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水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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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思佳从大楼里走出来时,确定办公室的门已经锁好了。这件事她得确认很多次。华能已经把第二天会议要准备的茶叶整齐地码在了桌子上。马思佳不知道还要做什么,她已经复印好所有材料了,季度报表、销售曲线图什么的。在她8岁的时候,想象她的28岁,应该是背上行囊走南闯北,看遍山川大海了。她问过她的同龄人,基本上都会有这个梦想,他们看着大风车,想象着风车吹动大地的未来。
  可现实就是这样,苦读了十几年,考上了一所较好的大学,又挤破头觅得一份工作,然后就是结婚,生子,房、车问题了。人生就应该如此,马思佳吹灭生日蜡烛时,大刘和她这么说。她开着一家小酒馆,里面人进人出。夜里加班太晚,马思佳会去那家小酒馆和大刘凑合一夜。小酒馆里有蓝的绿的红的霓虹,马思佳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霓虹灯灯泡组成了很多图案,有一个是蓝色的狗。马思佳很喜欢,因为她往那里一站,稍微整一整动作,蓝色的狗图案就囊括了她的轮廓。她喜欢这种被包围的感觉,哪怕只是十几颗霓虹灯灯泡。大刘一般会倒在一堆酒瓶中。马思佳会走过去,帮她把倒下的酒瓶一一扶起。仿佛某种的时光被重提一般。马思佳透过酒瓶看着五彩的霓虹,一闪一灭,夜空突然变得无垠起来。
  马思佳去吃了顿火锅。一人火锅,有菜有肉。群里说下周同学聚会,马思佳拒绝了,因为下周公司要团建。华能说这周五有一项大项目要谈判,要带马思佳去锻炼一下。馬思佳又看看日程表,把下周五去看电影的计划画掉了。她说是去给大刘尝个味道,电影的水分有多少。大刘这周说是要去国外旅游,具体是日本还是新加坡,大刘还不是很确定。马思佳很能理解她,毕竟周末无论去日本还是新加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韩国、泰国和马来西亚。生活中的很多时刻,马思佳都很羡慕大刘,能自由来去,不被数据所束缚。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大刘,大刘就瞥了她一眼,起身去调鸡尾酒了。
  马思佳把最后一页A4纸塞进了信封。她知道这应该不是季度报告的最后一稿。华能还在那里摆放桌椅,横对横,竖对竖,这是某一种礼仪形式。主任喜欢在电子邮件中进行第一轮的修改,然后在接近午夜之时给马思佳发来邮件,在马思佳连夜修改后,第二天早起来办公室时,主任会把又一次仔细修改的纸质稿放在她的台上。等纸质稿上的错漏修改完毕后,主任还会提出第三稿意见。马思佳就在这些意见中回旋,然后耗费一天的时间。通常这一天过后,马思佳会去吃一份麻辣烫,然后去找大刘唠嗑。大刘有时在和几个喝酒的客人聊天,有时蹲在路边抽烟。马思佳陪她蹲一会儿,然后问她在想什么。大刘说,她前几年买了条裤子,破了,后来养了只猫,跑了,再后来,爱了个人,死了,她是逐渐体会到,一切都是重逢,一切又都是久别。马思佳说,不是久别重逢吗。大刘说,久别重逢又久别而已。马思佳从她兜里掏出了另一支烟,点燃。远处有一架吊车,沉甸甸的。马思佳很想爬上吊车,将它的重担放回大地。可吊车又重建了一座大厦。而几十年或百年后,大厦又会再次荒废。
  大刘喜欢和马思佳一起喝莫吉托,她说这是“莫及汪伦送我情”,马思佳问她,我是你的汪伦吗?大刘白了她一眼,说还有下一句,“主要托你办件事”,这就是“莫吉托”的由来。马思佳也回敬了她一个白眼。她们干杯,喝酒,酒渍洒满了吧台。大刘去过很多地方,马思佳甚是羡慕。她问大刘最喜欢哪里。大刘说是西双版纳,她骑过一头大象,下来时,她看见了大象的眼泪。大刘说她还喜欢呼伦贝尔,她骑过小马,也骑过骆驼,下来时,骆驼朝她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她相信它们是既快乐又悲伤的,就像我们一样。
