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那块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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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西应该就是人民广场了。
  街上实在太闹腾了,大大小小的门店都敞开着,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着笑着进进出出。各种声音嘈嘈杂杂的,像一个大的集市。不像村子里,冷冷清清的。尤其是最近这十几年,年轻人都往城里挤,村子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老头儿老太太了。去年老伴去世,抬棺材都找不够人,还是儿子花钱从城里找红白理事会的人才让老伴入土为安。尽管这几年一直搞新农村建设,又是硬化街道安装路灯,又是粉刷墙壁美化村容的,但没有学校,没有医院,年轻人该走的还是都走了。在他来山城的前几天,村里的小广场上又安装了一些体育器材。村支书说,这是让伸展胳膊腿,锻炼身体的。可村里的老家伙们胳膊腿都短了,安那些东西有啥用!再说,下地干活,胳膊腿早抻开了,还不如给每家每户发点化肥有用。
  车窗不知被谁推开了一点缝,阳春三月,窜进来的风有点刺骨。公交车上,三叔缩了缩脖子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你奶X!”这句话他说了几十年了,没有指向性,更不是骂人,就是句口头禅,更多时候并没有什么具体含义。几十年了,他就像一条不被人注意的虫子,小心小胆的,在村子里都不敢骂人,敢骂人的是村主任,日娘祖奶奶的骂,别人不敢回嘴。村里人也都习惯了。他管着村里的大事小情,宅基地啊,土地的调配啊,政府给的各种补贴呀,等等。只要人家能公平地待自己,骂两句又不少一块肉!不过他这次骂这句话,多少有点不满的意思。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不是他前年来的样子了。他清楚记得,广场北端有一座毛主席像,高大,庄严,肃穆,就和他年轻串联时在韶山看到的主席像一样。这成为他到这里判断方位的一个坐标。看到主席像,他就会有方向感。他不知道现在毛主席像还在不在?
  他是吃过中午饭歇了晌才坐车从吴庄出发到山城的。过去他总是这样。反正每次到哥哥家,都要住上三五天,一起说说话,聊聊天。父母下世早,现在除了儿子,也就这个哥哥是自己最亲的人了。他今年已经七十五,哥哥都快八十啦,见一次少一次。上次来,哥哥还住在顺祥街,那是条老街,细长,歪歪扭扭的,还没有村子里那条街道直。不过,旧城改造,那条老街就不见了,哥哥也搬了新家,是那种高楼,老高,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的那种,搞得人头晕目眩的。他去过一次,记得从车站出来,侄子开车来接的他,向西,然后向北,很快就到了。那是他第一次坐电梯,按一个按钮,一会儿那个门就开了,有时里面会走出人来,把他吓一跳。从楼上往下看,路上的人和蚂蚁一样。这里的楼房比原来的屋子亮堂多了。过去哥哥住的屋子和自己的也差不了多少,白天屋子里都是暗暗的。
  这次他先搭了一个三轮车到了县城里,然后,再坐班车到山城。过去的车子都是停在山城的市运汽车站。那个汽车站很小,也就停了二三十辆车子。被一个大市场包围着,市场里批发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自己家水缸里的那个水瓢就是上次在这个市场买的,比县城都便宜。
  没想到这次的车子停在了一个更大的车站,新崭崭的。那个大厅呀,大得要人命,比县城礼堂都大。县城的大礼堂他去过一次,里面能坐一千人呢!
  从车站出来,他发现坏事了。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不知道通往何方?路上跑的车子,一个挨一个,就像村子里的蚂蚁。
  他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不过,他知道自己的鼻子底下长着一张嘴。再说,韶山都去过了,还有去不了的地方?于是,他问旁边匆匆路过的一个人:“到广场怎么走?”
  他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把对方也吓了一跳。那人前后左右看看,没人,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里嘟囔出一句:坐车!就走了。
  其实,三叔尽管有着乱糟糟的头发,深陷的眼窝,一嘴龅牙,整张脸像是被无情锤打过似的,但他跟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带着讨好的笑的,好像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几十年了,一直是这样。问题就出在,当你与他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神又会躲闪,他的右手会挥舞着,指向不知什么地方,让人觉得他是在和旁人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你是城里人,就不能容忍一下吗?!
  看着那人走远了,他悄悄地又骂了一句:你奶X,你大还不知道坐车!他觉得,城里人就是寡淡,不近人情,不像村里人厚道。村里来人要问路,自己不但要告诉人家,如果没事,还会亲自领着人家去。
  这时有人凑上来问,去哪里?打车?
