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乔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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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向往美好的同时,会想方设法地舍弃生活中的不堪。而有时难以舍弃的一部分,便逐渐成了痛苦,别人看不见,却活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不敢相信,也不敢面对。所以2016年6月初,我决定从济南去美国住几个月。在别人眼里,我是去消遣旅游,但其实我只想暂且放下那时的生活,是为了逃避而离开,灵魂中甚至有些麻木不仁的狼狈。
  6月7日 晴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离开的时候,很孤独。
  心里一点卑微的热情和野心,在进到机舱坐下的时候,动摇了。嘲讽的是,除了我周围几个空荡荡的座位,其他地方,拥挤不堪。不知是运气好得到这片净土,还是命运里的排斥性与生俱来。起飞前,往离开的地方拨通一个电话,知道我和这片土地还有些许联系。
  航线的那一边,有个国。
  以为只是一味地向东,不经意间,却偏向了北方。也好,南国的海棠没见过雪。
  在轰鸣声中醒来,昏沉时刻,看到一个姑娘坐在我右手边。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登机前我便注意到她,刚刚和丈夫告别。她的肤色和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样,午后的艳阳在切面上反射出亮闪闪的光。
  逆着太阳的方向飞行,很快进入黄昏。我其实不在意窗外的景色,只想从窗户的倒影里看着她陌生的脸。寻常的北方姑娘,寒冷的时候,她们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像凛冬一样冰凉。而她的脸,渐渐的,随着温度的下降,像有仙灵涂上了一层胭脂,愈发地艳丽起来。从未在北国姑娘的脸上看到红晕,更不可能看到霞光。
  可她的确来自北方。
  醒来,经过白令海峡。远处的雪山,本是衬托她婉转朦胧面容的背景。黑夜盖不住山巅的一抹雪白,但由于长久的飞行,那白也只能一点点退到远方,虽然还没有流逝,轮廓却模糊起来,显得很是平凡。似乎,这一切并不惹人注目的原因,是那个姑娘刚刚披上了一条大红的藏式披肩。机舱的灯光熄灭时,窗内外的光线有了明显的变化,我映在玻璃上的脸显得格外惨白。虽然知道是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呼出了声。她听到,便问了:“你还好吧?”
  “啊,没什么,居然让自己吓了一跳。”我指了指窗口。
  “这样啊,以为你做了噩梦,现在没睡的不多了。”
  “抱歉。”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想到我们的第一次谈话竟是这样的内容。
  “不,不用跟我说这个的,我一直醒着。”
  后来,和她讲起第一次相遇,我说,你当时不该那么严肃,好吓人。
  “一个人去那么远做什么?”我终于问了想问的问题,虽然看起来是毫无水平的搭讪。
  “探亲。”
  “嗯,一个了。”
  “一个什么?”
  “你回答了一个问题了呀。”瞥了一眼她的无名指,“你丈夫,不擔心吗?”
  “明天,他就当兵去了。他说有任务很久不能回家,我就自己出来转转。”
  我对她的丈夫便没有什么好感。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守护的方式,但这都是安慰人的借口罢了。
  回到了最初的沉寂,我又侧过头去从玻璃的倒影里端详她。这次,她把原本搭在长裙上的披肩盖到身上时,也转过了头,我凝视着那被黑夜融化的黑眸,无法抗拒。
  “你呢,为什么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下决心离开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逃避,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于是此时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上这趟飞机,为什么要逼迫自己向东边走。
  “算是,旅游。”
  “一个问题哦。”说着她合上了眼,也不那么在意了。
  “没人愿意陪我吧。”周围寂静的座椅,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以为世上只有我她两人。
  后来得知,她的母亲住在东海岸。我突然很同情她。旅途中的姑娘,孤身一人,在距离父亲最远,也是离母亲最远的地方,周围只有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旅人,与无数缠绕在远方山巅的沙尘、碎石、风雪一样,孤独带来的痛苦也不会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留下痕迹,像空中的哀号终究不会成为异乡人的梦魇。
  她睡着了。