  翌日,马思佳醒来时,吧台一片狼藉。地上散乱着一地的碎片,碎片中映射着世间万千。马思佳感觉大刘变成了一只褐色的青蛙,她趴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碎酒瓶片,五彩的光从里面流溢出来。马思佳感到了虚幻,甚至下周的公司团建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大刘从吧台边撑起身子,问她怎么还不去上班。马思佳用扫帚拢了拢玻璃碎片,玻璃门外的一线天光照在了大刘的脸上,宛如她的脸上多出了一条公路,路边的风景一幕幕退去,蓝色的大海无止无息。
  有什么被漏掉了—马思佳想。有什么被漏掉了,大刘的命运有什么被漏掉了,所以大海推动着山峦,山峦又劈开了积雪。大刘躺在软椅上,那条公路不见了,她的脸陷入了清晨的混沌中,宛如一个星球进入了极夜。所有的碎片悬浮起来,叮叮咚咚地摇荡着,宛如某种谶语。命运就是某种错漏,时间与空间交错着,一秒钟便能错过几百万种命运。就是因为错漏了成兆的可能,所以大刘躺在了她面前的躺椅上。
  我想我该去上班了,大刘。马思佳说。
  隔壁右拐有鸡蛋三明治,还有豆浆。大刘闭着眼睛。
  我想可以顺便去买点黑米粥。马思佳推开了门,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叮叮咚咚的,填满了她所有的毛孔。她感到脸上的血液在流动,宛如无数葳蕤的藤蔓在向前疯长。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透明的,只是她的血管、骨肉依然生活在声势浩大的阳光中,像一场芦苇摇曳的葬礼。马思佳埋葬了她收藏多年的阳光。她还会有其他阳光,只是不像她童年时见过的透明的阳光,她甚至怀疑那股透明的阳光是被虚构出来的,并不存在,因为阳光是五彩色的。知道这个道理时,马思佳问自己,五彩混合不是黑色吗?为什么阳光照在大地上是白色呢?后来才知道,黑和白都是美丽的颜色,没有一种颜色是不好看的。阳光依然打在她的脸上,她感到了无比的开心。她感到阳光在血液里流动,宛如喜马拉雅山下的山泉。
  你还没走吗?大刘问马思佳。
  我知道我已经走了,只是阳光洒在大地上,影子有点长,所以你会认为我还没走。马思佳关闭了酒馆的玻璃门,门廊上的铃铛叮叮咚咚。
  华能在打印机前打印文件,轰鸣的机器声让马思佳感到又一阵疲倦。要修改的文件应该已经躺在她的邮箱里了,她必须打开电脑。她打开电脑时,26个英文字母就会自己升腾起来,在那里跳舞,有各自的节奏,然后随机组合,变成那些词句。电脑屏幕亮了,备忘录里是周五的项目准备资料。
  马思佳将修改好的文件发给了主任,接下来要准备调研报告。一个个核对数据时,马思佳想起了这位叫作大刘的朋友。她大概不必面对这么多表格,也不必将里面的数字变成文字叙述。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在酒杯里看着霓虹灯明灭?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没有模具,你可以雕塑它,也可以灌溉它。每次去大刘那里时,马思佳都会在那个蓝色犬类形状的霓虹灯中站立一会儿。她会被这种平和的光晕所包围,宛如踏入了蓝色的海水,那双几近透明而无限的长筒袜—每天睡觉前,她会褪去这双海水织就的袜子,躺在被褥里安眠。宛如无垠的沙滩,贝壳半埋在沙砾里,大海低声哼着曲子。宛如恩赐,宛如孤独。   华能将新一轮任务摆在了马思佳的面前。一瞬间,马思佳觉得华能是一只螃蟹,这个公司是一枚贝螺。任何一个贝壳,只要轻轻拍打它,你都会听到海浪的声音。它们也在思念着故土。这些贝壳,是海浪的小指甲盖,它们也与海浪一般年少生猛,如今零落而柔韧,安睡在大海匀速的酣睡声中。马思佳坐在椅子上,将数据表一页页翻了过去,犹如柏叶的侧卷。生命中的某些珍贵时刻,往往那么寻常,只有隔了三年五年,才知道我们穿过人海,宛如风穿过柏叶的缝隙。
  马思佳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城市已经半眠了,像海洋里老去的珊瑚,海水涌动着,水母浮沉,一切事物的开端、过程与结尾都是那么美,珊瑚灵动飘摇着,化作海底的瞬间与永恒,水母忽隐忽现,宛如神的指尖起落有致。电动车穿了过去,自行车次第转着。有什么在逶迤—宛若时间,宛若日夜,宛如新的皱纹与新的红细胞。当光芒落下时,尘埃也会升腾。所以无所谓岁月的递进,光影的明灭自是秩序。