  三叔知道,打车很贵,就问,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说,十块!
  三叔的右手立刻像装了弹簧,摆得更厉害了。他像躲避什么似的赶紧往后撤了几步,心想,从吴庄到山城,几十公里才十块,这就要十块钱。心里又嘟囔了一句:你奶X,这城里人可真敢要!
  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远处有个大场子上停着好多公交车。这个他认得,便宜。以前到哥哥家时,坐过一两次。他便走了过去。问了几辆,终于坐了上去。
  终于看到那尊毛主席像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庄重,肃穆。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下。只是想,现在的广场和原来的不太一样,大了好多,比自己家的自留地都大多了。原来里面都是卖东西的,卖饭的,卖衣裳的,现在里面一格格一格格都种了花,种了草,绿莹莹的,鲜艳艳的。他想,城里人真是造孽呀,这么大一块地,种了草,种了花,多可惜!花花草草能当饭吃?!要是能种点玉米,怎么也能收个几千上万斤。按现在的市价,一斤一块二,就是上万块钱呐!一年一万,十年就是十万,在村子里可以盖几间大瓦房了。
  下了车,他远远看到了毛主席像。于是,站在路边,靠了墙根,把给哥哥带的半编织袋豆呀、小米呀什么的放在地上,蹲下来,掏出煙锅子,点上。到这里就不发愁了,抽袋烟歇歇脚再说。
  他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楼后面了。城里的太阳不像村子里的清亮,有点瞌睡了的样子,松松垮垮的,没个精神气。那些楼拖了长长的影子,一条一条,张牙舞爪的,一直拖到了自己的脚下。很快影子就不见了。日头一落,天气又一下子冷了下来。毕竟是三月啊!阳气还衰。
  “他奶X!”他嘴里又嘟囔了一句,狠劲地拍了自己一下脑门。在他摸上衣口袋时,才发现,那个电话本忘记带了。上面留了哥哥家里的座机和侄儿的手机。每次到哥哥家,他都是让在外打工的儿子提前打个电话,告诉是几点的车,侄儿会去车站接他。有一次,侄儿因为单位有事走不开,他在车站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想,这次不打电话了,浪费钱,他大约记得路线,他认为,只要找见毛主席像,他就能找到侄儿的单位,找到侄儿,就能走到哥哥家。   可眼前的一切让他一下子摸不清东南西北了。毛主席像后面的那条街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门店和街道都整整齐齐的,崭新新的,洋气了不少。街口那个卖扫帚拖把的门店不见了,现在成了一个眼镜店。大大的玻璃上,张贴着一个女人的头像,戴了一副大大的眼镜。那个头像足足有两个人那么大,女人的每一根发丝每个毛孔都清清楚楚。他走近了趴窗玻璃上朝里面看了看,不知道店里面的几个女孩子为啥像医院的医生一样,都穿着白大褂。难道是给眼镜看病?这城里人真是有意思!
  一阵担心过后,他的心再次沉稳了下来。这条街不管它换成啥样子,方向又不会变。侄儿上班的地方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他记得这条路。
  过了马路,他扭头朝着毛主席像深深地望了一眼,然后,朝街的北面坚定走去。他判断,这个方向绝对没错。
  初春的天黑得早。路灯很快就亮了。加上商铺的各种灯光,红的,绿的,黄的,整条街就像一个万花筒一般。这要浪费多少电啊!他心想。
  大爷,试试这双鞋,软和,最适合老年人穿。
  三叔正陶醉在这光的世界里,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女子问他,惊得他往旁边躲闪了一下。肩上重重的编织袋拖拽着闪了个趔趄。
  女人手里拿着一双旅游鞋,白净净的。旁边有两个男的也一个劲地夸这个牌子的鞋又便宜,又舒服。有几个老人也在试穿,大家都说,舒服舒服!
  三叔问,多钱?
  不贵不贵,知道老年人挣个钱不容易,我们这是搞活动呢,厂家直销,只需要五十元。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绝对划算!女人唾沫星子乱飞。她身上怪怪的香气将三叔笼罩了。
  还是有点贵!三叔似乎有点动心,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内衣口袋。
  您老试试,试试又不要钱!女人说着,问,大爷,您穿多大号?
