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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纪实已经变成了一种风格化了的东西,作为各种工具或策略存在。去年在世界范围内引起轰动、最终获得戛纳电影节大奖的纪录片《华氏911》,是这种风格化的纪录作品的典型。它采用了许多原始的新闻材料,看起来高度的逼真。然而,一方面,许多人对这部片子的剪辑方式发表质疑,另一方面,它的作者迈克尔·莫尔毫不避讳地宣称就是要以此影响美国总统大选。这就提醒我们,所谓以忠实于事实真相为基本特征的纪录影片或者文字,往往隐含或渗透着“为我所需和所用”的目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真实”在哪里?对这一问题,近些年来,中国的纪录片摄制者们都在尝试着给出自己的回答,在边缘地带对各种功利性或者工具论的“纪录”做出了具有颠覆性和反讽性的注释。我最近看到的纪录片《夜行人》(导演黎小锋)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其粗砺的质感、呛人的气息、饱满的热情,刺激着作为观众的我,让我又一次感受到纪实/真实的力量。它显示出这样的纪录精神:纪录片就是影像对生活的直接呈现,是由此唤起的“逼视性的观看”。所谓“逼视性的观看”,也许是一个有些别扭的说法,我想以此强调,它区别于那种轻佻的、漫不经心的视觉愉悦和影像消费。
一个以街头卖唱的盲女人和一个有智障的养女相依为命,多年积攒的几万元钱被人借去,却要不回来,寻找债主和上法院打官司,成了这个50出头的女人在街头卖艺之外的重要生活内容。这里面当然包含着小人物的辛酸故事。但是,纪录片《夜行人》并不打算让你观看一个“老百姓的故事”,拒绝让你成为准备欣赏或者受感动的看客,而是让那个可能也颇为曲折的故事仅仅呈现为整个影像的轮廓线,在影片绝大部分时间里,故事只是潜伏在影像的底部。做到这一点,无疑显示出作者很好的叙述控制能力,它将我们引向比故事更重要的东西。

比这更重要的是什么呢?我以为,是《夜行人》主人公日常生活的细节,是这些细节本身让我们在现象还原式的直观中,触摸和体味通过观看而将你卷入其中的生存挣扎。这些细节的显现固然包含了很多的戏剧性因素,譬如盲人教养女辨识闹钟的那个片断,养女出车祸的那个片断;但是,作者没有让它们依附于以时间流动为外在标志的情节演绎之中,而是让它们仿佛突然的到来,然后消失。影片中有几处保留了摄像者声音的介入和摄像活动引起的反应,它们似乎都在提示一个观者的在场,向我们提示整个影像实际上是一个人为的过程。这无疑打断了叙述的流畅,但是却在一种间离中,驱迫我们逼视影像下的真实。
因此,比故事更重要的还有这些影像背后的眼睛——它客观,冷静,平实,持久,克制,极少有俯视或仰视的时候,而总是呈现为一种平静的对视,它甚至因此而有时候显得略带嘲讽,有时候让可能制造感动的影像迅速地切换,以此将抒情冲动转换为不动声色。任情感在内部翻腾而绝不外显,这便是纪录片《夜行人》的力量。于是,我们通过观看,获得的不仅是这双眼睛看到的视像,而且是这双眼睛的观察方式,是这双眼睛本身。从根本上来讲,这样的观察将我们从习见的影像包围中解放出来,去观察、寻找和发现我们生活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