“中国高度”  北京世界田径锦标赛男子跳高决赛中,张国伟跳过2
2018年12月底,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王林清发布视频自述称,他作为“陕北千亿矿权案”的承办人,在2016年11月28日,发现该案的一本二审正卷和一本副卷被盗。  “陕北千亿矿权案”是一民企与西安地质矿产勘查开发院之间长达十几年的合同官司,围绕一个千亿元级别的煤矿进行,2017年年底最高法院作出了终审判决。  王林清称,发现卷宗丢失时,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民一庭庭长程新文。程新文發现卷宗丢失时间里监
7月19日开始,为了给“夜京城”提供交通保障,北京地铁部分运营将延长至凌晨,这让“夜猫子”们嗨了起来。  近日,北京市政府下达了《关于进一步繁荣夜间经济促进消费增长的措施》,推出诸如优化夜间公交、推出深夜食堂、鼓励商场延长营业时间等措施,点亮“夜京城”。政府对符合条件的24小时便利店予以资金支持,还将编制《北京夜间消费指南》。  其他城市也在发展“夜经济”。在上海,下班后逛商圈、听音乐剧、赏黄浦江
坤沙的辉煌时代已被淡忘,没有坤沙的“金三角”,毒品生意还在继续    他这回真的死了?!  10月30日,国际媒体传递着一个消息:世界“毒王”坤沙在缅甸仰光病故,终年74岁。  “我已经知道了坤沙的死讯。”泰国驻华使馆禁毒专员瓦娜维里雅(Siriporn Vanaviriya)女士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其实,从向政府投诚的那天起,他在‘金三角’的历史就结束了。不过,‘金三角’的毒品贸
导演郭帆(右3)与其他剧组人员。“我觉得十年差不多能够追到中等偏上的水准”  中国新闻周刊:从国外走了一圈回来后,你说有种危机感,觉得他们如果学会中国文化这种表达方式,会很快扩大在中国的电影市场。科幻领域会有这种文化差异留给中国的空间。你的危机感是怎么产生的?  郭帆:可能都不只是科幻片,我觉得这种商业类型的电影,也都会存在危机感。前几年,电视局(指广电总局)每年都会派导演去到好莱坞交流学习,我是
从1987年被发现,1989年中日联合调查队再次对“南海一号”进行了探摸,这次持续5天的调查获得了沉船更加精确的位置,并掌握了有关沉船海域海况、气象方面的资料。但在此之后,中国水下考古队一直没有再对其进行打捞,直至2001年。  “1989年,对于中国水下考古来说,也只是刚刚起步的阶段,无论从人员、设备、资金方面,都不足支持整个‘南海一号’的打捞。”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曹劲说。她正是后来参
(资料图片)图 /GETTY  19年来,小宇(化名)最受众人关注的一次,来自他的死亡。  从11月30日早上8点到12点半4个多小时时间里,他在自己的微博中“直播”自杀致死亡的过程,他发的38条微博,每条微博评论转发过千,最后一条微博被转发6117次,评论超过31895条。他真的死了。  去世后,他上传在bilibili(哔哩哔哩)网站来自日本动漫《东京食尸鬼》的歌曲《unravel》,点击量已
“我似乎还有可能返老还童,从头开始。然而,即使一切再来一次,在所有关键时刻,我会作别的选择吗?我会走相反的方向吗?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我想不会,这历史属于我自己。”  乐黛云的家在北京大学的燕南园,家门总是虚掩的,以方便来客的出入。乐教授退休15年了,但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博士生还常到她家里上课,她有时也坐着轮椅去参加一些公开的讲座。她刚完成的新书《跨文化方法论初探》放在古琴边上,每天她会花一些时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