  40的。
  女人很快找出了一双40的。在递给他时,脸上似乎有点犹豫。
  三叔把编织袋放在脚边,脱鞋子时,旁边两个男的赶忙上来扶着他。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说,不用不用,眼睛紧盯了编织袋。鞋子刚脱了一只,扶他的两个男人立刻捂了鼻子,其中一个男人立刻放了手,三叔身子不自觉地靠向了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环腰抱了他,才没有摔倒。
  三叔觉出了不好意思。“农村人,脚的味儿太大!还是不要试了。”说着,又将鞋子递了回去。
  “大爷,您可以先买回去试穿一下,包您满意!如果真不合适,再退也没事。我们一直在这里呢。你看,那不是我们的门店!”说着,她指了指右手邊的一个门店。门店不大,但很干净,里面已经亮起了灯,柜台上确实摆了整整齐齐各色各样的鞋子。
  三叔讪讪地笑笑,一个劲地点头说,算了算了,下次吧,背起编织袋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
  天色又暗了一些。他加快了脚步。
  路上,不断有新奇的事物拖拽着他的目光和脚步。他的脑袋会与身体不断形成锐角或钝角,但他的步子始终没敢停下。他得尽快找到侄儿的单位,找到侄儿,才能找到哥哥的家。
  这条街并不是太长,是一条步行街。人也就挨挨挤挤的。左顾右盼中,有几次和对面走过来的人撞在一起。或者,他背上的编织袋会蹭到别人的身上,人家总会白眼他,甚至骂一句:“长眼睛了吗?”
  他总是憨憨地笑笑,低了头,右手伸起来前后晃晃,算是给人家道歉。在村子里自己都是低三下四的,何况是出门在外,出门三分低啊!这个理他懂。但他心里并不服气,我撞你了,你没有撞到我?我没长眼,你年纪轻轻也没有长眼?于是,在别人走远后,就攥紧拳头,眉头一皱,把笑容挤掉,心里骂一句:“你奶X!”这才平衡一些。
  终于看到侄儿单位的大门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太伟大了。几年时间没来,竟然没有记错。就像那次在韶山与同伴走失,最终找到了火车站一样伟大。不过,大门是重新修整过的,贴了瓷砖,就像支书家的大门一样,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了各种颜色的光。门上的牌子也换了,油漆的味儿还在。还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大门口多出来一个小房子,比支书家的伙房还小。上面安了玻璃,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像公安服装的中年人,但衣裳颜色和公安的不一样。街上的灯光照在他半个脸上,人就成了阴阳脸。那个人嘴里叼着一支烟,低头玩着手机。他不知道他玩什么,很投入,以至于他走过去都没注意到他。
  他记得,侄儿的办公室就在一楼大门对着的左手第二个家。他径直往里走。
  “站住,找谁呢?”身后传出了一个严厉的声音。
  这声音把三叔吓了一跳。他迈出的一只脚停在空中足有两秒。他站稳了,回转头,是小房子里的那个男人正用手指头指着他,脸上凶巴巴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找我侄儿。”
  “你侄儿是谁?”
  “三胖子。”
  “什么三胖子四胖子?大名叫什么?你就不看上面写着,闲人免进?”保安说着,用手指指小房子右上角的一块小牌子。
  这一下子把三叔问住了。平常都是叫他小名的,大名他真还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从小房子里出来,手里提了一根长长的棍子,指着他说,离大门远点!不容置疑的样子。
  三叔只好退回了几米。突然他想到,自己的哥哥原来也是在这里上班的,侄儿是接了哥哥的班的,哥哥的名字他还是记得的。于是说,我哥以前就在这里上班,他叫马力生。
  “快快快快,离远点,这里没有这么个人。”那个男人显出了不耐烦,眼睛又盯了手机看。
  这不是山城市卫生局?
  早搬走了。
  搬哪里了?
  远着呢。东区!你也不看看几点了?
  三叔立刻傻眼了。这个地方他听都没听说过,更不要说去找了。
  找不见侄儿,哥哥家就找不见了。城市这么大,可不比村里,随便问一家都能找到要去的地方。回家的最后一趟班车是晚六点,早就没有了,回家显然不可能了。接下来去哪里?成了三叔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尽管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依旧人流攒动,可没有一处能容纳自己。   这时,他感觉身上发冷,肚子有点饿了。平常这个点,早吃过晚饭了,甚至已经躺到了炕上。村里黑得早,他每天晚上总是早早儿吃饭,早早儿睡觉。年龄大了,睡得早,醒得也早。地里活儿少,儿子在外打工,一个人就更散漫。
  不远处有个大饭店,金碧辉煌的,门口停满了小轿车。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油光粉面,衣冠楚楚的。他没敢靠近。离它二三十米远,有一个一间门面的小饭店,门帘是那种塑料的,一条一条,油腻腻的。透过门帘,他看见里面有四张小桌子,一个食客坐在门口的桌子上,农民工打扮,一碗面条吃得山呼海啸的。
  他探头进去问:一碗面多钱?
