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的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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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猪头拜见小耳朵沈金荣后,变成了另一个人。
  沈金荣早已习惯猪头叫他小耳朵。这儿的人好给人起绰号,叫起丑名。沈金荣耳朵眼外那块软脆骨旁,长着一个圆溜溜软乎乎的小肉柱,这儿把这种小肉柱叫作小耳朵。沈金荣没法反对,自家身上长着这东西。猪头呢?这儿做牛生意的叫牛头,帮人家办丧事念佛的叫佛头,他做小猪生意,大家就叫他猪头。
  猪头走进供销合作社主任沈金荣的办公室时,已经变得不像原来的猪头。沈金荣头一眼发觉猪头在他面前拘束做作得如同戏台子上平民百姓遇着了皇上;第二眼发觉猪头一改往日见人嬉皮笑脸的习惯,收紧了浑身的骨头,周正着身子,放慢着脚步,端正着那张瓜子脸,弓着身子低着眉;沈金荣更奇怪猪头没像平日那样叫他“小耳朵”,而是周吴郑王地尊了一声“沈主任”。
  今日猪头突然叫他主任,沈金荣反而尴尬起来,猪头在跟他生分。沈金荣赶紧放下手里的热水瓶,热络地责怪猪头。
  “猪头你这是搞啥名堂啊!有啥事体你只管讲,咱们兄弟哪个跟哪个啊!”沈金荣一边讲,一边另拿杯子给猪头泡了茶。
  镇上人都习惯了他们两个的亲近。小耳朵住高镇桥西桥堍旁,虽是两间不起眼的吊脚小屋,但他家是高镇的老居民,长毛闹太平天国那年代他公公就在这桥堍旁盖了屋。他家没一分田,他爹从他公公手里接下剃头手艺,虽没大富大贵,几代人倒是一直在高镇过着不咸不淡的小市民日子。猪头住高镇东南街街梢边上,大门口的石场下边就是水稻田,他家也不是富裕大户,有几亩祖传水田。猪头爹一辈子做牛生意(牛买卖的中间人),人们叫他牛头,他们家两个头,几代人过着半农半商不贫不富的日子。他们两个算是同一阶层的人家,两个年纪也相仿,而且同在三折脚范正阳(范正阳在家排行老三,自小右腿折了,走路右脚要画个圈,再点个点,都叫他三折脚)开的正阳猪行里当伙计。猪头长小耳朵两岁,在猪行里掌秤称猪号码,小耳朵打算盘坐账台。在众人眼里,猪头比小耳朵在猪行里要吃香一些,小耳朵也这么认同,平日小耳朵更尊崇猪头一些。
  小耳朵尊崇猪头,是因为猪头有一手绝活儿。猪行开市,猪头是这里的皇上,买主和卖主都求他。猪头一开秤,半晌停不下来,买主或卖主提着小猪脚排着队挨个儿来。猪头那杆秤的秤钩是根细麻绳,绳头上绑一截寸把长的小竹棍,秤纽吊在半空里,他左手捏秤杆秤砣绳,右手拿秤钩细麻绳往小猪脚上一缠,把小竹棍往小猪脚和细麻绳中间一别,几斤几两嘴里喊着,右手抄起那把锋利的剪刀,嚓嚓嚓嚓在小猪身上横着竖着侧着一阵剪,随着猪毛纷纷落地,小猪的斤两就号在了小猪身上。他动作麻利,斤两字号清清楚楚亮在小猪身上,半月二十天长出的猪毛改不了,一天收售三四百头小猪从不出一点儿差池。更让小耳朵尊崇的还是猪头待人和善,做生意公平公正,见人不笑不开口,說话滑稽让人开心,高高的个子瓜子脸人见人爱,跟朋友相见拍肩膀,跟熟识的女人相逢拍屁股,高兴了胸脯那里摸一把,女人们还挺惬意。
  小耳朵祖上没人做官,他自小到大也没做过一回升官梦。红旗挥舞到高镇桥,小耳朵头一次听说穷人可以翻身做主人的新鲜事。小耳朵是穷人,他想翻身,这念头引着他投进滚滚洪流。改天换地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小耳朵陶醉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猪行那把算盘他不再感兴趣。猪行、茧行、南货店、广货店、大申店公私合营成供销合作社,小耳朵坐上了供销合作社主任这把交椅,他们沈家终于出了他这个官,虽是个副科级,在高镇也是跟乡长、镇长一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小耳朵走到哪儿都能收获男男女女尊敬羡慕的目光。
  猪头今天是冲着供销社主任手里那枚大印来的,不能不分尊卑。猪头没管小耳朵责怪,仍旧规矩地立在那里,肚子里的事就在嗓子眼那儿候着,一时不知从哪儿开口。
  小耳朵主动凑过来问:“猪头,家里有啥事吗?”
  猪头抬起眼盯着小耳朵的眼睛瞅了一阵,感觉小耳朵坐上主任这把交椅,两眼里传过来的那眼神还是原先那眼神,猪头心里便少了许多顾忌,他顺着小耳朵的问话把早预备好的话送上去:“你大侄子乾龙初中要毕业了。”
  “这小子自小聪明,我看考县一中不成问题。”
  “不想让他再念书了。”
  “啥?!不想让他念书?做啥呢?”
  “六个小佬呢!加老爹老娘十口!我这点薪水和他娘一个人在社里挣工分,养一家人太难了。他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都要念书,我没这力量,想让他帮帮我,初中毕业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太可惜了!乾龙才十六哪!不念书你叫他做啥?”
  “这不是来求你嘛!给他在供销社里安排个事做,挣点薪水,帮帮我。”
  猪头如卸下千斤重担一样把事情讲完,小耳朵没开口,先把茶杯端给猪头,让他坐。小耳朵自家也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了茶小耳朵才讲话。
  “猪头啊!你晓得,我一直把你当自家的嫡亲阿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啥也得帮,可这件事,我真帮不了啊!”
  猪头一怔,没能接话,只是疑惑地看着小耳朵。小耳朵眼神没变,还是兄弟的眼神,这件事让他为难。他说:“你当年要是落了城镇居民户口,事情用不着你多说,初中毕业,文化不算高,但安排个事做完全没问题,咱供销社没位置,我找找镇长,旁的单位也可以安排;但你落了农业户口,农业户口就是种田,别讲是初中毕业,高中毕业也不安排工作哪!”
  咣当!猪头当头挨了一棍,脑子里东南西北立时乱了位,尴尬在那里没话可讲。是啊,当初登记户口时,他可以落城镇居民户口,也可以落农业户口,镇政府乡政府没有逼他,朋友们也没谁劝他,是他自家贪图能分进好几亩田地,自家要落的农业户口。是他自家坑害了儿女,他们这辈子只能当农民种田,不能到公家做事,端不了公家的饭碗啦?
