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是“非主流”

来源 :世界博览·中国卷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hiyiliang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你看见哥的“非主流”,却看不见哥的内心。哥压抑而脆弱、愤怒又迷茫——哥被压垮了。杨争光的《少年张冲六章》讲述一个“哥”的故事。
  
  网络和哥的“传说”
  
  五颜六色的头发、耳环、鼻环和文身,朋克、重金属、迷幻电子。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并不稀奇,除了劲舞团和火星文。1999年,我躺在宿舍床上翻看前卫音乐杂志,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充斥着杂志的每个角落。2001年,“行动而不是言辞”这句话被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摇滚乐手说出,我因此立即动身来到北京。
  我对非主流有诸多感性的认识,包括颓废,残酷、死亡、愤怒以及其根本所秉持的价值关等等。自称非主流的人,应该很在意别人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比如雷公头,比如熊猫眼和黑嘴唇至少是与众不同。然而在我多年前的印象中,这些东西也仅限于蓝旗营、西北旺和迷笛音乐节。前辈们已经相忘于江湖,而“非主流”,则深深地打人了中国的现实。
  2009年的网络上,流传一句很快就成为经典的话:“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这句话跟贾君鹏一样经典娱乐,其娱乐在于,配图是个爆炸头、戴着鼻环的猥琐丑男。
  网络让“非主流”以爆炸的速度在青少年中开花。包括80后,但谁都知道80后中非主流只是一小撮。90后呢?当我打开网页搜索,看到一个浩浩荡荡的“文化运动”,只是没有北京蓝旗营和迷笛的造反精神,只是五彩缤纷,令人难忍——数以万计的“非主流”少年在中国的网络上贴满了他们的那种造型,并制造各种惊世骇俗的“门”。不管你喜不喜欢。
  春节回家过年。一日午后,家内闪进一个少年,定睛一看,是我堂叔十九岁的小儿子,爆炸头、鼻子上一个明晃晃的钉子,耳朵上一个大银环,穿一身缀满铁铆钉的黑色夹克,冻得紫红脸面根部,留着络腮胡。据说他已经加入了什么斧头帮。
  哦,看起来“哥”还真不是传说。
  因为网络,“非主流”很快地打破和城乡界限,以每秒八十迈的速度在中国的网络世界里飞奔。所以这是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群体。两月之后,我看到作家杨争光的长篇新作《少年张冲六章》,走向牢狱的主人公张冲,也喜欢染得发黄的鸡窝头和亮晶晶的耳环,这与我在县城老家看到的兄弟不谋而合。
  关于“非主流与90后”的问题,我与两个在城市中学工作的同学讨论过,一位姓杜的高中语文老师说,“经常在学生作文里看到很多人声称自己喜欢非主流。于是我就问他们什么是非主流,他们也说不清,只是喜欢。”喜欢,自然就有所行动。另一位在中学工作任班主任的王老师说,“染发、扎耳钉的都有,染了就被政教处拉去染回来。”当然,染回来就没事了。“现在学生很难管,很多学生不顾一切,脆弱、不要命,稍不慎就出事。老师们都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说。
  谈到《少年张冲六章》的创作,作家杨争光对我说,“我和一位叫甘毛的中学生有过一次随机性的交谈。他的聪慧和犀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给我讲述他的几位喜欢摇滚音乐的同学。我从他的话语里‘截’下了一些词句,把它们留在了我的笔记本里:英伦气质。无法躲藏的激动。想哭。不知为什么就哭了。愤怒的土壤。冲击力。重金属。生理作用。摇头晃脑完全兴奋起来。一个人关着灯,听得热泪盈眶抱头痛哭。”这令他震惊,于是,生于1957年的杨争光开始读一本关于中国摇滚的书。
  杨争光说,“原本我想写的是一个乡村少年的爱情故事。在我的想象里,少年的爱情比成年的爱情更像爱情。乡村少年的爱情比城市的爱情更具浪漫的气质。”但是,为写作所进行的素材搜集,越来越让他意识到,还有比爱情更严重的东西。在少年张冲青涩的形象里,纠缠和埋伏着苍老的根系,盘根错节,复杂纷纭。
  
  哥是“失控的一代”?
  