  我不记得那晚飞机上断断续续的广播,记不清她朝霞一般的脸庞,记不清空气中弥漫的是什么香水。
  但我记得那晚的月光照亮着东方的天空,将大地上群山的轮廓映得发亮,一片炽白,犹如黎明。
  “我叫陈潇。”
  “我叫路乔。”
  6月9日
  我住在一家老旧的汽车旅店,它的构造有些荒诞。窗户对着走廊,所以只好永远拉着窗帘。若是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可以透过缝隙里的一角,再穿过走廊的窗户,看到远处赤红的山脉与近里的繁华灯火连成一片。
  我很欣慰这里有一点家的气息,空调里吹出的灰尘,与酒精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冲淡了些许寂寞。
  这些天我常去楼下的咖啡馆吃晚饭。店面不大,却有一个高高的霓虹灯招牌闪闪发光,站在门口时,招牌和路灯的光将人的影子分散开来,在地上投射出莲花般的模样。若是推门进去,即使背对着你,侍者也会知道有人进来了。这里的门上没有风铃,但六月的南风会先你一步,夹杂着椴树、椰树和女贞树的香气,飘散进去。此时,这座城已是盛夏。
  我混迹在当地人中间,不和谐,也不起眼,但每次想到又要过完这个晚上,独自一人回到房间,在纸上写写字,对着书发发呆,竟有一点害怕,但除此之外又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闻到椴树的香气时,我抬头看向门口。一个妇人推着轮椅,缓缓走来。轮椅上是另一个女子,年轻一点,大概是她女儿。数米外,我闻到她们身上堆积很久的口水腐败发霉的气息。两人去前台点了餐。一份大的,一份小的。女孩看起来20岁上下,应该是脑瘫或者什么别的疾病。母亲把好多东西堆在她身上,有的掉了下去,女孩不会动,当然也不会捡。可她好像在看着我笑,不过表情有点狰狞。我也冲她笑了笑。
  昨天在同样的地方看到一个穿着宽松浅蓝色衬衣的黑人,亲吻着一个白人女性。两人年纪都很大了。女人化了妆,依旧不堪。并不能分清楚她脸上的褶皱是由于衰老还是肥胖。他们看起来很爱彼此。   有别于家乡的宁静,这里的仲夏悲怆而喧哗。
  6月27日
  十月份采些梅花的花苞,用蜂蜜酿起来,放在坛子里封好。腊月,再去采些花瓣,拿盐和米醋腌制,等到来年一月,梅花和米酒混合起来的香气就会从老城的巷子里蹿出,清澈的酒水上飘着的那几朵花瓣,又要再等一整年才能看到的。
  二月,就有孩子迫不及待地做风筝,但其实要等到桃花开的时候,才是放风筝的时节。
  “喂,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坐在我对面的姑娘,叫斜阳。
  斜阳住我楼上,第一次见是在楼梯口,那晚我回來,她正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外面的夜景,白色的圆领T恤外面披了一件黑色针织外套,看起来不厚,但是很长。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没有穿鞋。转头看见我,她很快藏住了难看的神色,笑了一下。
  好像人在孤独的时候,是一个样子的。
  后来在楼下的咖啡馆,她在那边抽烟,我叫服务员给她送了杯酒,不一会儿她过来了。
  “你好。”
  她先开口。
  “你好。”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
  “能帮我保密吗?”我也点起一支烟。
  “当然。”
  “我在策划越狱。”
  “越狱?”
  “逃出这个酒吧,然后逃出这个旅馆,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不过我需要一个搭档,或者说,同僚。”
  “算我一个。”
  那晚我们谁也没逃,闲聊两句,就各自回房了。
  从那以后斜阳经常来我房间,陪我喝酒。有她在一起生活轻松许多,只是一点,和她讲话的时候,我总是走神,惹得她不高兴。
  “我们讲到哪里了?”
  其实我也不会想念什么,无非是家乡的玉兰、柳树,街对面咖啡馆里那只碧蓝瞳孔的黑猫,或是前些日子在飞机上认识的那个姑娘。
  “你说你来,是想把不开心的东西扔在这里。”
  我说过吗?
  “但是你又想回家,所以现在不开心。哪儿有这么多不开心啊?反正已经离开这么远了,想这么多也没用,要知道你在这里得到的东西是在家人身边学不来的。熊和鱼掌不可兼得嘛。”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是,你刚刚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
  我们又喝了很多酒,醒来的时候,斜阳已经回去了,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能这样开心。
  7月7日
  在楼下的时候,我会向斜阳的房间看一眼。尽管不知道她在不在。
  城市在沙漠的边缘,星辰伴着月光闪烁,仿佛缓缓坠落下来,夜空便被拉得很远。黎明的一点白光遮盖了原本属于深夜的满天繁星,沙砾在阳光下愈发地耀眼,像是刚刚燃起的炉火,偶尔在这时,看见露台上的斜阳,以一种慵懒却又坚强的姿态,将手臂和胸脯伏在栏杆上,享受清晨的时光。
  那晚我去了她的房间。奇怪的是只有在我们每次喝完酒以后我才能对那天的事情记忆犹新。
  “谢谢你的酒。”她估计是醉了。
  “今天的酒,是你买的啊。”
  “不,我说第一天的时候。”
  “第一天?”