  猪头心里爬进了十只蟑螂,挠得他讲不出是啥滋味,心里那懊悔无边无岸。他恨不能敲碎自家的脑袋。做生意精明了一世,那会儿脑子怎就木了呢!政府的规定怎就不好好地细访一下呢?怎就只看到眼前的几亩田地,不想想往后儿女们的日子。猪头立在小耳朵面前再出不了声。   小耳朵完全能体谅到猪头这时的心情,这忙他的确帮不了,但他不能不管,他要替他着想,他必须得帮他一起拿主意。
  “猪头啊,户口的事早板上钉钉了,如今说啥都是白讲空话,嘴里说出白沫来也没人能帮你更改,还是想想眼前的事怎么办才是正经要做的。现如今,城乡是有差别,但国家选拔人才是一碗水端平的,不管你是城镇居民还是农民,只要成绩好,农民子弟照样会有大出息。乾龙这孩子聪明,还是要叫他念书。若是能考上中专技校,或者考上师范,国家就会分配他到政府机关做事,要不就当老师。假若能考上一中,离大学就只差一步了,努把力考上大学就成了国家人才,啥问题都解决了。我晓得,你六个小佬都要念书,负担是重,但现在看只有这一条路了。”
  猪头的精细算盘咣当碎地上没法收拾,盘算好的计划全落了空,他像一叶扁舟在大海中被浓雾包裹,茫茫之中只看到那个黑洞洞的地狱之门,看不见一星星希望之光。这日子真他娘是摸着石头过河,谁晓得河底下是啥石头,有几块石头呢!踩着了算是交运,踩不着就他娘淹了,淹不死也得呛半死。猪头心里乱成了一堆麻,直到走出小耳朵办公室,也没能理到个头。
  二
  猪头本名黄庆元,他爹给他起这名,很用了一点儿心思,是有点说法的。黄庆元西元1912年生,阴历壬子年,他爸觉得儿子生在新朝代的元年,该有点纪念的意思。于是就想出庆元这个名,庆贺改朝换代开辟新纪元。
  猪头跟小耳朵交情十几年了。十几年前,他们收购了三百多只小猪,两人喜气洋洋押着一船小猪往浙江送。正阳猪行的客户主要在浙江的湖州、长兴和安徽的广德、郎溪。浙江和安徽这两块地方的百姓只养肉猪,不养猪婆;高镇这边则几乎家家户户养猪婆生钱,一只猪婆一窝能生十几只小猪,养到二十来斤,一窝小猪能卖二三百块钱。正阳猪行收购的小猪苗除供应当地外,大量销往浙江和安徽这两块地方。
  猪头和小耳朵都特别爱做外省生意,小耳朵尤其爱去浙江,两个人各图各的好处。猪头图的是佣金,受范老板器重,浙皖两地的生意都交由他掌管,生意大得佣金就多,家里有老有小,他自然高兴。小耳朵图的不只是佣金,他私下还有开心事。浙皖的生意每月一趟,他们两个到长兴,总住湖滨客栈。一来二去,小耳朵跟客栈账台上的年轻寡妇水蜜桃对上眼成了相好,做了生意还会相好,一举两得。
  两人各自揣着美妙的企望随船扬帆过太湖,一夜顺刚顺水,天亮就在浙江夹浦吃早饭。在长兴上完小猪放走船,猪头和小耳朵跟当地客商交割生意,先收了三分之一款,剩下三分之二款待当地客商上集市卖了小猪再结。哪个打道回府,哪个留下善后结账,本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生意由猪头掌管,理当猪头留下收账了结生意。再讲小耳朵返回的路上,还要到蜀山朱汉林老板那里取广德和郎溪上回生意没结清的余款。
  猪头好就好在善解人意,他曉得小耳朵心里痒痒着水蜜桃,巴不得在长兴多住。这种私情,朋友间也只能心知肚明,真戳破了这层窗格纸反而会尴尬。猪头不显山不露水地随口编话讲,说安徽那边的生意他有新的打算,得跟朱老板斟酌,让小耳朵在长兴多受累几日,把账结清再回,安徽那边上回的余款他顺便带回去。
  小耳朵自然晓得猪头是特意在成全他,这么安排他就可以冠冕堂皇名正言顺地在长兴住下来,做生意会相好两不误。小耳朵哑巴吃馄饨——好坏心里有数。真朋友才会这么心照不宣地关照,亲兄弟不一定能做到,小耳朵嘴上啥也没说,把感激存到肚子里。
  第二天清早,猪头吃了碗青菜肉馅糯米团子,穿上长衫,戴顶礼帽,告别小耳朵,背上他那只藤箱甩开两条长腿腾腾腾上了路。
  长兴到蜀山九十里路,猪头一路风风火火,在高庄前岔道口左转拐弯过三洞桥,蜀山镇的南山就遥遥在望,一路顺风,心情舒畅。黄庆元一高兴就爱唱,一唱总是锡剧《珍珠塔》里方卿的那段“跌雪”。
  “一夜工夫大雪飘,黄州道上行人少……”黄庆元的嗓门很亮,解放后,镇上搞业余剧团演夜戏,总有他的角儿。
  三
  猪头悠悠扬扬唱《珍珠塔》“跌雪”时,小耳朵跟水蜜桃在客栈房间里快活得喘不过气来,水蜜桃禁不住叫喊起来,小耳朵急忙拿舌头堵住她的嘴。虽然没人管他们这种苟且之事,水蜜桃是自由之身,但小耳朵有家室,他们再怎么爱也是偷情。偷情就不得太张扬,得意忘形容易出事。完事后,小耳朵担心地说你怎叫这么响,让别人听到不是作死嘛!水蜜桃竟一点儿都没觉察,她问小耳朵,我叫喊了吗?小耳朵愣眼看着水蜜桃,她竟会快活成这样?叫这么响居然不觉,倒像是他在逗她诓她玩。
  水蜜桃是小耳朵送给小寡妇的昵称。小寡妇本名很土,叫带娣。她爹重男轻女,可她娘偏偏跟他拧着干,接二连三一口气给他生了四个丫头,她爹急儿子急出了肺痨病,到断气前玲娣、带娣、招娣、庆娣都没给她爹领来、带来、招来、请来弟弟。她娘—个寡妇,一家五口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早早把大女儿玲娣嫁给了修鞋子的臭皮匠,带娣十六岁就嫁给了码头干苦力的搬运工。她们四姐妹长得个顶个的漂亮,带娣到二十二岁,生下一儿一女,人却越发好看了。她那对结实的奶子,两瓣结实的屁股,走路一扭一翘,上下都招人,诱得过往的男人两眼发直。
  美好的日子带娣没来得及细细享用。她老公从船上往码头挑煤,那天竟会一脚踩空,一跟头栽河埠上,脑浆都流了出来。一儿一女都还小,公婆不让改嫁,一朵鲜花正灿烂,离不开雨露阳光。无滋无味熬日子时,她撞上了小耳朵。小耳朵会讨女人喜欢,今天一块苏绣手绢,明天一条杭州丝绸围巾,三送两送就把水蜜桃拽进了被窝。小耳朵恋带娣一身结实肉,耕耘那块丰腴的花地,如吃熟透的水蜜桃,甜美得没法言说,他当着黄庆元的面就叫她水蜜桃。
  水蜜桃家有老小,不能跟小耳朵在客栈度良宵,只好找机会快活。水蜜桃清晨一到客栈,先给小耳朵送开水再坐账台。进房间放下热水瓶,两人就如鱼得水。中午吃过饭,她再给小耳朵送开水,进房间放下热水瓶,两人再翻江倒海。下昼下班前,她还要给小耳朵送开水,进房间放下热水瓶,他们又如胶似漆。小耳朵不让水蜜桃白侍候,对她这片温情总是要做些加温工作,小耳朵懂得钞票是见效最快的升温材料。   当地客商第三天就上集市卖小猪,第四天主动到客栈找小耳朵结了余款。小耳朵瘾还没过够,借故等便船,在长兴又赖了两天,第七天早饭后小耳朵跟水蜜桃分手时,两人又躲进房间没完没了。
  小耳朵疲惫地回到高镇,家门不进先去猪行交账。钱自然要交给猪头,何况这次他私下里做了点手脚,得请猪头担待通融,那笔钱相当于九只小猪的款。小耳朵到猪行进门跟老板和同事一一打完招呼,伸手拽了拽猪头的衣服。猪头转脸看小耳朵,小耳朵又朝他挤了挤眼。猪头看他那挤眉弄眼的样,知道小耳朵有事,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凑到一僻静避人处说话。猪头问他有啥事?小耳朵没开口先把头低下。猪头问,余款没结回来?小耳朵勾着头讲蚀了三百块。猪头问怎会蚀,出了啥问题?小耳朵讲,九只小猪的钱,讲压死了行不行。猪头明白了,讲压死,肯定是没压死,他跟小耳朵逗,是你压了水蜜桃吧?猪头拍拍小耳朵肩膀,只讲了句晓得了。
