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又大又圆，依依不舍地告别天空，下到灌河岸边的芦苇丛里去了。
　　对岸的小洲上，三个嬉皮笑脸的男孩叫喊着，甚至谩骂着河堤上那个急得直跺脚的女孩。女孩不会游泳，想到老师布置的任务完不成了，心情就像此刻的天空，暗淡得让人沮丧，绝望。于是，她慢慢地蹲下，眼泪磅礴，浇灭了一路追来的气焰。
　　对岸的声音没有了，太阳也不忍多看一眼无助的女孩与狼狈的男孩，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男孩们这才觉得风有些冷，裹在身上的湿衣服更硬了……
　　二
　　教政治的那个老师早不记得是谁了，但他将女孩在桌子下偷看的那本小说收了上去，为了教书兼育人，他把书高高地摆在黑板框上的那幕森然的画面，却历历在目。
　　女孩羞愧难当，义愤难平，下一节政治课，她逃课了。
　　一个人的一节课并不快乐啊……
　　灌河退潮了。河滩很平，缓缓地低下去，河床很浅的样子，河水浑浑的，不紧不慢地，仿佛要被西去的夕阳带走，一去不回。那些一直躲藏在洞里的小蟹也趁机出来看看热闹，透透气。平淡无奇的河滩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女孩笑了，忘了刚刚的落寞与孤寂。
　　用一节课抓一只小蟹来玩，着什么急呢？
　　拿两根小棒棒，轻轻地走到它的窝边。可千万别奢望徒手可以抓到已经在外边溜达的小蟹，它们高举的双螯可不是为了束手就擒的。只好寄希望于还在窝里宅着的懒虫。
　　洞是斜的。为了把小蟹撵出来，女孩用一根棒子以相反的角度从小蟹的身后插进洞里，断了它的后路，然后，两根棒子交替向前，一步一步的，那个懒家伙心神不宁，举起双眼，还气急败坏地嘟嘟囔囔骂起人来——否则，它怎么会口吐白沫？
　　再急，再气，也只有出洞了。
　　女孩的手，等在洞口。动作可要慢而轻，尤其不能一掌拍下去，小蟹会死的。
　　伸出食指，按住它的后背，那儿很硬，伤不到内脏，而且，任它如何发怒，伸腿乱抓乱踢，也奈何不了。然后，用拇指与中指，下去捏住它的整个后背。就这样，它就在女孩娇嫩的手指间张牙舞爪，破口大骂，直骂得口中白沫四溢。
　　女孩很得意啊！
　　可是，忽然，那本被架在黑板边上的小说封面又闪过脑海。她一下子有些厌恶自己了。松了手，小蟹停止了愤怒，慌慌张张地跑向自己那个已破败不堪的家。阳光为这一切，勾勒了一层金色的边线……
　　三
　　30年后，一群快50岁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
　　“知道吗？我们第一次喝酒就是在被你追着游到对岸的那个晚上……”
　　女孩怎么会知道呢，男女生那个时代是从不说话的。
　　“对了，你走了，我们又游了回来。冷死了，第一次买了一包花生，一瓶汽酒，一面吃，一面互相提示着，背出了你逼我们背的课文。现在还记得呢，背给你听？……”
　　三个快要做爷爷的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背着，女生呢，慈祥而得意地笑着，他们都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晚饭了，有一盘冷菜就是生炝小蟹。女孩又想起了那个河滩上有慌乱的小蟹陪伴的下午。“你们知道怎样生擒这些机灵的小蟹吗？……”
　　关于母校的回忆，真的好多，好长，可是，不知怎的，总也延伸不到某节课堂，某次考试，某道解决了的难题上……
　　而围墙之外的那个自然——那条河流的潮起潮落，河滩上散步的小蟹，树叶下晃动着的午睡的蜻蜓，洒满露珠的蛛网……被定格在人生的胶片上，成为永不褪色的底色，温暖，妩媚……
　　四
　　听说，母校又要搬迁了。很想知道，新的校园的规划中，会有一堵墙，将生动的自然变成外面的世界吗？
　　很怀念上世纪70年代那个没有围墙的校园。没有阻隔，学子们有了随时对话自然的自由，人活天地间的渺小、无助，会在夕阳西下的那个瞬间，不期而至；人与人之间的碰撞摩擦所激起的压抑、沮丧，被河滩上小蟹慌张的散步，不经意地带走。這些生命中的超然顿悟，并非他授，唯有在瞬息万变的自然与我们相遇的瞬间自得。那片蛮荒，自然亲切，收留下我们的很多细节，成了我们生命旅途上最不可或缺的行李……
　　还有——有一天，当我们老了，坐在摇椅上，还有故事可以慢慢聊……
　　正值校庆，仅以此文，献给给了我故事的那个没有围墙的母校。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树人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