  “对啊,第一天我看见你,在楼下,你穿了件灰色衬衫,这里没人会穿衬衫的。不过我很喜欢,因为扣子旁边的一条红白条纹很好看,和我裙子上的条纹很像。”
  “可我第一天看见你,是在楼梯口。”
  “是吗?”
  “嗯。”
  “会不会看错了。”
  “肯定没有。”
  “我有和你说话吗?”
  “没,不过你笑了。”
  我没有对她说你看起来很孤独。
  “我有吗?”
  “当然。”
  她笑着把头发向耳后撩了一下,一定不相信我在说什么。
  “比现在这样更灿烂些……还要灿烂一些……对就这样……不不不,又太过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看她笑得这么灿烂,我突然好开心,好久没有人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了。斜阳的眼睛很清澈,张开的一瞬间,和不那么明亮的灯光重叠辉映,初看,像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久了,便觉得银河从夜幕里倾泻下来,充满整个房间。
  夜很深了,给她盖好被子后,听见她朦胧中说:“睡觉吧,我可以把手给你牵。”
  我笑了笑,刚要起身,发现手真的被牵住了。
  光线有些昏黄,她的脸颊有如在青瓷上涂了橘黄的胭脂。嘴唇略显单薄,却光泽洁净。下弯的眉毛好像一把冰冷的刀,在那下面刻画出一道细长的眼角,没有翘起,也没有垂下。鼻梁悬直挺秀,虽不玲珑,却和天生上扬的嘴角巧妙地配合在一起。耳朵有点尖尖的,像是精灵。连发梢都呈现出了好看的颜色。
  斜阳趴在我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猫。
  7月20日
  “那姑娘,和你挺配的,至少年龄上相近。”陈潇低头看着菜单,不过好像没什么心思。
  下午打开房门,发现陈潇在外面,我似乎忘记了她说过要来的事情,她便在那时看见了依旧沉睡着的斜阳。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呢。”她笑了笑。
  “没什么不是时候的。”
  “我在街角那家餐厅等你。”
  就像是她刚才的背影,我不知道该如何描绘我这时的心情,知道会重逢,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也许我们关注的重点可以放在其他地方。”我岔开话题,叫服务员过来。“你还真会挑地方,很僻静,我住了这么久也没注意到这里。”
  “就是难注意到所以人少吧。”
  就这样我和陈潇在一个清冷寂静的地方。晚上的风很凉,在窗外回荡着优美却又悲戚的旋律,像是远处的群山浅唱某一曲歌谣的回音。窗台上的猫打着哈欠,似是习惯了这里夜晚来自群山的喧嚣。她扯了一下外套,脸颊上又泛起通红的霞光,像是燃烧的火焰,映着她乌亮的长发,难以形容的,自然而纯洁的美。   晚上我们向南走了很远,在挨近沙漠边缘的地方停下。陈潇看着远处乌云交织的地方,那里时常有闪电将天穹和大地连在一起,刹那间的炽白,像是冬日的雪,清洗澄澈的天空,而她的眼睛,在那同时,也闪烁着灰蓝的光。
  “今天的晚餐,说实话,真的……”还是我先打破寂静。
  “很难吃。”
  “看来不是因为僻静所以人少呢。”
  她向着远处的沙漠笑出了声音,我第一次从她身上察觉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份对命运的波澜不惊,甚至是一丝傲慢,都在午夜的寒风中化为一种悲伤的徒劳。她盡力表现出坦然的神情,可声音却是无法伪装的,而我开始害怕自己也将陷入这种虚无缥缈的凄苦。
  “狮子。”
  “什么?”
  “你喜欢狮子吗?”
  我一时语塞,想不出这话有什么深意。
  “不喜欢。”我只好实话实说。
  “我也不喜欢。”
  “我要走了。”她接着说。
  “去哪里?”
  “继续往东边,那儿有人等我。”
  夜晚车流的灯光不断从她脸上闪过,连同她戒指和项链上的闪光重叠起来,美得不可形容。离别的时候,本只想吻她的脸颊,却还是触碰到了半片薄唇。
  她刚刚,真的问过我狮子吗?