  猪头从家里拿了三百元,把窟窿补上。他做事有规矩,小耳朵这种花销不能让范老板补贴,只能由他来补贴。他跟小耳朵说,小猪压死这种鬼话跟谁也别再讲。小耳朵心里有愧,自己快活,却让猪头替他垫钱,还不让他说假话留隐患,亲哥都不会这么帮他。
  四
  猪头走出小耳朵办公室时,脚步像拖着脚镣似的,再不见过去抖擞着两条长腿蹀躞的样,见人也没了笑模样,人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心里却阴得要下雷阵雨。
  猪头一点儿不怪小耳朵。小耳朵没错,不是他不帮忙,也不是他不想帮这忙,是他真的帮不了这忙,猪头也不会要他为这事犯错误。猪头也打心里不怨镇政府,镇政府并没有硬逼他落农业户口,完全由他自由选择。一切只能怨自家,是他自家打错算盘。
  决定猪头命向的是1950年春天。豬头清早来到猪行,范正阳老板喊他,猪头以为生意上有事要吩咐,立马来到范老板跟前。范老板讲,庆元啊,镇上开会了,要登记户口,普查人口。你家里有几亩祖传水田,回家商量一下,你看是登记城镇居民户口呢,还是登记农业户口。猪头问,城镇居民户口跟农业户口有啥出进呢?范老板讲,简单一点儿讲,登记城镇居民户口呢,不分田地,可以在镇上做事,到粮管所买粮吃;登记农业户口呢,可以分田,自家种粮食自家吃。像你家的情况,如果登记城镇居民户口,那几亩祖传水田得交公,专门在镇上做事;登记农业户口呢,祖传水田不用交,还可以分进田地,咱们乡人均土地是一亩七八分。
  听到能分田地,猪头两眼亮得放光,越是惊喜他却越拿不定主意。猪头问范老板,你觉得我登记啥户口好呢?范老板讲,我赞成你登记城镇居民户口,专业在镇上做事。但从眼前看,登记农业户口得实惠,可以分田地。你还是回家跟老爹和老婆商量一下,不急,过几天定不打紧。
  猪头回家跟老爹老婆一讲,老爹和老婆异口同声,落农业户口分田地呀!他老爹讲,铜钱银子随时会变,金圆券银圆券说废就废了,只有田地和房屋才是变不了的财产,十口人可以分十几亩田地哪!猪头担心家里没劳力,这么多田地靠老婆一个人种不过来。他老婆赤脚大仙却讲,有田还怕种不来啊!我忙不过来,雇短工也合算。猪头也想到,全家若是登记城镇居民户口,一大家人,靠他一个人这点薪水,日子也过不好。第二天就回范老板话,登记农业户口。
  他哪会想到啊!之后的日子并不是田地问题,而是儿女的工作问题。何况田地分到手不过两年,重又入社里归了公,家家都是社员,全都靠出工劳动记工分分口粮吃饭。田地公共了,儿女的工作却没公共,农业户口只能种田,不能到镇上做事挣薪水呢!猪头越想越窝囊,窝囊还没法跟人讲,没人劝,没谁逼他,全都是自找的。
  猪头心里憋屈,想找个人讲讲话解解闷,找谁呢?小耳朵已经见了,主意也出了,朋友多得很,但能不分彼此讲心里事的一辈子也就一两个。猪头再抬头,他竟站在了老正阳猪行三折脚范正阳老板的家门口。公司合营后,正阳猪行关了门,招牌也摘了,三折脚坐在家里吃那四厘定息,过着清水煮面的清淡日子。
  猪头心里的愁写在脸上,三折脚虽已不是猪头的老板,但猪头是以他猪行的私方代表资格到供销社继续做小猪生意的。三折脚讲,有事就讲吧。猪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三折脚听了没言语,跟着猪头一起犯愁。讲起这事,三折脚有点愧。当初他是倾向让猪头登记城镇居民户口的,但他没坚持,见他家里人都想要田地,他也没劝。
  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三折脚跟猪头讲,做过的事没法重做,小耳朵讲得对,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供孩子好好念书,只有念书才会改变他们被框定了的命。乾龙要不上学念书,回家种田就害了他一辈子,要是想让他早点帮家里,叫他不要考高中,考师范。上师范不用交学杂费,三年毕业就可以分配当老师,这样他就自然变成城镇居民户口了。大丫头十几啦?猪头讲,十四了。三折脚讲,丫头手挺巧,上次给我织的那件毛衣合身又漂亮。丫头高小毕业也就可以了,你找找蜀山朱老板,他跟做紫砂壶的师傅、老板们都很熟,让他请人收丫头做徒弟,有了手艺就有了饭碗,起码先省了一张嘴。她要学到了手艺,长大后在厂里找个对象,她的城镇居民户口也就解决了。其余的孩子慢慢来。
  三折脚像在往猪头心坎上灌蜂蜜,猪头听着听着苦涩的心情慢慢有了甜味,他看到了一扇敞开的大门,门里边有喜人的景象。于是他打定主意:错是自家犯的,孩子们的前途只能靠自家来打算,自家来补救,哪怕逃荒要饭,也要让四个儿子念书,考师范考技校考大学是唯一的出路。
  猪头回家,阿舅和妹婿在等他,乾龙这小子把他舅舅和姑夫搬来了。不让他念书让他找事做,他不过跟他下点毛毛雨,猪头晓得儿子一百个不情愿,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主意,竟晓得发动长辈来帮他讲话。猪头没让孩子舅舅和姑夫多讲话,他跟他们讲,不过这么随便一讲,没别的路可走,只能让他念书,初中毕业镇上不安排工作。猪头省略了他当初落农业户口这个错误,他也不想自找难堪。
  吃了馄饨,送走孩子他舅舅和姑夫,猪头把乾龙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跟他讲话。
  猪头讲,乾龙啊。猪头给儿子起名用了心思,专门翻看了《易经》,决定按六十四卦的顺序给儿子起名。老大取名乾龙,乾是六十四卦第一卦,乾是天的形态,龙是天道变化的象征。二儿子叫坤顺,坤是六十四卦第二卦,是地气伸展的形态,是顺从天生成万物的工具。三儿子叫屯生,屯是六十四卦的第三卦,屯是萌芽,象征生的艰难。最小的儿子叫蒙启,蒙是六十四卦的第四卦,童蒙,需要教育。两个丫头的名字起得就没这么用心,大女儿叫杏花,杏树开花时生的;二女儿叫秋芬,是秋分时节生的,加了个草字头,猪头多少有点重男轻女,但两个女儿很喜欢爹起的名。   乾龙见老爹这么正经跟他讲话,有一点儿局促,爹在他心目中是神圣的,爹是他们家的主宰。
  猪头讲,乾龙啊,我呢,是头一回当爹;你呢,也是头一回做儿子;咱们都没有啥经验,所以不管谁做错啥事,互相要多担待一点儿。
  乾龙听爹这么讲话,加上一本正经的样,他差一点儿漏出笑,但他收住没敢笑,坐小板凳上,把两只手夹在两腿中间煞有介事地听着。
  猪头讲,你爹我登记户口时,贪图分田,给咱家落了农业户口,谁料到农业户口的子女镇上不给安排工作。这错没法改了,只能靠咱们自家来奋斗改变自家的命向。所以,爹决定还是让你念书,而且要好好念,一定要考上师范、技校或者大学,这样才会让你吃公家饭。你听明白了吗?