  “大碗十二,小碗十块。”从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他心里咯噔一下,探进去的头又缩了回来。
  几十年了,他知道物价一直在上涨,但他从来没有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一碗面条就十二呢,真是宰人。可他的肚子一直在抗议,于是狠了狠心,还是走进去在门口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给我来碗面。”他的声音低低的,没有底气的感觉。
  “好勒!”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走了出来,面相善善的,手里端了一碗面汤,放在他跟前,“大爷,您先喝点面汤,面马上就好!”
  一口热腾腾的面汤下了肚,身子立刻暖和了起来。他又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摸索,想把饭钱先掏出来,才发现衣服对襟口处开了一个三寸的小口。他低头看了看,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奶X!人老就是不中用了!”他抱怨自己怎么这么不注意,这次来哥哥家,是要参加侄孙的婚礼的。这是他平常舍不得穿的一件衣服。走的时候怎么也没看看破了个口子。婚礼上人肯定不少,让人笑话。看来到时候只能让侄儿媳妇给缝补一下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赶紧将手伸进内衣口袋,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内衣口袋里的钱不见了!他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这次出来,除了来回的路费放在外套口袋里,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五百块钱,是放在内衣口袋里。侄孙结婚是大事,当长辈的,算是一份大礼了。可那个布包不翼而飞了!
  以自己一贯的小心,根本不可能丢的。下车时,他还摸过,在的。可现在确实是不在了。这可咋办?突然,他想起在街口试穿鞋子时,那个扶着他的男人的举动。那是一路上唯一和别人有过身体接触的,他一下子意识到,遇上小偷了!
  “我不吃了——”他边向厨房说着,边往外走。他要找到那个扶他的男子,把自己的钱找回来。
  “哎——都做好了!”声音从里间追出来。
  他顾不得这些,脚步比抢收粮食还要快,沿着原路往回返。
  那个鞋店还有不少人,但路边那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却没了踪影。他推开鞋店的门,一股暖风涌出来。店里的姑娘躬身说了句:“欢迎光临!”声音也像那风一样暖和。抬头看他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老大爷您找谁?”
  “你们还我钱!”三叔因为激动,脸都有点变形了。那是他去年刚刚卖了玉米的钱。
  三叔的话让那位小姑娘愣怔了一下,“怎么回事!”她一脸疑惑,脸上似笑非笑。
  “刚才在门口试穿鞋子时,有人把我钱偷了。”三叔说着,指了指门外,“她说是你们店里的人。一个女的,两个男的。”
  “大爷您搞错了吧,我们从来都没在门口摆过摊。好了,我们要关门了!”
  三叔知道,自己遭贼了!
  从鞋店出来,夜色更加浓烈了。陌生的山城在朦胧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街道两旁的灯光一直向远处延伸开去,像一条发着光的河流。河流之上,除了路边两个烧烤店依旧有两桌年轻人外,多数的商店都关门了,行人迅速少了下来,天更凉了,路过的人也拉紧了衣领,脚步变得匆忙起来。
  三叔又饿又渴,在小饭店喝的那半碗面汤反倒加速了他的饥饿感。他定定地站在一个烧烤摊的旁边,烤肉在烤炉上溢出的肉香味,伴随着浓浓的炊烟,将他重重包裹。他重重地咽了口吐沫,摸了摸上衣口袋,懊恼自己咋就不能把那五百块钱放在这个口袋呢?!