  7月28日 距立秋13天
  那晚城市里弥漫着浓烟,朋友说,西边起了山火,一直不停,远方的山脉开始模糊不清。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家乡被黑烟和沙尘吞没了,我站在楼下,不想逃开,似乎知道这一切其实离我很远。
  陈潇走了。该有些灯火繁华的地方,也都消失不见了。
  我没能去机场送她,只在电话里简短聊了几句。她说想去东边看瀑布,看完就回国。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只问了我这一个问题。“别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大致就好,能有惊喜。”
  “秋天,秋天我就回去。”
  “那很快了啊。”
  “是啊,很快。”
  秋天很快,我没告诉她是晚秋。
  斜阳的房间里摆着很多照片,和朋友,和家人,还有和一只长得很凶的暹罗猫。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每天都那么开心地在露台上走来走去,因为她知道有人一直在等她,尽管离回家的日子遥遥无期,可希望,像身处冰封的荒原,虽然听见从脚下传来冰川裂缝的清脆声响,却看见远处山巅的火光。
  那天起,我本该渐渐习惯这里生活,却又泛起了回家的冲动。往常我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承诺,可知道有人在等我,总是开心的。陈潇走后,我开始以秋天的进展盘算回家的时间。餐厅前空地上的灌木丛,长着许多野花,每天路过,我都盼着它们快些凋零,为什么明明在这夏末,它们反而愈发地繁茂。
  8月17日
  “喂,你快点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斜阳大概已经跑出去了50米。
  “不是半小时就有一次,着什么急啊。”我没大在意,继续借着路灯的光在自动售货机前数着硬币。
  晚上十点,这姑娘非拉着我去市中心看喷泉。
  “这一场是我最喜欢的,你要是让我赶不上,我饶不了你!”
  “好啦,”我快跑了两步跟上她,“不过先说好。”
  “说好什么?”
  “要是不好看,我也饶不了你。”
  “你敢说不好看!”
  湖的中央起了水雾,伴随着灯光模拟出闪电的效果,夜色刚刚好,斜阳的眼睛里又折射出了璀璨的星河。
  喷泉让我看得入迷。结束时,斜阳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在湖里啊,跳下来就能看到我了。”
  几乎在我问的一瞬间,她就发来消息,看来是准备了好久。
  “为什么要跳下去?”
  “来找我啊。”
  “我不会游泳。”
  “骗人,我见过你游。”
  “游泳池和湖怎么能一样。”
  斜阳躲在一个旅行团的人群里。她个子不高,但我一眼就能看到,她的手机还停留在和我的聊天界面,望着眼前的街道,出了神。
  “真美。”我站到她身边。
  “啊!你你你,你怎么找着我的?”
  “这周围这么多人,没有第二个染头发只染发梢的。”
  她的发梢是浅黄色的。
  回去的路上,我跟在她后面,离得不远,也不是很近,突然她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我。
  “喂。”她朝我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走上去牵。
  “傻子!”
  我又愣了一下。
  “渴了,要喝水。”
  后来她还是过来,牵了我的手。
  9月15日 中秋节
  那晚我见过陈潇,回去后,发现包里多了一本书,内容不是小说,更像是一本手记。她跟我说这本书先借给我看,等回去了,要还给她,这样一定能再见。我没多想,便看了起来。这本书是《人间失格》,是日本小说家太宰治创作的中篇小说,发表于1948年,是一部自传体小说。看了这本书,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陈潇要问我关于狮子的问题。她的生活,也要活在自己做出的面具之下,并不好过。
  后来我接到陈潇的电话,她在瀑布,要给我听那里的水落的轰鸣声。她说自己想象过无数次站在这里的情景,可能发生的故事,和什么样的人邂逅,可从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一人。我听着那水声,有些心动,也想去看看。
  两个月前,斜阳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这边的生活很简单,和她这样一个爱吵爱闹的姑娘在一块,我居然也感到无比静心和舒适。一个月前,她问我下一个夏天会不会再来。我都没有回答。离开的日子近了,见她的机会愈发地少了。
  中秋节前第18天起,我便再没收到过陈潇的消息。她回国后,我们联系不多,可没想到那天开始,杳无音讯。
  我开始担心她。   10月9日 重阳节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越来越冷了。
  终于到了晚秋,这个听起来像是离别的季节。我发现原来离开这里,和来这里的时候,心境是莫名的一样。
  那天斜阳没有喝酒,却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临行前的那晚,我坐在房间里一张深红色的地毯上,斜靠着床,电视里放着一部不怎么新的电影,不时有广告插入。她趴在床上,时不时为我倒酒,可只有在我举杯的时候,她才会喝一小口自己面前的那杯,喝的是水。
  我们聊了许久,像寻常的晚上,只是偶尔话题中止,陷入一会沉默,也竟然毫無困意。她身子冷冷的,伏在我身上的时候,好像要耗尽我最后的一点余温。我以为我会哭,以为我们会哭,可那晚的一些寒冷,冰封了眼里的汪洋。
  “真的不送我了?”日出时,我把最后一件行李装上了车。
  “不送了。”说话时,她没有看我,看着西方。
  “那我走了,你保重。”
  “嗯。”
  “对了。”
  “什么?”