  乾龙点点头。
  猪头接着讲,乾龙啊,你是老大,你要帮帮我,你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们也要念书,也要靠自家的奋斗来找出路。你要听我的话,不要考高中,高中要交学杂费,要在学校寄宿,我打听了,每个月伙食费就要交十二块钱呢!爹从哪儿去弄这笔钱啊?
  乾龙一怔,非常失望地闷下了头。
  猪头接着讲,不让你考高中不是不让你念书,你考师范,就考县里的师范,你要觉得县里的师范名气不大就考镇江师范,考常州师范也行,总之不要考高中。上师范一是用不着交学杂费,人家讲家里穷成绩好的学生还有助学金,管你每个月的伙食费,你考考好,想法拿下助学金,这样,咱就只要准备买课本的书费。考师范最大的好处是,三年毕业,就能分配你到学校当老师,这样你就挣薪水了,就能帮弟弟妹妹了,你听明白了吗?
  乾龙点点头,却没出声。
  猪头见儿子一声不响,不放心,又追问,乾龙啊,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乾龙这才抬起头讲,明白了。
  猪头放了心,脸上不再那么苦大仇深,平和了许多。他再一次跟儿子敲死,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是师范,第二志愿也是师范,第三志愿还是师范,把镇江、常州师范都填上,一个高中也不要填。爹是跟几个朋友商量后才想到的这法,只有考师范才能两全其美,你上了学,还帮了家里。不要再想三想四,爹只能指望你了。
  那天,黄乾龙眼睛里的太阳特别亮,天特别蓝,田野也特别广阔。其实太阳还是往常的太阳,天还是往常的天,田野也还是往常的田野,这一切只因他手里有了一张梦了几十次的县一中的入学通知书。拿到通知书,他一路蹦着跳着回家。
  黄乾龙回到家,颤抖着双手把通知书送到爹手里。猪头一边接一边问是哪个师范?一中两个字蹦进猪头眼睛那一霎,他刚嘻开的嘴随即合拢,两眼瞪圆当即喷出了火星。猪头啥也没讲,两手把入学通知书撕成了碎片,挥手一扬,通知书的碎片像一只只白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你热昏头啦!上高中,考大学,见你娘的鬼去吧!猪头摔下这句话,扭头去了镇上。
  黄乾龙立在原地,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旋,他强忍着不想让它滴下来,但眼泪太多,还是溢了出来,一溢出来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撒了一地,一颗颗滚圆的泪珠摔得粉碎。他晓得爹娘的难处,也晓得自家的家境,可他的目标是大学,大学在他心中是天堂,他不知多少次梦着自家步进这天堂,他觉得自家有这个能力,他不想放弃,他违背了爹的意愿。
  猪头到吃夜饭还没回家,黄乾龙忐忑不安,娘叫他吃夜饭他也没吃。娘一边吃菜粥一边讲他。这么大了,一点儿不懂事,不是你爹不让你念书,是咱家念不起高中哪!念完高中,即便能考上大学,到出来做事前后要七八年哪!这七八年要花多少钱?下面还有这么多弟弟妹妹,他们还念不念书?你不能只顾自家哪!你能帮爹娘,却一点儿不愿意帮,你叫爹娘怎么办……
  娘讲的全在理,乾龙只能默默地流泪。
  太阳落山了,猪头还没回家,尽管乾龙他娘炖了一锅扑鼻香的肉骨头芋头菜粥,一家人却没吃出滋味。乾龙的心头悬着一把剑,一晚上一直提心吊胆。鸡进窝睡觉了,猪头才回来,进门一句话没讲倒床上就睡,一家人跟着心里沉甸甸地闷着。
  杏花放轻脚步来到爹的床前,她想替大阿哥求情。她轻轻地叫了一声爹爹,我不念书了,把钱省下来给大阿哥上高中吧……杏花把话讲出来了,这话每个字都拽着她的心,连眼泪都跟着拽了出来,小小年纪,谁不想上学念书呢。
  猪头没转脸,没好气地回了女儿的话。本来就不打算再让你念书了,今日跟蜀山朱伯伯讲好了,送你去紫砂厂学做茶壶,师傅都替你请好了,月底我就送你过去拜师。
  杏花不晓得学做茶壶是好还是不好,原来爹今天去了蜀山,怪不得这么晚才回来,跑了八十里路呢。听了爹这话,杏花明白即使她放弃念书,也帮不了大阿哥,爹爹在她求情之前已经决定不让她念书了,她已没有替大阿哥求情的资格。杏花还是想帮大阿哥求爹,她又讲,爹爹,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只要能帮上爹娘就行。爹爹,你还是让大阿哥上高中吧,大阿哥聪明,咱们这儿考上一中的就三个人,大阿哥的成绩还是第一。杏花一边求爹,一边还是流泪,讲不清她是替哥难过,还是替自家将要离开爹娘一个人独自去蜀山难过,她毕竟才十四岁,家里再穷,日子再苦她也不愿意离开自家爹娘。要是她去蜀山做学徒能让大阿哥上高中,她心里或许好受一点儿。
  猪头再没回杏花的话,他闭上了眼睛。杏花在爹爹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爹爹不再跟她讲话,她只好放轻脚步离开,黑暗中杏花自然看不到她爹的眼角也流出了泪,猪头他有多难啊!没有人晓得。
  舅舅和姑夫又来了,但任舅舅姑夫怎么劝,猪头始终不松口。
  小耳朵替豬头担上了心事,猪头那天知趣地离开小耳朵办公室,并不能把猪头求他的这件事带走,这事留在小耳朵心里成了他的一件心事。小耳朵认猪头是阿哥,他不能把猪头的事不当回事。猪头离开后,小耳朵仍在琢磨猪头的难。猪头上蜀山找朱老板前又跟小耳朵照了面,小耳朵晓得猪头撕了乾龙的入学通知书。乾龙能考上一中很不易,考上一中,离大学的校门只差一步了,哪能不让他上呢!可住校每月得交伙食费,加上学杂费、书费,还有五个弟弟妹妹要念书,猪头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没有粮食进肚子,人的各个内部零件只能消耗自家的肉,一个个米汤喝进去,骨头鼓出来,肚皮整天与脊梁骨亲近着。物极必反,人瘦到了极点,体内突然爆发出一种病,这种病像酵母发酵,原本枯瘦的人一夜之间浑身会鼓胀得像淹死的浮尸。人消瘦之后再出现这种浮肿,这人基本上已经归阎王爷管辖,浮肿的人天天都能听到阎王爷和小鬼们讲的话,他们接待前去地府报到的死鬼,像接收战争中的难民一样应接不暇。那一年冬天,高鎮所有的商店全部关了门,除了盐,再没有别的东西可卖,唯有木业社门前买棺材的人天天排队等。
  粮食定量降到一两六钱时,猪头把沈高兴送回给了小耳朵。猪头把沈高兴送回给小耳朵,并不是不想再帮他,是他不想揩沈高兴的油占他的便宜。他们社员粮食定量一人一天一两六钱时,高镇居民每人还供应八两一天。闹归闹,吵归吵,再闹再吵沈高兴是小耳朵的骨血,自家的儿子他不能不管,丢乌纱帽之后,反正丑也丢了,官也捋了,他去了一趟长兴,把沈高兴的户口迁到了高镇。沈高兴寄养在猪头家,小耳朵把沈高兴的粮本和生活费按月如数给猪头。猪头他们吃三两六钱一天时,他还勉强硬着头皮让沈高兴跟着他一家过,赤脚大仙总是把食堂打来的米糊汤倒进锅里,再加些菜和可吃的草煮一下分给大家吃,分的时候,她总要给沈高兴多舀一勺。就这样,吃进去的东西仍不能满足小孩子身体需要的营养,眼见着沈高兴肉凹下去,骨头凸出来。再这么撑下去,饿死自家的孩子没话可讲,要是饿死了沈高兴他没法跟小耳朵交代,只好把沈高兴送还给小耳朵。