  到站后,马思佳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小道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只柔软的手掌,她走在它的某条掌纹里,血脉连着松软的土壤。她随着这个世界一起呼吸,直到那些树木翻涌着绿色的波涛。
  大刘在电话里泣不成声。马思佳问她怎么了。
  我失去了我的影子—大刘在电话那头哀号着。
  这件怪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大刘能看见所有事物的影子,除了她自己的。
  马思佳将文件发给了主任,并和她请了个假。她觉得大刘需要安慰。大刘不仅仅是她的一个朋友,还是一个失去影子的人。
  阳光给这间酒吧缝了一件暖洋洋的毛衣。酒吧里,大刘坐在一堆酒瓶与酒杯中间,四周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宛如海面上层叠的粼光。大刘成了一只孤舟,连引航的鸥鸟都已竭力,在孤舟的甲板上努力地蓬松羽毛。
  怎么回事?马思佳问道。
  影子它离开了我。大刘喃喃。
  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每个人都会有影子的。你怎么会失去你的影子呢?
  大刘摇晃着酒瓶:你有多少天的年休假?
  在飞往海南的飞机上,大刘拍摄着云朵。
  云朵有影子吗?马思佳问大刘。
  寒暖晦明,云朵还有自己的温度呢。
  马思佳看着大刘,阳光从舷窗外照耀进来,大刘变成了一个剪影。飞机何尝不是一艘船呢,云朵是浪花,我们在天空之海里飘向一座岛屿。马思佳曾经想象过,世界上最小的船,比如说,一只粉色的鞋子,在大西洋里浮沉,最后会抵达哪里呢?当月辉洒满大海,这只鞋子会得到片刻的栖息吗?马思佳不知道答案,她看着大刘,在逆光中,她成了那么温柔的黑色,宛如夜色笼盖了大地的伤口。大刘穿着一双黑色的鞋子。所有颜色的尽头都是黑色。温柔的夜抚慰所有。
  大刘坐在三亚的一家酒吧里。
  你是来三亚喝酒的吗?
  大刘不说话。蓝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淌了下去—马思佳惊异地发现,大刘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待到酒杯落定时,大刘变成了一只水母。马思佳靠在软座上,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水母它有影子吗?
  我想在大海里浮潜。大刘说。在大海里,任何事物都无需影子。
  我想,我们可以现在就行动,天色还早,我们可以先去找个沙滩。
  大刘从酒杯里挑出了一片柠檬,套在手指上,她晃动着手腕,那根食指宛如一个套着泳圈的人,在手指海浪里浮动。突然,她握紧了拳头,啪地又张开。
  怎么了?马思佳问大刘。
  你看海啸了。大刘说。那片柠檬有点皱了,而那个套着泳圈的人依然在海面上尽力地游着。
  马思佳从自己的酒杯里挑出了一颗冰块。冰块在桌面上静静地融化,等待与大半个世纪前的泰坦尼克号重逢。
  人们都说,冰山下面的真相更隐秘广阔,可是对于冰山来说,整个的它,都是一颗透明的心脏。它在海面上独自漂流着,阳光照耀在上面,它又逐渐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冰块逐渐小了,变成了一个赤裸的细胞,然后又化作一泉血液,从桌缝里悄然落下,变成大地母亲黝黑皮肤上的一块胎记。
  大刘穿好了浮潜衣。阳光平铺在海面上,永恒恰如丝绸碰触到肌肤的那一瞬。透过潜水眼镜,马思佳靠在栏杆上眺望海的另一边。她看见了风。有五彩色辫子的风,有点点雀斑的风。五彩的辫子拂过灌木、山峦、河流,松涛、雾霭、沙砾,都是风种下的喷嚏、哈欠,还有那恼人又俏皮的黑痣。风把一切都带来了。大地有了肤色,有了五官,又有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一定有什么元素是有生命的。马思佳想。宇宙的一切都源于约140亿年前的大爆炸,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都是元素构成的。那第一个被算作生命的生物,它是由什么元素构成的呢?
