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的诗 [组诗]

来源 :诗潮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yuhuy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最初的诗和毁灭的诗


  最初的诗是黑眼瞳的诗
  是人在风中行走,水手划桨的动作
  是岩石内部的海剩下的无垠
  最初的诗在躯体张开的一瞬
  看见城堡,瘦成叉子的人
  鸟鸣深入黑夜的脑髓扩散悲哀
  事物的疲倦也是英雄的疲倦
  时间驾驭并行不悖的双行体
  一把古琴飞向大海的屋顶
  最初的诗是永不变化的诗
  流放在记忆里,像大自然的河流
  波动,永无假期;像贫穷的鼻子
  触到了女神战袍上的香气
  有一个邮递员懂得两种语言
  不同的消息在同一个世界传送
  随后出现的是毁灭的诗
  玻璃塔和乌鸦的诗
  天空的唱机找不到磁针
  吸尘器在吸尘,心灵晦涩
  当最初的诗朝未来的这边眺望
  毁灭的诗像舌头失去了味觉

家 书


  危险的夏天刚刚过去,给予我们
  威胁的事物远比玫瑰的温柔要多
  你的信在书桌的地平线上轰鸣着
  我们中又有一位被逼入绝境
  母亲,原谅我吧!她曾三次呼救
  灵魂得不到超度,投胎于我的笔
  日子就像遗忘迅猛地刮过头顶
  去年的石头在今年的河底裸现
  我们住下来,我们的卜居摇晃如灯笼
  现在,一切按天空的意愿表达
  还有更多的人走在离家的路上
  含着泪,远离了死神的肇事地点

大爆炸


  那是不久前发生的,
  一百三十亿年前的今天。
  像矿井瓦斯或厨房煤气咝咝作响。
  等离子被抛出,
  仿佛火山口抛出浓烟
  与尘埃。
  树选择了自己的伞形并懂得怎样摇晃。
  冲击波持续抵达,减弱,
  灵参与其中,运行在水面。
  沙子晶亮而密集,无人知道是多少,
  但二氧化硅就活动在里面。
  潮水一遍遍冲刷,淘洗,
  单调,没有目的,却充满了
  启示。我们由碳和毫微秒组成,
  來而复去,一如那潮水。
  不久,奥德修斯号就出发了,
  去寻找最初的光的地平线,
  当宇宙气球膨胀,膨胀,朝向极限。
  它注定回不来,
  在最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里,
  它将飞蛾般消失于欧米伽点。
  而我们仍将在这里,学会
  从小事做起,给母亲写信,
  等待知更鸟衔来黑樱桃的种子。

契多街


  我闷闷不乐,感觉日子太缓慢,
  时间的箭矢已生锈,充满了死亡的惰性。
  最后的蓝花楹之花已飘落,燕子已返回。
  我依旧坐在窗前,看见站牌下那位老妇人
  (她每天都来,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
  把黑头巾从头上取下,戴上,又取下。
  我敲打键盘,停顿,继续敲打。
  在这相似的动作里,我们重复着
  同一种虚无,同一种琐碎,
  仿佛两个溺水的人,朝向对方打手势,
  直到水涌上来,淹没了头顶。

答 问


   ——给费迎晓
  1
  所以,小姐,一旦我们问:“为什么?”
  那延宕着的就变成了质疑。
  它就像一柄剑在匣中鸣叫着,虽然
  佩剑的人还没诞生。迄今为止
  诗歌并未超越那尖锐的声音。
  2
  我们不过是流星。原初的
  沉睡着,有待叩问,但岁月匆匆。
  当一行文字迷失于雾中,我们身上的逝者
  总会适时回来,愤怒地反驳,
  或微笑着为我们指点迷津。
  3
  写作是一扇门,开向原野,
  我们的进出也是太阳每天的升降,
  有一种恍惚难以抵达。于是秋天走来,
  涂抹体内的色彩,使它深化,
  然后消隐,像火狐的一瞥。
  4
  这些是差异:过去意味着反复,
  未来难以预测;面对着面的人,
  陷入大洋的沉默。而风在躯体的边缘
  卷曲。风摇着我们,像摇着帆,
  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过渡。
  5
  所以我们必须警惕身份不明的、
  长久失踪的东西,隶属于更大的传统,
  在更远的地方移动,遮蔽在光线中——
  真实,像一只准确无误的杯子,
  被突然递到我们面前。

客中作


  1
  感官的喀斯特,梦的钟乳石,
  滴下心形的乡愁物质,一个汉字的热,
  不可见的文火,烹煮你体内的暗流。
  树精在马戏团的棚顶蹦跳。
  爱笑的女房东,裙摆兜满新采的覆盆子,
  请你品尝,夏天用纬度医治你。
  2
  红松豁亮,梯子倚向火山口,   卜居者守望恩贝多克勒的天堂。
  光腚的小孩子玩着疏影。
  百页窗外,赤裸的海立起来,
  蒙面人躬身园中,蜜蜂向着宇宙迁徙;
  甜渗出榨汁机,而墓地盛开迷迭香。
  3
  广场,你走向它。软化的沥青
  刺激小酒馆和熙熙攘攘的方言,
  弈棋的羊倌把皱巴巴的帽子捏在手上。
  海远远望去像大地的补丁,
  帆之蝶扑打的落日叫救世论晕眩,
  献给赫尔墨斯的小石堆点燃了晚星。
  4
  离开酒桶和圆舞,身披狂欢者的
  节日面粉,你触摸这废弃的灯塔。
  游廊里,堤壩上,女人解开头发,
  男人把酒杯高举。夜的那边,也有彷徨,
  猎户座倾斜而来。突然,一支老歌,
  隐约如雨的鞭子,抽打在你的脸上。