  小耳朵啥也没讲,他晓得猪头的难,更明白他的好心。小耳朵想,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他硬着头皮重去探探老婆的口气。火烧麦秆也已饥荒得底火不足,火也没先前那么旺了,但她还是咬着牙讲,你把他前门领进来,我把他后门赶出去。小耳朵两鼻孔一捏,转身回了桥堍下的旧屋,爷儿俩在这里相依为命。
  送走沈高兴,猪头家里还有屯生、秋芬和小儿子蒙启。屯生上六年级,秋芬上四年级,蒙启上二年级。饥饿已经把他们逼到死亡的边缘,他们连脑袋都扛不动了,死神时不时亲近他们,一个个小命孱弱得只比死人多一口气,要没那两只还会转动的眼珠,很难判断他们是死了还是仍活着,别说生存能力,他们的生存意识都像风中的油灯一样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猪头到这步田地仍没放弃望子成龙的愿望,更没有放弃帮助儿女改变农民身份的责任。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不再去学校念书,不是不想念书,是饿得走不动,去不了学校。屯生、秋芬和蒙启也是皮包骨头又瘦又黑,尤其是蒙启,跟非洲难民中的黑人孩子没区别,猪头看他们路都走不动的样子,心里很酸很痛。猪头抱的信念是,老天爷不会让这种日子一直延续下去,一直延续下去,人就要灭种。人要是灭了种,老天爷就成了孤家寡人,还有啥用呢?他认准,只要熬过这难关,人还是会过上人的日子,还是要分三六九等。只有咬牙坚持才会成功,乾龙、坤顺还有杏花就是榜样。赤脚大仙心疼小儿子蒙启,他太小,再要逼他去上学念书,保不定哪天就死在路上,她让猪头别强迫他。猪头心里不愿意,但蒙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让他不忍,反正才二年级,耽误了也来得及补,就没再逼他。
  猪头把屯生和秋芬叫到跟前,其实猪头自家也饿得走路脚下发飘,他跟人连话都不想讲,也没有讲话的精神,但再饿他不能不管儿女的前程。猪头跟他们两个讲,肚子里饿吧?去学校的路上要歇三四回吧?街坊邻居家的孩子都不去学校了是吧?你们心里也不想再去学校了是吧?屯生和秋芬两个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爹爹,他们不晓得爹爹究竟要跟他们讲啥。
  猪头喘着气慢声讲,你们都看见了,咱们一人一天只有一两六钱粮,沈高兴一天就有八两粮,为啥,因为咱是农民,他是城镇居民。你们以后想不想过好日子?长大了想不想有出息?想不想到城里去住洋房?想不想出人头地?如果想,你爹帮不了你们啥,只能靠你们自家念书努力,大哥二哥和大姐就是你们的榜样。你们要相信老天爷,天总会有阴有晴,它不会一直这样看着咱们挨饿不管,只要咬着牙挺过去,日子总是会好起来的;谁挺过去了,谁就会过上好日子。我晓得你们早上没东西吃,空着肚子去学校是难受。但你娘有远见,腌了两瓮雪里蕻呢!你们一人带两把雪里蕻在书包里,难受了,就拿点雪里蕻放嘴里嚼一嚼,再喝点水,这样就不会想到饿了。屯生你就要考初中了,秋芬你也要上高小了,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做人上人。
  屯生和秋芬在死亡时时威胁他们生命的日子里,仍没有违拗老爹的心愿,他们用仅有的微弱力量抵抗着死神逼近,每天清晨一人抓两把雪里蕻咸菜,勒紧裤腰带,咬着牙一步一步继续走着去学校上学,他们兄妹是高镇东南街仅有的天天坚持上学的学生。猪头每天用他那双无神的眼睛一直送他们两个拐弯没了身影才回屋躺着。
  猪头的爹娘已经起不了床,其实他们都没病,就一个字,饿。猪头走投无路,孩子们上学后,他一天中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到草垛那边打开去年的稻草,里面有没打净的稻穗,猪头和邻居们已经把几垛稻草翻了个遍。再一件是他提只竹篮拿把镰刀,四野里去找能吃进肚子的野菜野草,挖来给孩子们搅在米糊汤里塞进肚子,让儿女们能坚持上学。
  猪头路过生产队的胡萝卜田,发现胡萝卜秧子已经悄默声地泛了绿,他还发觉田里的胡萝卜长得很密,可以疏减一些,这是做种子的胡萝卜,太密太挤长不粗长不高,收的籽也少。但胡萝卜是生产队的,他自然没有权利去疏减拿回家吃。
  夜里躺在床上,那一片胡萝卜田老在猪头的脑子里闪,闪得他不得不动脑筋。他跟自家讲,队里的胡萝卜不能去偷,让人发觉,这辈子都要让人骂贼,猪头赶走了孱弱得几乎没生气的欲望。胡萝卜却迷恋着猪头,缠着他不愿意离开,不时到他脑子里招惹他,猪头拍脑袋都赶不走。猪头把脑袋里僵硬的构架拍得咕噜一转,不经意蹦出一个健壮的念头,自家生产队的胡萝卜动不得,别村不也有胡萝卜田嘛!这念头很固执,它一直在猪头脑袋里赖着不走。是啊!我又不破坏种子计划,我可去帮他们拣稠密的地方疏减一些,让胡萝卜长得更好。猪头这么一辩解,他再也躺不住了。他又跟自家讲,我这辈子没做过啥缺德见不得人的事,但爹娘和儿女们都快要饿死了,我不能不管,他们的命比我的名声更重要。猪头连赤脚大仙都没知会,悄悄地下了床,穿上衣服,背一只竹篮,抄一把镰刀,轻手轻脚出了后门。   猪头越过自家生产队的胡萝卜田,一直走到前面牌楼桥村的胡萝卜田。他发现牌楼桥村的胡萝卜比他们生产队的长得还要好。地上下了霜,胡萝卜秧子冻僵了,手摸上去冰碴一样扎手。猪头又跟自家讲,我不是偷,帮他们疏减一些太密的,要不长不粗长不高,要少收籽。猪头耐心地一处一处挑选着疏减,很耐心细致地想着不损坏人家的种子田。
  赤脚大仙把猪头弄来的胡萝卜藏起来,不让孩子们发现,每頓悄悄地拿出一点儿,连秧子切碎,煮熟后再把食堂打来的米糊汤倒锅里一起搅和,孩子们每人能多喝一碗胡萝卜米糊汤,精神了许多,爹娘也会开口讲几句话,一家人感觉像在过年。
  猪头第四次踩着清冷的月光再去牌楼桥村胡萝卜田,刚蹲下来挖第二根胡萝卜,垄沟里爬起来几个人,从背后把猪头按地上,接着有人拿扁担和木棍抽到猪头的背、屁股和腿上,幸亏打他的人也都没有力气,打不了那么重。即便不重,猪头浑身就一把骨头,扁担和木棍砸到他包着骨头的皮上,痛得他把舌头都咬破了。猪头只能忍着让他们打,是自家的错,偷人家的东西,贼自然该打。他把脸闷在胡萝卜地垄上,生怕别人认出他来。他还是让一个年岁相仿的人辨出来了,那人讲,这不是猪行里称小猪的猪头嘛!猪头在这方圆十里之内还是有点名气,人家放了他。
  人家放过了他,猪头却难放过自家,他没有爬起来逃跑。浑身痛是—个方面,更让他爬不起来的是做了贼,日后怎么上街。
  清早,赤脚大仙发觉猪头不在床上,心想,又没有早饭吃,起这么早犯神经啊!赤脚大仙心里嘀咕着起了床,敞开的后门让她心里又嘀咕,肚子里有啥可屙的。赤脚大仙嘀咕着走出后门,茅房里没猪头,这死鬼一大早上哪儿去了?后门外的街巷里没一点儿声响,人虽饿但没傻,没早饭吃,起来挨饿不如躺被窝好受一些。赤脚大仙自家进茅房撒了点尿,从茅房出来,晨风带过来人喘粗气的声音。赤脚大仙顺着声音望,猪头两手拄着一根棍,一步一步瘸过来。你做啥啦?怎成了这模样?赤脚大仙一边问一边一步一步朝猪头挨去。来到猪头身边,赤脚大仙一愣,猪头的衣服裤子全破了,掀起衣服看,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她问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猪头只讲了一句,叫他们撞上了。