  “让开让开!”拿着托盘的年轻人嫌他碍事,语气有点不耐烦。托盘上的烤肉更加浓烈地将他包围。他乖乖地往边上躲了躲,但行动上多少有些迟缓和不舍。他在最边上的一个桌子的桌角蹲下。这桌上有四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们喝着啤酒,吃着烧烤,脆生生的笑声不断刺破黑暗。
  终于,她们喝完了酒,其中一个小女孩拿着手机对着一个绿色的格格晃了晃,“滴”的一声,她们便晃晃悠悠嘻嘻哈哈离开了。
  三叔瞪大眼睛看着。她们居然不出钱就大摇大摆地走了。他有心思告老板一声,但刚才服务员对自己的态度让他有点幸灾乐祸。关键是,几个女孩子的烤肉还剩下了几串,灯光下泛着油晃晃的光。这对自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他左右看了看,趁别人不注意,迅速起身将剩下的几串烤肉抓在手里,然后装作找东西的样子,慢慢挪步向暗处走去。到了暗处,他迅速加快脚步,像一只老鼠躲得离烧烤摊更远些。
  这短暂的十几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老实人做了一辈子了,一下子竟成了小偷,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他甚至感觉自己和偷钱的那个男人一样。可自己是受害者,如果到了哥哥家,也不至于偷窃,如果自己的钱不被偷,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可偏偏两宗倒霉事都让自己遇到了。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越到这个时候,越是抗议。不管咋样,先垫垫肚子再说。
  他躲在暗处蹲下来开始大快朵颐。说是大快朵颐,也不准确,那几串烤肉,哪经得住他吃呢。风卷残云过后,他又将串烤肉的钢条一个个唆了一遍。那种肉香停留在嘴唇之上,然后顺着食道进到胃里,顺着呼吸道浸到心里。他知道,这是羊肉,五六十块钱一斤呢。活了这么大,他可能就吃过两回。一次是在哥哥家里,另一次是支书的老爹不在了,办事时,专门宰杀了一只羊。他不知道那些女孩子怎么这么好的肉说不吃就不吃了!城里人真是浪费呀!
  不知道幾点了,街上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猫儿嚓嚓嚓的脚步声和夜风扫动叶子的声音。三叔的困意也上来了。他无处可去,于是,他像一只被强光刺瞎眼睛的蝙蝠,惊慌失措,但他有不敢乱跑,只能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他不能让广场的那尊毛主席像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那他就会真的彻底迷路。最后他踟蹰着走到广场的毛主席像下,靠基座的墙根坐了下来。广场周围,除了零星的灯光,其余都融入了浩瀚的黑暗当中。这个夜,也只有毛主席像可以自己带来一丝温暖了。   很快,他感觉,那黑暗像海水一样,一漾一漾的,在他的意识里摇荡。
  “有那么一下子,你吃饭的时候像你爹。”一个女人正在端详着他说。
  是他母亲。
  “是吗?”他感觉到了一阵甜蜜的停顿。
  “你听见了吗?”她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她的眼周暗沉,她的肉体寂静衰老。
  “我不像,我哥才像!”他说。
  他想起父亲和哥哥吃饭的时候都是很安静的。他开始也是一样的,但那次串联到韶山之后回来就变了,因为当时人实在太多了,你必须抢着吃才能吃饱肚子。从那以后,他吃饭就开始吧唧嘴。
  “你的头发像,下巴也像。”母亲又说。
  他想到自己神气的头发,一根根直竖,像一只刺猬。他结实的肩膀足以挡得住一头牛。那会儿多好啊,人年轻,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即使在去韶山挤火车,站了几乎一路,他都没有觉得累。那時,他或者他们,都是血脉贲张,浑身冒火。因为要到圣地,他们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韶山的人呀,人挨人,人挤人。他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大家互相都不知道来自哪里,但都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来的。好多话,他听起来像鸟语,叽里呱啦,完全听不懂,但并不影响他们眼神的交流。他们挤挤攘攘参观韶山。一拨走了,一拨又来了,每个来过的人,都像注入了新的能量。整个场景鲜活到夸张。
  他被人潮涌着,也看遍了韶山的角角落落。想象着,回到村子里,他的头发会更加竖得坚挺。村子里他可是唯一一个到过韶山的人,这可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老支书再也不敢欺负他,看他应该也会有几分羡慕。
  在那枝枝杈杈的路上,他与同伴走失了,他只是随着人流在走,或者,是被人流推着走。一扭头,才发现同伴不见了。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像置身于一件矿物之中,内部结构复杂而幽深,他感到一阵眩晕,只能蹲下来在洇湿的墙角等。这时,一个打了绑腿的人站在他面前。这个人腰背挺直,肩上挎了一个黄色的军用背包,像一个军人。他试着讲话,想告诉对方自己的处境。但他的话对方很难听懂,不住地摇头。最后他咬牙切齿,尽量将句子缩短,甚至作出了火车开动的姿势。对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掏出纸和笔,画出了去火车站的简易图。他事先和同伴定好的,一旦走失,就在火车站等对方。他甚至为自己的这个英明决定骄傲了好长时间。
