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瓜州
　　需要一座渡口在沙漠里
　　接引芦苇狼狐走失的僧侣
　　与商贾在汉代唯有天马
　　身负想象力披头散发
　　站在瓜州看见黄昏下的归人
　　需要一间私塾一根粉笔
　　画下路经信仰游牧的氏族
　　和风俗魏晋之际有关战事
　　的暗语与机密贯穿东西
　　身在瓜州必须系住帝国的纽扣
　　需要一纸度牒钤下落日的
　　戳记一卷灿烂的丝绸并非
　　像次第的花朵带着诗词和抒情
　　大唐来临如果一只箜篌
　　路经瓜州一定有喜悦的战栗
　　安西以远
　　豹子打架鹰叩拜
　　祁连山像一匹鲸鱼喘息的地方
　　公鸡散布谣言羚羊过山岗
　　旱獭与无赖喝酒的地方一根锁阳
　　开花成树一座旧日的城池
　　被洗劫的地方唐僧溺尿
　　白龙马卸下经书当年的
　　马可·波罗发现黑色之火焰「注」
　　的地方那一日我邂逅了
　　一位白须长者请教灵魂的勾当
　　他说老夫在此地苟活了800年
　　竟没有遇见一个鬼太稀奇
　　安西以远一共有两条路
　　往左通向柴达木向右则万箭齐发
　　钉在了广大而寂寥的天幕
　　注：黑色之火焰，即石油，马可波罗称之为：火油。
　　敦煌太守
　　我翻开名册找见色目突厥吐谷浑
　　和匈奴诸人我分发锅盔告知纪律
　　城门开启我替帝国守住贸易与秩序
　　典当行质押了一只狮子听说来自埃及
　　玻璃是一种好东西内外一致却又
　　隔着一层太虚幻境我急递长安请皇上
　　签字收悉偶尔会邂逅喷火小丑
　　与杂耍艺人娱乐大众博人开心
　　我一律放行春天时弦子和霓裳
　　开始叩关尘暴四起天空失血
　　这时候必须筑坛作法央求清明
　　六月里西瓜从天边滚来屁股后面
　　跟着葡萄胡萝卜番瓜和大蒜
　　我另有一只琵琶凤头之造型
　　点灯入夜时它往往让帘子后面的
　　家伙忆起故土与哀伤欲罢不能
　　秋天是一只碗酒水无情我蘸下
　　一滴思念抄录了李太白和《心经》
　　弧形的边疆在辽远的地平线一带
　　有我治下的麦田水渠戍卒与人民
　　白雪之季我在旷野上勘察足印
　　有一些归顺另一些逆袭而更多的
　　都是于罡风中喘息的生灵恩威并施
　　我纵容过它们走私入境因为
　　每一件生命绝非易事守着敦煌
　　守着这一座石窟我和墙上的般般
　　诸神一同老去天空婆娑不已
　　我一生与自己面壁看日落月起
　　瓜州古琴
　　那一刻剑客身陷漠北不可自拔
　　那一刻蜥蜴踩着一根闪电掏出了火镰
　　那一刻青铜枝下羔羊找见了乳头
　　俄顷胡杨林中骨头拾起了黄叶
　　俄顷一匹哈达进入了长安梵音不绝
　　俄顷多么肥沃的爱陶醉并且吮吸
　　货郎传
　　我穿州走府滚落一地我像一只
　　仙人球带着尖锐的激情我买卖八方
　　兜售东西千里路上一个人晨昏更替
　　我魔法在身让银圆流动一些血腥的
　　利润一些資本的转移仿若城头上的月亮
　　难免亏盈我翻遍了人世的账簿输赢平均
　　我碰见了埃及的狮子波斯的净瓶
　　也邂逅过吐谷浑的塌鼻子公主以及
　　撒马尔罕的金顶却偏偏错过了心仪的你
　　我揣着一只鸡苗大唱凤凰的高调
　　事实上我只是一枚影子被太阳磕破了
　　一角我里焦外嫩经不起太多的风尘