  赤脚大仙搀着猪头回了家,扶他躺到床上,帮他脱下衣服,腿上和腰上肿起了几个包,有的已洇着血。赤脚大仙看着这些伤,干涸的眼睛里还是滴下了枯瘦的泪滴。
  猪头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伤只是一个说法,他更不好意思走出门。
  猪头躺下后,别说胡萝卜,连野草都没人去弄,一天就只有一两六钱米糊汤。他爹娘都由消瘦转成浮肿病,鼓起了滚圆的空肚子,先后带着要吃一碗白米饭的遗愿去了那个世界。猪头眼睁睁地看着爹娘离去,不能尽一点儿儿子的孝道而遗恨。
  赤脚大仙抄起竹篮和镰刀,替代猪头每天到野地里找能吃的东西,三个孩子靠着野菜、野草和一天一两六钱的米糊汤毫无生气地活着。
  熬到三月天,老天爷终于发善心,给了人间充足的阳光和雨露,这块饿死人的天地里紫云英发疯一般生长,又嫩又绿的紫云英成了社员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救命食粮。
  屯生和秋芬一直没停止上学,蒙启也挺过难关重新背起了书包。苦尽必定甜来,猪头捧着屯生高镇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流了泪。他为儿子高兴,也为儿子和他经受的苦难心酸。
  七
  日子真如猪头所言,很快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猪头眼看将要放弃的终生愿望,如路边枯萎的野草,在春光的沐浴下,萌出绿芽,再次在春风中蓬蓬勃勃生长。愿望一面展现五光十色美好无比的愿景,一面对猪头提出不可含糊的要求,他必须挣够儿女们上学念书需要的钱。
  生活好转之后,食堂解散了,上面明确以生产队为基准核算单位。社员的人均口粮和工分值,根据各生产队的收成确定,全年的收成,交完公粮,留足种子,确定社员口粮,富余了再交余粮;总收入,扣除生产总成本,按比例留下公积金、公益金,平均到全队的总工分,确定工分值。社员一律按所得工分分配收入,人与人、队与队之间就有了贫富的差距。
  猪头家只有他和老婆两个劳动力,要负担家里五口人的口粮,要供外面上学孩子的费用,两口子肩上的担子可想而知,他们每年挣的工分拿不回全家的口粮,队里就只好把他们的口粮卖到粮管所,他们自家再想法弄钱到粮管所买自家的口粮吃,这叫吃周转粮。他们家几乎年年吃周转粮,他们没泄气,闷头一天到晚想多出工,多挣工分。
  摇船到湖里罱河泥做肥料是挣工分最多的活,罱回一船河泥,再把河泥从船上泼拨到岸上的河泥塘里,可以记三十工分。罱河泥挣工分多,但也是农家最苦最累的活。来回摇船要十五里水路,从湖底把百多斤重一罱河泥夹住提起放进船舱,没有力气,没有在船上行走的功夫做不了这活。更要命的是把一船河泥用步锨(泼拨河泥的工具)一锨一锨泼拨到岸上的河泥塘里,腰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不腰痛的人也累得裤头都是湿的。五更起早下湖,一天最多罱两船河泥。
  罱河泥的水泥船队里只有一条,都想多挣工分,只好让能上船下湖的男劳力两人自愿结对,排班轮流。猪头在男劳力里属弱劳动力,谁都不愿意跟他结对,猪头被甩出罱河泥的队伍,想多挣工分也挣不了,很没有面子。
  猪头愧得晚饭都没吃,躺在床上郁闷。赤脚大仙舀了一碗山芋粥端到床前,让猪头别跟自家肚子过不去。赤脚大仙讲,不就是罱河泥嘛!没人跟你结对,咱自家结,明天我去找队长,我跟你一起下湖。赤脚大仙在女劳力中是强劳力,为了多挣工分,插秧、割稻、挑担、翻田,她跟男人摽着做活,照样挑着稻担爬梯上垛。男人一天记十分,妇女记八分,赤脚大仙记九分。猪头晓得自家老婆能干,比他强,但女人下湖罱河泥没先例。
  队长照顾他们,同意猪头夫妻两个结对下湖罱河泥。罱满一船河泥往回返,猪头一个人摇船,赤脚大仙在船头撑篙。别的女人别说撑篙,让她空手在摇晃的船头站着只怕都站不住,赤脚大仙挥篙插篙撑篙一点儿不比男人差,而且插下篙还跟男人一样把篙梢顶到肩颊窝那里,倾全身力气撑着船走到中舱,船的速度明显加快。他们夫妻两个这么拼命,还是比不上强壮的男人组合,别人罱两船河泥,下昼四点就能收工,他们夫妻两个清早五点下湖,把第二船河泥泼拨到塘里,天都要黑了。但他们也能挣六十分。只是苦了赤脚大仙,猪头腰痛,一船河泥他也就泼拨个梢舱,头舱和中舱都是赤脚大仙的事。   眼看猪头家有了大学生和中专生,眼皮浅的人嫉妒得私下给大队提意见,好事不能全让他家占了。从此,大队和生产队再也不给猪头家救济,屯生和秋芬也得不到助学金。猪头夫妻两个这么拼死拼活怎么也挣不够要用的钱,家里没米了,要拿钱去粮管所买周转粮。眼看就要揭不开锅,恰恰在这时乾龙和坤顺寄来了钱。猪头在邮递员那张汇单上盖了图章,双手捧着五十块钱,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乾龙大学毕业,响应支援三线建设的号召,分配到了兰州;坤顺技校毕业,分配在淮阴农林局工作,两个儿子都把第一个月工资寄给了家里。猪头的眼泪里更多的是心酸,他和两个儿子有今天,除了政府和社里的优待照顾,他们父子为此付出的辛劳和艰难只有他们自家晓得。猪头的眼泪里也有喜,儿子们的孝顺让他光彩,让他骄傲。猪头的汗水与心血得到了回报,他心中那株欲念之草得到雨露滋润,更坚定了既定的意志。
  屯生顺利考取了县一中,秋芬按照爹爹的意愿,也被镇江师范学校录取,猪头看着两个孩子靠自家的努力和苦斗,一步步走上人生的光明大道,心里的喜悦是由衷的。猪头正暗自为屯生谋划考什么大学时,天下发生了一件让猪头猝不及防的事情,一夜之间,高镇大街小巷房子的山墙上都贴满了大字报,猪头弄不明白这是要搞啥鬼名堂。
  猪头急忙去找小耳朵,探探这天下为啥一下子乱成这等模样。猪头爬上高镇桥桥顶正要下桥,一群人呼呼隆隆从西街那边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是挥旗帜,又是呼口号。
  队伍前头有几个人不知犯了啥错,被反绑着手,头上还戴着很高的纸帽子,每个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猪头定睛细看,吓一哆嗦。我的娘哎!小耳朵也被绑在里面,也戴着高帽子,他老婆火烧麦秆生的两个儿子还跟在后面举着拳头脖子暴着青筋吼叫:“打倒变质分子沈金荣!”猪头再仔细寻看,得到了一点儿安慰,沈高兴没在这队伍里。
  秋芬突然从学校回到家里,学校停了课,她们毕业班也停止了毕业分配,她不愿意跟着别人瞎起哄,离开了学校。
  猪头不放心屯生,第二天跑到县一中去找儿子,学校里没有学生,看门人告诉他,学生们向红军学习,长征串联去了北京。