  “英语里,后会有期怎么说?”
  “Farewell.”
  “Farewell.”
  大概太阳的温度让清冷的泉水重新流淌,我曾无数次见过清晨的斜阳,无数次那么开心,无数次在她漆黑的眸子里,绽放出对生命的希望,所以我该怎么去想象她哭的样子?我也只是在后视镜里看着她捂住了脸,慢慢倚着墙坐到地上。也只有在这时,我心里那汪湖水,才开始渐渐溢了出来。
  路旁这些野花很是敏感,在我对它们最是讨厌的时候,反而开得愈发茂盛,而此刻我却希望它们能再多开几天。花朵好像不识得气温的变化,只是因为自己知道现在是晚秋,便开始一片一片的凋落。掠过那朵花的一瞬,就可以看到,它在初春的和风中发芽,在晚秋的清晨衰败,花瓣划过这即将沉睡的土地的时候,残留着盛夏的气息,最后静静地死在冬日的雪里。
  那天起我开始怀疑,神安排了这般多的人在我们生命中出现,或许我们大都误会了,他们出现的意义,无非就是出现一下,擦肩而过。
  我把机票延后了一周,没有立刻回国。我去了东边,因为我想看瀑布的样子,想听水声。
  一路上辗转数十小时,本该疲惫,却因为不断地接近,有些兴奋起来。
  朝着水雾的方向走,很快便看到了尼亚加拉瀑布。人们称之为“雷鸣之水”,那天我听到的,也正是这样的声音。瀑布下游的游船,叫作“迷雾侍女”,传说一位印第安少女,在得知丈夫战死的消息后,悲痛欲绝,从瀑布上一跃而下,从此,常有人在隐约中看见她,在水雾和彩虹间,站在岩石上,向上苍祈祷。
  我从没想象过这里的景色,我也从来都知道自己会是一个人来,于是这儿的一切变得出奇地壮丽震撼。瀑布的水汽在阳光下散射出两道耀眼的彩虹,那天陈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可她的语气很失落,说这里荒凉。
  观景桥上人来人往,有的和家人,有的和爱人,和朋友。
  诚然,刹那间我也觉得,此时若是两个人站在这里,该有多好。
  难怪,人间的东西大致上是一样的,愈是期待,愈是在期待中变得美丽。
  陈潇的电话依旧不通,突然在这时给她打电话,本想安慰自己,也是想安慰她,在时间上错过了一些,空间上弥补过来。
  回去的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年长的女人,很疲惫的样子,前几个小时,她醒了两次,向乘务员要了点水,又继续睡下了。余下的时间,她便是将面前的屏幕调到地图那一页,看着距离降落的时间一分一秒地减少。我突然想,世上每个人都存在着期待的人和事,那他们真的只在期待中才会变得美丽吗,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实存在的,比期待中的还要美好?
  依旧经过白令海峡,依旧是风雪在黑夜里冲刷出一抹山巅的白,依旧,我在镜子里的倒影显得那么苍白。可我总是感觉,四个月前认识她的时候,景色比现在好看多了。
  飞机还在机场的跑道上滑行,我又拨通了陈潇的电话。这次,那边挂断得很快,又过几分钟后发来一条消息。
  “请不要再打来了。”
  那天我不知道,陈潇因为抑郁症,在公寓里自杀了。回想起来,灯火阑珊处,只是些幸运的人发现慰藉的地方,更多的人,在那里发现的,是没有人等,没有期盼。
  陈潇没等得了我一个秋天,我也不知道手里的这本书究竟要还给什么人。我答应斜阳,把不开心的事情留在那边,可我什么也没留下,我没有找到自己的海岸,自己的国家,自己的路,自己的船。
  凌晨,偌大的首都机场,空空荡荡的。我终究还是离开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国,恍惚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属于我的家。
  向着车站的反方向,我去见了一位老友。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我惊喜于这世界还和我有着这样足以给人安慰的联系。
  人来人往,世间如此。只是我不希望所有的破镜可以重圆,唯愿所有的重逢都经过了久别。
  后记
  我没想过我能记下这许多东西。
  去机场的路上,我把日记本丢掉了。这些原本属于这里的东西。回来许久,我不跟人谈及那里的生活,有人问起,我才敷衍一两句。
  后来,有个朋友问我:“不跟我讲讲那边的故事吗?”