　　我鸡零狗碎针头线脑用了一辈子的
　　唾沫来解开心里的毒药如果佛陀刚巧路过
　　看见我千疮百孔他一定知道我另有所想
　　夜 宴
　　今夜篝火正旺飞天麇集
　　需要把羊群赶下月亮走上支架
　　慢慢烧烤需要一本世俗的圣经
　　撒上孜然香果哲学和盐顺便
　　把世界请在一侧与沙漠共饮
　　今夜泉水滚烫宜于沐浴沙州城下
　　走来了一位龟兹王子他滴血的爱情
　　哽咽无语而一册吐火罗的文书
　　被神秘破译谁发现了这个秋天的机心
　　谁将走上舞台诉说狮子的生平
　　今夜请佛陀打酒让全天下的
　　菩萨酩酊一场如果天空仍不够热烈
　　就把灯点进石窟让印度的大象
　　和波斯的斑鸠一起颂唱即便
　　彗星陨落长安城里的皇帝突然暴毙
　　公主传
　　你纯洁的体香并非来自
　　这深夜的宴饮歌姬狂乱与迷离
　　东山顶上一轮和平的月亮
　　像打翻的胭脂照见一些泪水
　　一些丝绸的亵衣心思不明
　　其实汉家宫阙仅仅是
　　一种说辞当长安磨刀地图上
　　的烽燧开始冒烟那个白痴的
　　父皇拿起了弹弓这时刻你已然
　　揽镜自照被命运搡出了宫墙
　　漠北或者帕米尔以西总有
　　一群燕子像和亲的侍女
　　无非是一座祭台无非一具
　　鲜活的肉体与帝国相互成全
　　你坐在这伤逝的雪山望眼欲穿
　　亦有生育哺乳抚养和惊魂
　　未定的爱情但迟暮的秋天依旧
　　带着一把草镰按时收割打包
　　预备下过冬的饲料当你交出自己
　　南下的大雁也捎不回一封讣告
　　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走出
　　多远才能知道内心的疲惫
　　往往在三月也可能是更远的七月
　　当孩子们吮着酥油站在无限的
　　草原你像一朵云看见了下界
　　中 途
　　去问问葵花关于太阳的下落吧
　　我们翻过了长城看见暮色
　　已深洛阳的灯台上坐着一群
　　明亮的神祇没有人知道
　　当初的离开或现在的还乡
　　有什么不同但我们的行囊中
　　已经带来了印度以及一棵
　　菩提树下所有圣人的觉悟
　　告别时群山如象一些蓑羽鹤
　　携带秋天站在了恒河两岸
　　施洗羽毛其实生命就是一次行脚
　　像那时候的长安弦索奏唱
　　夜宴正酣空虚的皇帝亟待一纸
　　心灵的药方在这修远的路上
　　谁默然前行谁就率先拈花一笑
　　去问问太阳那些葵花的消息吧
　　苏干湖
　　喏这暴力平息的水面像史前的
　　湖泊颧骨突出神经焦灼
　　拱卫着柴达木盆地中最后
　　一滴石油让斑驳的火焰
　　挂在了忽必烈的弯刀这原始的
　　荒凉如同早期的一碗酸奶
　　曾经啜饮在南下的秋风中
　　张开翅膀把意志与疯狂写在了
　　一块黎明的羊皮之上是的
　　没有人大胆吟诵就像一只岩羊
　　跑上了篝火的支架在最远的
　　地平线上唯有一亩青稞
　　一场寂灭的法事创造了字母
　　这一块祁连山的伤口把玻璃
　　打碎在天空让分崩离析的鸦群
　　发现了时间的丑陋突然慌乱
　　突然觉悟当绿洲开始闪烁
　　一匹嘹亮的幼马突破了预设的
　　角色这野蛮而平静的水面
　　将有一册诋毁之书慢慢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