  猪头的肺气得一鼓一鼓地痛,他的儿子正经书不念,去搞啥长征串联!长征串联能串进北京的大学去?能串到城市里去做事?能串来城镇居民户口?猪头见不着儿子,憋了一肚子气,攥着两个拳头回了家。
  女儿总比儿子听话,秋芬她就没去掺和,学校停课她回了家。她不只不参加运动,而且非常反对。本来暑假毕业就可以分配到学校去做老师,好帮衬爹娘,这么一闹腾,一切都搅黄了,今后还不晓得怎么办。秋芬在家里一边自学没学完的课程,一边帮娘做家务。猪头看着知书达理的女儿,鼓胀的肺才慢慢舒坦下来。
  六个儿女自小到大,没有一个埋怨过猪头啥,猪头心里却始终藏着对不住儿女的愧疚。这辈子自家受穷受苦认了,这是命,但他不想把这穷命带给儿女们,本来儿女们用不着这么受穷受苦,是自家犯晕打错了算盘,害了他们。猪头坚信自家的儿女都聪明,好好读书肯定会有出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打算让这毫无来由的运动给砸了,他心里怨,可不知该向谁去诉,烦得他整天在家骂屯生。
  屯生晓得他爹在家骂他,没等猪头再到学校找他,屯生回了家。猪头见着儿子,心里那气消了一大半。他当晚就跟屯生面对面坐下商量他的人生大事。其实屯生用不着爹讲啥,他已经在长征串联途中醒悟过来。在徒步返回的路上,饥饿让他冷静地想起了当年饿着肚子上学的艰难,想到了他爹对他们的期望。他没再像其他同学那样随心所欲地去追求挣脱束缚争取自由的狂欢,他意识到运动已经把他五光十色的大学梦像戳肥皂泡一样粉碎,屯生筋疲力尽地回到学校,第二天就离开学校回了家。
  猪头跟屯生讲,学校不上课,咱在家念书,不信天下能一直这么乱,能一直这么颠倒下去。屯生很体谅爹爹,他不愿意让爹爹为他生气。高中的学业他已经完成,在家读书,没有书可读,沈高兴帮了他的忙。
  沈高兴跟屯生同岁,他没考上高中,小耳朵找镇长,把沈高兴安排到公社的文化站做事。沈高兴不愿意站柜台当营业员,也不愿进工厂,他爱唱爱玩,文化站吹拉弹唱,打球照相,组织些业余文化活动,他觉得很有意思。
  屯生到文化站找沈高兴玩,发现文化站里有个图书馆,有许多藏书,关闭着,不让对外借阅。屯生跟沈高兴商量,能不能偷偷借书给他看,在家沒书看太难受了。这个忙沈高兴自然要帮,他们两个在一张床一个被窝里睡过好几年。屯生靠沈高兴帮忙,偷偷地读了《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然后又读了《悲惨世界》《复活》《安娜·卡列尼娜》《巴黎圣母院》,还有鲁迅、茅盾、契诃夫、莫泊桑、海明威、茨威格的短篇小说集,有这些书看,屯生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读了这些书,没事做,屯生就开始偷偷地学写小说,不让人晓得,直到《新华日报》上发表了《黄梅时节》,他才拿报纸给沈高兴看,沈高兴立即让全高镇的人都晓得猪头的儿子黄屯生能写小说,沈高兴还建议站长办创作讲座,请屯生谈小说创作的体会。
  猪头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想政府不管,自家在家读书,在报纸上写点文章,能弄出啥名堂来呢!
  绵绵细雨没完没了地下了两天两夜,猪头腻烦得浑身不自在。他到镇上猪婆肉摊上切了半斤红烧猪婆肉,买了一包五香豆腐干,打了一斤烧酒,找小耳朵喝酒解闷。小耳朵店里没啥生意,两个人一口酒一块肉地吃喝起来。喝酒是最能解闷的开心事,两个人一边喝一边掏烦心事。猪头问小耳朵,那两个儿子如今对你好些没有?小耳朵讲,他跟他们两个早断绝了父子关系。猪头对火烧麦秆十分不满,怎不管管这两个孽障。小耳朵讲,别提她,他跟她早没了夫妻情分,她跟西街饭店的厨子早姘上了,只因厨子有老婆,火烧麦秆才没跟他办离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这个老婆。猪头讲,干脆离了,让高兴去探探他娘的意思,要是水蜜桃愿意,把她接这边来一起过倒是好。小耳朵摇头,人家过得好好的,再去做这种事就缺了德,当初水蜜桃是寡妇,他才跟她好,她要有老公,他想都不会想。猪头讲,要不在镇上重找一个,老来没有伴谁照应呢!小耳朵讲,他已经臭名远扬了,谁还愿意跟他呢。   小耳朵的事越掏越烦,猪头就转话头掏自家的愁事。猪头最大的愁是屯生上不了大学,秋芬分配不了工作。小耳朵替屯生想到了一条路,他觉得这场运动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大学都关了门,屯生考不了大学,也分配不了工作,不如去当兵,到部队当兵照样会有出息。猪头眼睛一亮,这主意倒是真不错,高中毕业到部队当兵,干好了提拔个军官也很不错,全家还光荣。
  两个人就商议怎么打通当兵这条路。小耳朵讲,该早点跟公社武装部部长疏通好,一旦部队征兵,好请他帮忙。猪头讲,跟武装部部长非亲非故,人家凭啥给咱帮忙呢!小耳朵讲,还是要想法提早攀攀关系,结结交情。猪头很窘迫,结交情得要有结交情的东西,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杏花丫头做的茶壶。小耳朵讲,茶壶就行。猪头心里不太踏实,丫头的茶壶人家看得上吗?小耳朵讲,看得上。一是自家丫头亲手的手艺,二是特意为部长专制,这样心意就到了。
  猪头回到家,把他和小耳朵商议的事讲给屯生听,没想到屯生也很想当兵,只是担心天下这么乱,上一年部队没征兵,今年会不会征兵难讲。猪头跟屯生讲,兵总是要征的,去年不征,不等于今年也不征,不管哪年征,把路先铺好没错,不能临时抱佛脚。
  猪头去了蜀山紫砂厂,把任务落实给了女儿。杏花跟她爹一样,担心人家部长看不上她的壶,她跟爹商量,要不花点钱,请她师傅做一把,她师傅是国家级高级工艺师。猪头怕耽误时间,让女儿双管齐下,好壶不怕多。
  杏花师傅的仗义让猪头欠下了一笔人隋债,晓得杏花为弟弟当兵要送人一把壶,师傅没跟杏花讲啥,亲手制了一把提壁壶,还刻上了武装部部长的名字,那款式和工艺完全可与顾景舟的提壁壶媲美。杏花也精心特制了一把藏龙卧虎壶,杏花没好意思刻武装部部长的名字。两把壶送回家,弄得猪头和赤脚大仙一夜没能合眼,他们不是在想如何去找公社武装部部长,而是想如何谢杏花师傅这恩,一夜没想出个正经主意。清晨,猪头跟女儿面对面吃早饭,猪头发觉丫头长大了,而且越长越漂亮,猪头有了主意。他问女儿,你师傅有没有儿子?杏花讲,有。猪头心里一喜,再问,多大了?杏花讲,比我大三岁。猪头又一喜,又问,他儿子做啥?杏花讲,也在紫砂厂,是她师兄。猪头更喜,又问,有对象了吗?杏花讲,还没有。猪头这下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又问,你觉得他儿子人好不好?杏花没脸红,也没觉得有啥尴尬,她讲,人很厚道,手艺也不错,就是长得丑一点儿。猪头晓得自家丫头漂亮,眼眶子高,又问,丑到啥样?比猪八戒还丑吗?杏花笑了。猪头讲,好看的脸蛋能当饭吃啊!师傅教你手艺,让你有能耐捧上铁饭碗,咱不能知恩不报,你们是师兄妹,年龄也合适,多好啊!你能给师傅做儿媳妇,是你的福气。猪头还没讲完,杏花流下了眼泪。看丫头落泪,猪头只好把话打住。吃过早饭,猪头让老伴摸摸丫头的底细,是不是暗地里处上对象了,怎么要掉眼泪呢?