  在兴奋中,他坐上了返程的火车,火车上依旧是人满为患。车厢外,山慢慢往后撤,麦田也慢慢往后撤。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比挣了几天的工分还要累。在火车上时间一长,他就感觉到无聊。黑黑的人头晃得他眼晕,双腿也开始变得麻木起来,眼也有点犯困。突然,车上有人叫喊起来,“谁偷了我的钱?”他一下子又清醒了过来,发现车厢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的上衣已经被扒了下来。他感觉到有点冷,又有点臊,赶忙争辩:“你奶X,不是我!”“就是你!还抵赖,还骂人,里面还有五斤粮票。”失窃者因为激动,脸都有点变形了,嘴里露出了长长的獠牙,他手里提了一根短棍朝他走来。拥挤的人群自然让开了一条道。
  那人气势汹汹就冲上来,却变成了村支书。“让一让,王八羔子,十几天上地都找不见你,扣你十五个工分。”支书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句,手中拿着长长的一根棍子教训他。
  他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敲了几下。他动了一下,好像冬眠了一冬的虫子,努力凭借自己的意志,停住时间的分秒流逝,他不想睁开眼,他想留在混沌里,他感觉,只有留在混沌里,才感觉不到寒冷所带来的痛苦。
  醒醒醒醒!我要打扫卫生。扫把再一次敲在了他的腿上。原来是一个打扫卫生的让他腾地方。
  他慢慢转动一下脑袋,发现天还没有大亮,漆黑的天幕上嵌着一小块蓝色的亮斑。这块亮斑很模糊,而且很遥远。他看到了天上的北斗星,他睁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看,过去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多少年了,自己并未真正如此认真地看过北斗星,这次看真切了。他的双腿和躯干感觉到了沉重,脑海里尖利的声响几乎将他溺死。他将胳膊在身后找到了着力点,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奶X!”用力一撑,把身体的重量转移到了发麻的腿上,挣扎着,把残余的力气都灌注到这两条不听话的腿上。
  终于站起来了。寒冷中,他起身仰头,毛主席像还被夜色笼罩着,那双巨手伸向空中,仿佛在抚慰他。他庆幸自己还活着。于是,他伸了伸懒腰,提了手里的编织袋走到了广场边。那里有几棵树,树干寂寞,庞大,在灯光下,赤裸裸地在努着供出嫩芽。
  春天就要来了,可我在哪里?那些肆意伸展的树枝在风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仿佛要将这个早晨写入年轮,又仿佛是在为他新的一天祈祷。
  【作者简介】 任慧文,70年代生人。出版有散文集《记忆的碎片》《晋城风物》(合著),作品先后在《中国作家》《山西文学》《黄河》《鸭绿江》《当代人》《青海湖》《山西日报》《都市》等报刊发表,有作品入选《山西中青年作家作品精选》,散文《爷爷之谜》入选“2020年度中国散文精选”。获2016-2018年度赵树理文学奖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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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学生的英语思维品质,提高学生的阅读水平,是英语阅读教学的关键任务.针对当下小学生阅读水平不高、效率低、表层化、思维度缺失等问题,本文尝试在小学英语阅读教学中应用思维地图这一可视化工具,帮助学生理解与建构知识.为了验证这一阅读教学方法的有效性,作者采用准实验研究进行验证.研究结果显示,在小学英语阅读教学中运用思维地图,能够较好地训练学生的各种具体思维,进而提高学生的阅读水平.统计结果显示,实验班与对照班在后测成绩中差异显著,实验班成绩明显优于对照班.
什么是音乐呢?这个问题萦绕在我的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rn我因此问过别人,也问过自己.我听人说,音乐是用有组织的音,所构成的听觉意象.还听人说,音乐是一种艺术的呈现,能给人以美感与幸福.就这个问题,我问了许多人,听到的答案,不止上述两条,大家各抒己见,归纳起来,也就是说美好的音乐,既能够让人品味到热爱生活的渴望,还能够给予人以清新而纯净的空间.音乐中的歌词是一首诗,使诗歌通过音乐的强化,走进人的心域,让人的思绪和情绪,沉醉其中,独享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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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地  打渔人遇到狩猎人  海啸遇到寂静的暴风雪  站在慢慢融化的冰大板上  白茫茫的北冰洋  落日接住了旭日。座头鲸和  海豹隔着一道冰川  像寂寞的海神一样互相眺望  渔夫的孤独是一片海,猎人的孤独  是北冰洋  打渔人的渔叉,来自上古  极寒的黑铁插向猎物,座头鲸的幼崽  浮上来,是一座流血的山冈  打渔人在海里。狩猎人在天上  上帝的世界白雪茫茫  死在极地的企鹅、海象和海狮  让狩猎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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