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牛卖了吧!”二哥一句话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父亲横了他一眼，抽出烟管，塞进一把家里种的土烟用力一吸，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烟味。二哥用手扇着烟雾，咳嗽着快步走到院子里，嘴里还嘟囔着说父亲是老顽固。
　　父亲吸完一锅烟，又装进一锅，烟雾笼罩了父亲的脸，只有在火光一闪一闪的时候，才让我看清父亲的脸黑着，没有任何表情，气氛继续郁闷。良久，父亲停止了吸烟，背着双手，走出门，把老牛牵出来，走向田野。
　　这时，太阳快下山了，夏日的余晖还是有点热，父亲不急不慢地走在田野上，身后的老牛不时抬头叫着，“哞”的一声，特别悠长。
　　“辉子，来，坐到牛背上。”父亲突然回过头，叫我。
　　“我?”我还没回过神来，“我不是小孩了。爸，老牛老了。”
　　“上去!”父亲命令道，黑着的脸有点泛红，有点激动。
　　我不敢再说什么，爬上牛背。老牛已不再是我小时候的模样了，肌肉少了，骨头突出来，毛也稀稀拉拉的，当我爬上牛背时，我感觉到老牛颤了一下，马上又挺住了。
　　“看看，老牛没老吧。”父亲笑了，“走呐”，父亲牵着老牛，慢慢地走着。
　　我坐在牛背上一颠一颠地，仿佛回到小时候，那时最喜欢与父亲一起去田里干活，每次回家都坐在牛背上，父亲像小孩一样唱着歌，踏着轻快的步子回家。父亲说过，其实干活并不累，很实在的，一滴汗水就有一颗粮食，地里也有黄金，因此人要开心，于是我也学着父亲一样开心地唱着，和着牛叫声、归巢的鸟叫声、邻居的招呼声回家。
　　呼哧、呼哧，牛喘着粗气，我跳下牛背，对父亲说：“爸，老牛真的老了!”
　　父亲转过身，抚摸着老牛的额头，深情地看着它，喃喃地说道，“老了，老了，老伙计，你我都老了。”话语中无限辛酸。
　　我知道父亲心中的感受，这头老牛曾是家中的顶梁柱，由于兄弟多，家中困难，父亲与母亲商量了好几天，把母亲结婚戒指卖了，换了它。父亲经常在农忙时，把小牛租给别人，但由于怕人家把小牛累坏，于是在人家犁田时蹲在田埂上，看着，顺便割些青草，后来心疼牛被打，干脆帮别人犁地，就这样，父母和老牛让我们兄弟几个上大学走出乡村。
　　“辉子，牛真的老了!”父亲叹着气说。
　　“是的。爸，就算不老。也用不着了。您和妈应该跟我们去城里享享福了。”我安慰父亲，“再说，这片地马上就变成农贸市场了。”
　　“是啊，马上就变成农贸市场了。牛老了，地也没了!”父亲神情黯然。
　　我从来没看过父亲如此不开心，我知道他是为了这块地和老牛，但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扯了把青草，喂给老牛。
　　“爸，二叔说你把牛牵回去估个价，人家等着呢，估好价，明天可以运到菜市场。”二哥跑过来叫道。
　　“你说什么?菜市场，你不是说卖给人家做耕牛吗?”父亲激动起来，颈脖子的青筋暴起。
　　“菜牛价高一点嘛，耕牛价低一点，反正都要卖，干嘛呢!”二哥辩解道。
　　“钱，是吧?就知道钱，这块地养活了全村人，说卖就卖了，现在是有钱了，可几年几十年以后，钱花完了，吃啥?地都盖房子了，子孙吃啥?卖地是村里的决定，我没办法，现在你想把我这老伙计也卖了，而且是菜市场，钱!钱!滚，你给我滚!”父亲挥舞着烟管，要打二哥。二哥赶忙逃回家去。
　　回家吧，辉子。父亲背着手，走向家里，背佝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舞。
　　这一夜，我失眠了。我披衣而起。坐在院子中。想着父亲这一生从来没离开过土地和老牛，现在都快没了。我叹了口气，看了看父亲还亮着灯的房间。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父母的声音。“老头子，儿子们都大了，你也该歇歇了，犟什么呢，牛不卖，你给它养老啊?”“我舍不得，没这老牛，当年日子怎么过呀!”“是啊，现在不同了，地没了，你一辈子忙这忙那的。还不就是这几个儿子有出息呗，现在不都好了!”“好是好了，可我心里难过呀，再说地没了。儿孙辈吃什么呀!”“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用你我操心，睡吧。”灯熄了，但我看到父亲烟管的火光闪了很久。
　　“老伙计，走呐，活动活动去。”清晨，父亲唤牛的声音吵醒了我，我急忙爬起。
　　父亲扛着犁拉着牛走到田野，在原来的自留地耕起地来。父亲耕地的姿势很独特，身体挺得直直的，手扶在犁上犹如将军，他扬起的鞭子从米不落在牛身上，而是在空中划个圈打个响，而老牛很听话地拉着犁，不时悠悠地叫上几声。
　　老牛、破犁、老父亲……在田里忙活着，新翻的土里透出一股泥土香味，我深吸一口气，眼睛湿润了。“老哥，早呐你。”久没见面的后山表叔匆匆走来。
　　“还早呐，这牛是你的了，我知道你在后山开了个荒地。我老了，可你还行，这老牛也还行，我们种田的，不就指望着几亩地和这老伙计么?给，好好待它。”父亲眼泛泪水把牛绳交给表叔。
　　老牛看着父亲，大大的眼睛里滴下几颗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