  原来,杏花已经看上了厂里一个艺友,手艺好,人长得也标致。这又让豬头和赤脚大仙一夜没睡好。思来想去,觉得这事不能由着丫头心思办,那小伙子再标致,他爹娘不干这一行,杏花要是嫁给她师傅的儿子,知恩图报在理,再讲有师傅的技艺和名气,小两口都能学得好手艺,将来的日子不知会有多好。猪头要赤脚大仙劝服女儿,嫁师兄也委屈不了她。杏花在家住了三天,暗自流了三天泪,临走时,还是给老爹点了头。丫头一点头,猪头心里反而酸了,他晓得丫头不是真心,是屈从。
  女儿回厂里第二天,猪头就拿着两把壶拉小耳朵一起去见公社武装部部长。还是小耳朵心眼多,他只让把刻了名字的壶给部长,把杏花的壶留下,他认为杏花的壶一点儿不差,万一还有要疏通的人好用。武装部部长一看到提壁壶,再一看杏花师傅的名字,高兴得很,讲上面已经打招呼,部队今年要征兵,数量比往年多,但屯生是在校学生,公社这边管不着,他们学校归宜城镇武装部管。猪头求公社武装部部长跟宜城镇的武装部部长打招呼,让那边帮忙送屯生当兵。当义务兵原本就是爱国的义举,又得了名贵的茶壶,公社武装部部长当即就给宜城镇武装部部长打了电话,拜托他关照黄屯生应征当兵。为保险,猪头和小耳朵第二天又带上杏花那把藏龙卧虎壶去宜兴见了宜城镇的武装部部长,武装部部长讲,只要屯生身体合格,部队同意要,他这边绝对没有问题。
  过了国庆节,屯生再去学校时,征兵工作开始动员,而且明确要在老三届毕业生中征兵。屯生回家一讲,猪头一点儿没敢耽搁,又找公社武装部部长给宜城镇武装部部长打了电话,他再跟小耳朵直接到宜兴拜见宜城镇的武装部部长,部长态度没变。天无绝人之路,经过政审、体检和接兵部队考察,过五关斩六将,屯生不光身体合格,接兵部队的领导相中了他能写小说。屯生接到入伍通知书,学校破例单给应征入伍的学生先发了高中毕业证书。猪头喜得暗自到村后的田野里遛了一圈,又唱了一回《珍珠塔》方卿的“跌雪”,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没再唱。
  新兵要集结,猪头跟儿子讲,部队也是所大学,能当上兵,等于考上了解放军大学,只要自家有本事,到哪儿干啥都会有出息,穿了军装就不要再脱,争取穿一辈子军装。
  屯生当兵的事落实了,猪头丢了一大心事。他又去了趟蜀山,决定做的事,一定要做扎实。猪头晓得这事有点委屈女儿,但他想来想去,杏花师傅这恩不报不合天理,人活在世上不能无情无义,委屈就委屈吧,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好了。他把这事托付给了朱汉林两口子,朱汉林跟杏花师傅是好朋友,杏花师傅就是冲这层关系才收杏花做的徒弟。事情比预料的要顺利,杏花师傅早就相中了杏花,只是觉得儿子配不上,一直憋着没好意思开口。朱汉林去提亲,杏花师傅喜出望外,一口—个感谢。这桩婚事在杏花的泪水中敲定,猪头对女儿没讲啥安慰话,只跟她讲,你是给自家谢恩,也是帮弟弟屯生,屯生不会忘你的情。
  杏花回了老爹一句,屯生这么拔尖,不送茶壶他也能当上兵。
  猪头晓得女儿心里还在怪他,他跟女儿讲,师傅家也不是火坑,好日子在后头呢!
  八
  敲着锣打着鼓放着鞭炮送走屯生,猪头再跟亲家和朱汉林两口子喝喜酒,醉醺醺地敲定了杏花的婚事,事情一桩一桩按猪头的心愿做下来,猪头却一点儿没有松口气的念头。家里还有小丫头秋芬呢!学校不发毕业证书,也不分配工作,把学生放了羊,爱做啥做啥,学校不着急,老师不着急,家长着急。秋芬开年就二十一岁了,这么拖下去,这师范等于白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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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人、叙事、童话、故事等体裁的文章,因作品的需要经常要描写人物,而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的方法丰富多样,如语言描写、动作描写、神态描写、心理描写等。其中所谓的人物语言描写,是指作品中人物对话、独白乃至内心语言等,是作品所叙述的故事情节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对话描写”是让人物轮流说话,是一种合作性言语活动,具有规律性、结构性和情感性等特点。“对话描写”的教学,我们应扣准学段教学目标,结合文本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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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英语单元整体教学有利于教师实现多样化教学方式的统一,促进学生综合语言运用 能力的发展。本文结合具体课例从单元教学目标、单元话题主线、单元作业设计等方面,阐述了单 元整体教学的有效策略,以探讨提高小学英语单元整体教学的有效途径。  【关键词】小学英语 单元整体教学 策略探究  译林版英语教材编写体系基本以话题为主线,单元 的各个板块都紧紧围绕单元话题展开,各板块间既具有 不同的语言功能和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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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前思考】  “认识一个整体的几分之一”是苏教版数学三年级下册第九单元的“认识分数(二)”的第一课时,这节课是在认识一个物体、图形的几分之一的基础上,认识由多个物体组成的一个整体的几分之一。本节课的难点在于如何让学生自然地建立一个整体的概念。笔者对比研究多位教师突破本节课难点的方法,他们不谋而合地把例题中的6个桃子盖了起来。把这一盘中的6个桃盖起来以后,“把一盘桃(6个)平均分给2只小猴,每只小
【摘要】依托“书教三通”校本课程开发的实践,我校引领师生建立多元评价理念,主要从评价内容、评价维度和评价方式三个方面,探索校本课程的评价体系,实现评价过程即成长过程,以评价促进学生综合素质的提升,让学生获得道德成长。  【关键词】书教三通 多元评价 校本课程  习近平总书记在2018年全国教育大会上明确指出,要深化教育体制改革,健全立德树人落实机制,扭转不科学的教育评价导向,坚决克服唯分数、唯升学
【摘要】在新课程改革的背景下,教育界越来越重视学科理论与实际生活的结合。在此背景下,当前的小学数学教学愈来愈重视培养学生的应用意识,发展学生的应用能力。综合实践活动的开展是发展小学生数学应用能力的一个有效途径,但是如何充分发挥综合实践活动的价值,真正通过这一活动提高学生的数学应用能力则是教师最为关心的问题。  【关键词】小学数学 综合实践 应用能力  当前的新课程改革特别重视教学与生活的联系,尤其
【摘要德树人是教育事业的灵魂。从小学一年级入学开始,就应该对学生进行尊重国旗、 心怀祖国的教育。南工大实小以项目统整的方式,多学科融合,让国旗礼仪教育走进儿童心灵,有 目标、有举措、有实效。  【关键词】立德树人 德育课程 国旗  我校把立德树人作为教育工作的主线,把国旗礼仪 教育作为一年级必修课程。我们以“国旗国旗我爱你” 为主题,统整了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等各门学科, 融入了思政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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