  网络让我们把目光更多地集中在90后身上,而作为呼应,90后通过网络不断地给我们展示各种惊世骇俗的“门”。2009年,网络与90后有关的性与暴力“门”多达十几个,不断地刷新着高龄大众网民的心理底线,直到前不久爆出“破处门”。一篇《关于90后非主流的26个字母》的文章说,90后反抗批评的方式是我行我素,90后的底线就是“没底线”,他们似乎看透一切,他们是彻底接受“实用主义”的一代。难道“90哥”和“90姐”真的是“失控的一代”?
  我们都有过青春期,但是健忘。青春期的特征明白无误:本能、脆弱、盲目、易碎,痛。《少年张冲六章》中主人公的行为令我们既熟悉又陌生。“张冲是90后,但他遭遇到的不仅是90后独有的,70后、80后以至于2000后还会遭遇。”杨争光说。既然如此,为何人们对90后的表现如此一惊一乍?这也许就是刻舟求剑,虽然青春期的本质是一样的,但时代的土壤在变。不同的土壤,会长出不同属种的草,开出不同颜色的花。“青少年更喜欢接受新鲜事物,包括一些社会行为。所以他们喜欢那些新奇刺激的东西,不管我们对这些事物有什么看法。”在中学任教的杜老师说。
  “我们是我们孩子生长的土壤,我们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生长的土壤。”杨争光说。学生和校园早已不是白纸一张,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一面反光镜,老师也不可也不可能对时代的变化无动于衷。我们觉得90后孩子的行为惊世骇俗,而事实上他们只是这个惊世骇俗的社会的投影。
  在《少年张冲六章》中,张冲是被父亲张红旗用脚“踏”大的,张红旗对儿子的期望,符合自古以来的家教逻辑。期望有多大,“踏”的愤怒和冲动就有多大,张冲因此在成长中具有了极强的“抗踏力”。张红旗赋予了儿子张冲一种极为“现实”的价值,就如我们无限膨胀的欲望,暴力和羞辱因此接踵而至,逐渐地激发了张冲的另一种能力。来自家庭和学校歧视和羞辱,使张冲更习惯于反向思维,“你像是在讽刺我,”当班主任李勤勤真心表扬他时,他说。
  张冲的表弟王文昭可能是另一种版本,因为他是独生子,所以父亲王伟国束手无策,只能由他。杨争光说,“我们作困兽斗,愈斗愈惨烈,最终还要拉进我们的孩子。因为孩子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最终的希望。我记得鲁迅曾写过这样的话:我们只会对孩子瞪眼。现在,我们又学会了给孩子献媚。这也许和我们的人口政策有关。我们敢对孩子瞪眼的时候,是我们可以随意生育的时候。当我们只准生一个的时候,我们就不敢瞪了。‘瞪我就死给你看!’只这一句,就可以让我们立刻崩溃,就地瘫软。所以用“献媚”。“瞪眼”和“献媚”都是奴才的脾性。”
  “瞪眼”和“献媚”终于使孩子以两种不同的方式失控。少年张冲的失控,使他最终对来自大人的言论朝相反的方向理解,也因此形成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而青春期的独立思考,导致果断的行动,张冲主动放弃学业,主动到娱乐中心打工谋生,主动挖掉了“白玩小姐还耍横”的局长的眼睛。同为少年的王文昭则被放任,胡乱花钱,跟好几个女生发生性关系。
  不仅如此,在小说中。父亲张红旗世 故、自私、狡猾,对实用价值有一种本能的执着。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骗,因此张红旗与张冲一起研究课文时,滔滔不绝地以自己的生存体验和价值观批判教科书,可谓是另一种奏效的启蒙。张冲因此对课本言论渐渐有了批判能力。由于教育本身所秉持的价值观和方法论的严重漏洞,使张冲逐渐走向对教科书的怀疑和鄙视。
  “现在的孩子都心理脆弱,自尊心强。”在中学当班主任的王老师说。青少年心理脆弱,年近三十的白领呢?心理脆弱已经成为比较普遍的现象。而90后的失控,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理解为社会“失控”的一个局部
  90后的心跳连着社会的脉搏。当我们声讨不公正的时候,张冲对他父亲说,“你能努力把我变成北京人吗?”
  同样,面对整个社会的浮躁功利和信息爆炸时代的网络,“非主流”也许不再是最严重的问题了。“如果我们认为这些影响是不好的话,原因肯定不在摇滚、网络和那几个“门”。每一种新事物新技术的出现都会影响到我们的生存方式,要迫使我们面对我们从来没有面对过的问题。网络和摇滚是被动的,我们是主动的,所以问题的根源还在我们。”杨争光说。
  