  大刘跳下了海面。浪花濺起,马思佳问自己:那些没有被算作生命的事物,那些没有被看见的时空,那些未被命名的一切,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休养生息、起承转合吗?我们所见太少,又过分地相信自己。
  海面在逐渐远去。往上看,阳光晃悠悠的一片。海水里也有声音,是海里的风吗?马思佳不再去想,朝周围看了看,大刘已经抵达这片浅海的底端,和海底的珊瑚一起挥手。海潮涌动,大刘真的成了一只柔软的水母。
  大刘钻出了海面,海水淋漓,宛如太阳上的黑子爆炸了一颗,又宛如小小的粉刺挤出皮肤。阳光依旧热烈,快艇宛如一个漂流瓶,里面装着一张白纸。对于过去,宛如海浪推波,无须追问时间,对于未来,宛如漂流瓶浮沉,无须着一词。你已经在大海上,你已经被阳光笼罩。
  两人的衣衫已经湿透,在试衣间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后,大刘又返回沙滩,坐在一个沙土堆砌的城堡旁。落日的余晖洒在大海上。海面成了一个巨大的舌头,而大刘正坐在它的嘴唇上。大海一定想说些什么,那礁石构成的牙齿里,有大海独特的平仄起伏。
  马思佳坐在了大刘的身边。不远处,椰子垂在枝头,人们架起了烧烤炊具。暮色中,云朵层叠成琴谱,走动的人们宛如跳跃的音符。   我们是渺小的。大刘说道。
  你说得很对,这次假期后,我还得去完成各项工作任务。马思佳依偎在大刘的肩头。
  大海在缓缓退去。宛如丝绸裙摆滑过地板,被整整齐齐地收纳进了衣橱里。太阳只剩了那么一撇,宛如一个温存的笑容。海滩上升起了炊烟。柔和的夜到来了,抹去了万物的影子。
  你需要去吃点东西吗?马思佳问大刘。
  似乎只要就这么坐着,看着潮涨潮落,就已经很快乐了。大刘说。
  大海有影子吗?大刘问马思佳。
  我相信大海是天空的影子,天空与大海之间的一切,只是一种介质。阳光穿过我们的身体,一切宛如白帆在海面远航。马思佳捡起沙滩上的一块石头,塞进了口袋:它们曾经也是山峦。时间更新了一切,它像风一般吹着点点白帆,直至它们化作白雪,融入海洋。
  大刘和马思佳离开了海滩。海滩卧在那里。它经常地卧在那里,直到时间漫过面颊,它会成为其他的什么东西—一封寄给百年后的大海的一封信,一行满是句读的文字,一个感叹号,一声低沉的叹息。
  还会有其他人在海滩上漫步,带着即将截稿的文件,带着沉重利息的信用卡,带着儿女朋友,带着他们的烦恼与忧愁。那些牵绊着他们的事物,也是他们生活中的海滩,那些他们憧憬着的事物,也是他们生活中的大海,忽远忽近,此起彼伏。他们永远站在沙滩上,少数人奔向了大海,宛如一颗颗盐粒。
  两人在街边的烧烤店吃了顿香茅草烤鱼。大刘将鱼骨头完整地摆在面前。许多事物就是这样,用消逝证明存在。马思佳和她谈着最近的生活状况。大刘跟摊主要了几瓶啤酒。啤酒沫涌出瓶口—那些失控的事物,顺着瓶身淌了下去,渗入大地。都是可感的,马思佳用指甲将啤酒画成了一朵透明的花。
  我小时候想当一名科学家,像居里夫人那样,发现一种新的元素,推动人类的科技进步,说不定还可以推动宇航事业。大刘看着啤酒花。后来觉得这件事太难了,又幻想着当一个作家,那时的偶像是高尔基,觉得他写得真好。上课时,老师教导我们,要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我的偶像又变成了白求恩。后来背古文,说什么“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太喜欢这种精神了。那时爱背“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现在也不太能理解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应该是三四年级,人生目标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要做一个对这个世界有价值的人。大刘摇晃着酒瓶,周围的一切在酒瓶里缤纷闪烁。透过这个酒瓶,马思佳能看见,周围的建筑物全都成了积木,摊主成了一只浣熊,左边那桌坐着一圈打牌的疣猪,东南方还有一只独自喝酒的丹顶鹤。蚂蚁们拎着购物袋经过,甲壳虫在车里点燃了香烟。
  如今我也是一事无成。大刘把啤酒瓶放下。我只能坐在海边,让海浪褪去我们一身的疲倦。
  至少你还有我。马思佳说。
  每时每刻,我们都在变老,没有一个生灵例外。随着变老,烦恼会增多,快乐又会变得芜杂。现在,我连影子都失去了。
  你丢了你的影子了吗?