  我说:“没什么可讲的吧,差不多都忘了。”
  “你忘得掉吗?”
  我发现我依然能记起我写下的每一行字,做的每一处修改,下笔时我是在午夜的旅馆,还是在横穿森林的巴士上。于是我将写下的东西又完完整整地复制了一遍,发现其实不需要去逃避什么,也许斜阳现在还在露台上,不过肯定穿得厚实了一些。
  曾有个朋友送给过我一封信,里面有一首诗:
  长桥月
  五朝城下
  三两灯火家
  莫问归雁何在
  有明月
  向天涯
  鲜衣怒马
  且踏浪飐沙
  旧日与君不负
  看不尽
  长安花
  她问我那封信还在吗。
  我一直留着。只不过没有鲜衣怒马,也没有长安繁花。
  “那你还有什么?”
  有趣的是,在第二次写完这些东西以后,我开始渐渐地忘了写下的东西,不过我想人的经历之所以能留下来,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在忘掉了所有的故事以后沉淀下来的东西,雕刻了你一小块灵魂。
  曾经以为我能找到一个新的城市,一片新的海岸,一条新的街道,一段新的生活。可无论走多远,曾经的一切,过往,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不管是我去了,还是我回来了,好像都不会找到的东西,过去会跟着你,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衰老在同样的地方,白发苍苍地躺在同样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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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最美的乡村》是一部承德人写承德拍承德的作品,是一部反映紫塞大地在党的脱贫攻坚政策指引下农村面貌发生惊天巨变的作品。总编剧之一的杨勇同志,既是我的同事又是多年的朋友,对他的作品自然而然就又多了一份期待。有几次看到动情处,泪水不知不觉地涌出来。那么为什么一部“土生土长”的电视剧会带给我们这样的情感触动和精神升华呢?  艺术真实和时代精神完美契合  《最美的乡村》的成功,主要在于主创人员在全剧的
心中藏着一只鼠  与这只鼠对望的时候,我心底的情愫一下子被激起。一只鼠,几只鼠,十几只鼠,排成队,在我的灵魂深处,像某种仪式,纷至沓来而又有条不紊。那些关于鼠的过往,也逐渐在那个遥远的被称为故乡的地方完成集结。  上高中时,寄宿在学校周边的村民家里,属于城郊地带,隔壁是一家食品厂,而与我们租住的屋子背靠背的一间大厂房,堆放着玉米等粮食。  起初我们并未发现。有一天夜里,突然听见身下的土炕炕洞里传出
“摆摊”这个词,因为我们都知道的原因在今年忽然火热起来,它像个鱼钩,慢慢垂钓出我与之有关的种种记忆,那些细节不断在脑海里咬钩,扑腾。  这些年,我一直在忽视这些经历。想过梳理、书写,笔尖却始终未触及。之所以未写它,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审视这段经历,在别人看来的那种辛酸,在我心里折射出的完全是另外一种色彩。在生活里,我故意将它做减法,忽略掉坎坷,尽可能减少生活的不易在我身上的烙印。作为一个来自小山
此刻,我手握质地清透的玻璃杯,杯中将满未满的暗红深沉而不失稳重,当这暗红与玻璃杯相遇,竟在明亮细腻之处尽显极致温柔。所谓“乌龙闻香,普洱赏色”,便是因了这一抹红褐色与舌尖的顺滑碰触而更赏心悦目。这杯中所泡是熟普洱外加柑橘,柑橘去籽,将普洱装进柑橘晒干,密封保存,味道除普洱的温润醇和,自是增添一味陈皮的甘甜之气。丁浩峰为我冲泡的这杯橘普正合我意,我无言,橘普无语,默默自成一道风景。  丁浩峰,哈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