  哥是好人
  
  “我们都是好孩子”,王筝有一首歌这么唱,唱得很疼痛、恍惚、迷茫失重。这些好孩子的一部分,通常被称为“坏孩子”。
  在《少年张冲六章》中,张冲的小学班主任上官老师是个一心忙着转正的民办老教师,他有农民式的狡猾和心计,习惯跟和张冲“玩猫捉老鼠”,以更奇怪的方式惩罚他。张冲的中学老师李勤勤,则觉得这个坏学生很有意思。直到有一天她接到校长的指令,劝“影响升学率”的张冲留级,张冲说出:“你再说一句让我留级的话我立马解你的裤子扳倒你,让你体会一下我也许真的比你成熟。”李勤勤虽因此痛哭,但依然认为张冲聪明、有想法,有意思,有情义。李勤勤的父亲、当了一辈子教师的李庭光,用一辈子的经验告诉李勤勤:坏学生比好学生有情义。
  事实上,正如网上的某些90后“非主流”所表白的,哥是好人。
  那么谁是坏人呢?“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完全坏透了的人,写完全好透的人和完全坏透的人是没有意义的。书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生存处境,都有他们的理由。当所有的这些生存处境和理由集合起来和张冲遭遇的时候,就有可能出现我小说中所叙写的境况。”杨争光说。所以杨争光更想写下的是,“教育和成长的土壤、空气。教育的问题只是浮在面上的,构成它的原因很复杂,既有古老的又有当下的。”杨争光用六章来结构小说,也就是试图从尽可能多的角度和层面,揭示这一问题的复杂性。
  “在我们的文化里,少年张冲和我们一样首先不属于他自己,或者,干脆就不属于自己。他属于父母,属于家庭,属于亲人,属于集体,最终,属于祖国和人民。”杨争光说,“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要做闪光的螺丝钉。做精英。做‘人中龙’。尽管我们知道,精英和‘人中龙’永远是少数,但历史和现实永远也扑不灭我们的幻想:我们也许可以挤进去,甚至,我们必须挤进去,成为其中的一员。”无论我们如何在现实中奋斗,惨烈,我们还是执着地把自己不能实现的希望压在孩子身上。
  具体到中国当下教育的问题,杨争光说,“我没有什么良解,要解开它,需要国家主席、国家总理和所有的中国人共同面对共同解决,靠一个教育部也是不够的,它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能耐。”
  也许更多的人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所以当网络爆发各种有关90后的“门”的时候,绝大多数评论无一例外地都认为,沉重的压力使青少年产生变态的心理,以各种令人震惊的方式表示绝望的反抗。表现残酷青春的文艺作品有很多,比如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比如北野武的《坏孩子的天空》,但在这些恍惚如烟云的镜头中,我们无一例外地都能看到纯粹的爱、恨,阳光的笑脸,这属于每一代人的青春期,而他们的悲剧后面,都有一个人间社会。通过小说写作,杨争光发出这样的追问:“我们真要万劫不复了么?”
  哥的“非主流”,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哥其实是好人。事实上,换个角度,张冲就很可能成长为有用之材,正如他思维奇特的批判,正如他帮助姨父解决“果树修剪”的难题。
其他文献
巴甫雷什苏霍姆林斯基学校是花的世界,花朵是師生传达情感的纽带。  考察学习期间,校长德尔卡琪女士专门在主教学楼边的花园里腾出一隅,邀请我们和中学生一起栽下玫瑰花苗。花园后面牌子上有苏霍姆林斯基的一句名言:“劳动教育,形象地说,就是三个概念的和谐:有必要,困难,好!”她还专门做了牌子立在花园前面:“玫瑰园。来自中国的教师和教育工作者。2019年10月2日。”  德尔卡琪校长介绍说:巴甫雷什本来没有玫
【摘要】党报评论的双重属性,决定了既要清醒地认识到它的特殊性质和功能定位,又要遵循新闻传播的一般规律。党报评论要做活政论,让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宣传贴近群众的生产生活,让主题宣传深入人心;要做强时评,多关注社会热点、及时回应群众需求,满足受众的表达欲望;要做精短评,根据受众的需求,采取受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将党报观点立场、主流价值取向更好地传播给受众。  【关键词】党报评论;引导力;影响力;吸引力