  是我的影子抛弃了我。大刘笑了几声。它去了其他什么地方,变成其他什么形状,有了其他什么气息,发出其他什么声响。
  影子有声响吗?
  沉默也是一种声响。这个星球上,大部分东西是沉默的,岩石,沙滩,植物,毛绒制品,包括书本。沉默的大多数构成了整体。
  马思佳和大刘用沉默交谈了一会儿。一只灰浣熊走了进来,带着丁零当啷的金币,和浣熊摊主买了一罐蜂蜜。疣猪们又开始洗牌。丹顶鹤昂首叫了一声,飞向了天际。几头犀牛相约着走了过来,和浣熊买了点鲜草。突然,烧烤摊骚动了起来—它们看见了一只老虎。
  大刘逐渐变得透明,她又成了一只水母。疣猪们收起了扑克牌。灰浣熊把头埋进了蜂蜜罐里,犀牛咀嚼着鲜草,漫不经心地观望着四周,当看到老虎时,犀牛也默默地低下了头。马思佳不知道这时应该怎么办,只好坐在那里,听着老虎的喘息宛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老虎和浣熊买了一瓶二锅头,喝了几口,摇摇晃晃地走了。
  老虎也有愁闷呀。马思佳说。突然她想起了华能,他的八只爪子里全是表格和文件。那个主任,成了一只跷着腿的羊驼,在用亮色的指甲油涂她的脚趾甲。他们穿过了岁月,共同地栖居在贝螺里。
  我曾经的同学与朋友们,有的去了纽约,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孩子都5岁了,有的还在学校里深造。就像是上帝撒了一把骰子,我的骰面是一颗点。大刘起身,和浣熊道别。马思佳陪着这只飘摇不定的水母,往人海的深处走去。
  我曾经以为你很酷,大刘。
  一無所有的人才会变酷,马思佳。
  我喜欢你的酒吧。
  你喜欢我的酒吧,而我喜欢大海。
  你会在大海中找到你的影子吗?
  我会在我的影子里找到无数个大海。
  你怎么找到你的影子?
  人海远比大海宽阔。
  你会和我回南京吗?马思佳问大刘。
  我的酒吧还有一年半的租期呢。大刘说。现在想想,一瓶酒也是一汪海洋,我的酒吧有五颜六色的海洋。不过来之前,我已经把门面转租了。我必须找到我的影子,我连影子都没有了。
  大刘租了一艘快艇,两人在一座岛边停下。快艇停靠在礁石边,两人在一棵椰子树下吹着海风。
  大刘,我团建都没参加,这个项目也泡汤了。
  大刘不说话,风刨着大海,海浪一卷一卷涌过来。
  马思佳,如果你想我的话,菜里多放点盐就行了,大海总是在思考,一粒粒盐就掉落下来了。
  快艇在海面上浮动。
  马思佳将改好的季度报告发给了主任。华能还在那里张罗着下一次会议。公司里人进人出,新一轮的报表还在流转着。
  每一次加班过后,马思佳都会想起大刘。她没法去那个酒吧再喝一杯了,那蓝色的霓虹,只能在脑海里泛着微光。那是什么轮廓?一只蓝色的狗吗?马思佳从没想过,在老虎、浣熊、灰浣熊、疣猪、丹顶鹤、犀牛、螃蟹、羊驼以及众多的动物中间,她是一只湛蓝的狗。是哪一种品种呢?马思佳也无法断定,就像这位名为大刘的水母,她从何而来,又到了哪里去了呢?
  从最后一班公交车上下来之后,马思佳睡了很久。
  醒来时,天空变蓝了。云朵宛如一簇簇水母,在天边升腾袅娜。
  她去了那里。
  马思佳对自己说。
  责任编辑: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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