国家统计局2009年1月14日公布了2007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最终核实数据。根据此次数据核实,2007年中国GDP超德国34005亿人民币,排在美国、日本之后,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于此,国人自感欣慰,但也对部分国际媒体的担忧表示不能理解。其间的困惑或许在于中国特殊的“二元难题”:尽管总量GDP位列第三,但人均GDP却排在世界第一百位左右。到底以何种指标看待迅速崛起中的中国,不仅对外国
译/宁宵宵  每周三上午,德国驻华大使馆门前的空地上总是聚集一群不同国籍的妈妈和她们的中国孩子。“公益要求的不仅仅是时间,还要付出许多精力,当然也要花些钱的”,德国一北京圣诞慈善集市的负责人贝尔吉特·鲍尔·格里裘莉女士向我吐露心声。这位来自斯图加特的年轻女士随丈夫到中国工作,并于一年前接手了这一公益组织。德国一北京圣诞慈善集市是八年前由一群德国妈妈组成的公益小组,几年以来一直自发进行慈善募捐和义卖
2014年,是高考制度改革的重要年份。这一年,国务院颁布《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教育部出台了四个改革配套方案。2017年,上海、浙江率先实行新高考,北京、天津、山东、海南紧随其后。可以断言,高考改革的推进将会引起更大的社会关注、更多学者的争鸣。研究和思考我国考试制度的历史沿革,将对把握高考的趋势和方向有所裨益。  一  从考试到形成考试制度,从学校内的规章到具有政治民生意义的社会制
教学是“教”与“学”的共同活动过程。在教学实践中,教师只有依据课程内容和学情,顺应教学规律科学施教,才能使教学沿着正确的方向开展。  一、理清概念,辨明关系  教与学的关系问题是教学的本质问题。我以为“教”与“学”之间的关系如下:  1.“教”是基础,也是条件  “教”是一切“学”的基础,是学习的起点。没有“教”就谈不上学生的“学”,更不用说“自主学”了。没有“教”,学生就不可能进行有效的知识积累
意大利真有华人黑帮吗?《世界博览》记者辗转联系到一位在意大利普拉托生活多年的华人。下面是该华人的自述。    我叫Miki,生活在意大利已经6年了,有合法的身份。我在普拉托的一家裁剪公司工作,相对在这个城市的华人来说,我的工作还是轻松的。  最近政府的突击检查对这城市产生了很大影响。我印象中,这个地方接二连三发生了几起凶杀案后,才引出罗马省督府的重视。其实这一年里,普拉托的警察行动很多,大大小小的
“教不严,师之惰” “严师出高徒”“孩子不打不成器”,这样的说法是人们所熟悉的。在传统的教育思想上,“打”是一种为大家所熟悉并接受的教育方法。至今仍有少数家长会对老师说:“孩子交给您了,有什么不对,您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们教育观念的变革,“打”的教育方法已经越来越不被大多数人容忍和接受。  然而,师生的相处并不是一支永远和谐的小夜曲。当双方在特定的教育情境中发生冲突时,处
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以下简称“郑州航空港区”)是2013年国务院批准成立的全国首个以航空经济为引领的国家级综合实验区。近年来,在积极推动航空港建设的进程中,他们始终坚持“教育优先发展”战略,全面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在“上善共生”德育理念的引领下,积极构建德育工作新格局,成为区域德育改革的一个新亮点。近日,本刊记者就此采访了郑州航空港区文教卫体局局长杨买军。  记者:十九大以来,党中央、国务
你好,我的名字叫西门梓,我是西门庆的儿子。  这是罗文1987年9月第一次踏上中国这片土地时,在北京首都机场向入境处官员说的第一句汉语。“我在英国的汉语老师告诉我,这句话在中国可以常常用到,很容易结识新朋友。”事实上每次他说出这句话,都能马上让谈话的气氛轻松下来。  自称西门梓的罗文,全名是Rowan Simons。如果只听他用调侃式的京腔痛骂中国足球,也许很多人都会误认为他是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