观李嵩①《骷髅幻戏图》


  什么是空的替身?细细的悬丝
  牵动玩偶,如生死牵动你我
  机关巧布,逢场设施的喜剧
  业化的衣裳已脱去第几层?
  被风月的障眼法捉住
  转蓬般惊恐于催人的寒暑
  不如那爬行中的、无畏的幼童
  热情地伸手给狰狞的玩伴
  大骷髅操纵着小骷髅
  死亡一旦鸣金登场
  肉体的巡回是否还有别的归途?
  当五里墩伫立于五道地
  坚韧的是叼住母乳的意志
  吮吸着宇宙配方的无尽藏
  而那发髻侧垂、敞怀的美少妇
  面无羞涩,自在于旁观者的角色
  骨头表演家,逗趣的大师
  是不以南面王乐为乐的那位吧?
  左腿盘屈,右脚的拇趾轻叩节拍
  幞头华丽地弯向脑后
  货郎担竟这样满
  油纸伞倒挂一个倾泻的江湖
  艺人隐身画外,一如空消寂于空
  画中的每一物皆乘着空船摆渡
   注:①李嵩(1166—1243),南宋画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翻越高黎贡山


  落日滚滚而来,浆果、蜜、火山灰
  和岩浆中的落日,一口嗡嗡响的大钟。
  飞鸟撞在上面,死者的魂魄撞在上面,
  没有回声。风像某只手把头发拽起,
  汽车在隧道的虫洞里蠕动,等待着进入第五维,
  等待着被折叠的空间挤压成一只大闪蝶。
  大地在脚下盘旋。火烧云点燃黑暗的森林
  和一支支露出地面的哀牢王朝的箭镞,
  那里只生长原始寂静、失传的口述史和贫瘠。
  远处,火山脚下的城市,月亮的冰眼。
  火焰沿着山脊和游隼的翅膀流淌而石英消融,
  罗望子树、桫椤与山海棠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绿色汁液喷向干燥的天空。在山巅和
  山巅之间,桥张开翅膀——
  一座令人望而却步的金属吊桥,
  蹦极者从上面纵身一跃,激起一片猿声。
  而落日的声息更其恢宏,滚滚而来,
  淹没群峰与廖若星辰的屋顶。
  夕光穿过花岗岩击打在地衣上:
  一次次沉默地引爆。而壁立的峡谷深处,
  怒江奔涌而出,波浪如彗星的尾巴,
  甩过江畔村庄和普米族牧羊人的脸,
  一张张黑山羊的脸。车轮与地面
  擦出火星如同在星际穿越。
  腾冲小如蚕豆,在温泉里滚沸,
  银河之光焊接起大地与夜晚。

阮籍来信


  不彻底是我的护身符,因为我厌烦。
  瞧我每天与之周旋的都是什么样的物类?
  剑,不祥的宝贝,倚在天外,就让它倚着吧。
  谁若比我更矛盾,谁就配得上与我对刺。
  君子远庖厨?可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厨房。
  我吃着,喝着,苟活着,时不时玩着
  佯醉的把戏,抱住酒这个人间最美的尤物。
  我好色,但觊觎邻人的美妇让我齿寒。
  虱子愿意待在我的■中就让它待着好了,
  我的躯壳不也一样,曳尾在泞溺的世界里。
  小东西总是让我着迷,何况嵇康死后
  宇宙自身也在迅速缩小。从桑树飞向榆树,
  ■雀的羽翼又短又笨拙,却已量尽生死。
  我爱庄周,但黄鹄飞得太高,不适合我,
  在这个逼仄的时代,我的形象就是尺蠖。
  虚弱,失眠,哭穷途而返的岂止我一人?
  别再相信那些关于风度的传言了!我憋得很,
  只想在野外独自待着,解小便,透一口气。
  从苏门山归来,孙登的长啸萦回在耳际,
  我大概成不了仙,把自己埋进诗里却难说。
  也请你别再提什么五石散的妙用吧!
  昨夜,我梦见与一只猩红的长臂猿搏斗,
  我输了,冒汗,被压得喘不过气。吉乎?凶
  乎?①
  果然他又来了,那虚伪的同行,佞幸的侦探。
  我只能收拾起坏心情,将青白眼转动。
   注:①见阮籍《搏赤猿帖》。

与小熊猫照面记


  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松针
  和泥炭藓湿滑,峡谷深不见底。
  侧着头,以免撞在羚牛角一样锋利的
  黑云角闪岩上。有时
  两手握紧登山手杖,动作像划桨。
  肺的风箱呼哧响,但快乐
  蔓延到全身的肌肉。
  在亭子里休息,仰头看云从雪床上
  抽出细丝抛向天空。
  几株碎米杜鹃已在岩间开花,
  稀鹛的鸣叫聚拢了寂静。
  现在,它从我们面前走过,这被误认为
  浣熊的火焰,横断山脉的稀客,
  悠然消失在竹丛里。

夜 鹭


  自从几条恶狗咬死了天鹅,
  就再也没有候鸟造访过这里。
  池塘,藏在哀悼月光之盐的芦苇后面。
  蝮蛇盘成一坨粪便,
  守候着什么。
  直到雨季接近尾声,
  茈碧的小圆叶开始变锈。
  夜里,我们看见它,
  蹲在石头上,驼着背,
  像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渔翁,
  长久地盯着水面。
  剪刀般的喙磨得锃亮,
  膝盖骨弯曲着,
  随时准备向上弹跳。
  自从第一次邂逅以来,
  我们每夜都去潜伏。
  屏住呼吸,接近,
  仿佛苏珊娜搅乱的两个长老。
  那入定的鸟,突然亮起来,
  一道寒光刺入水中,
  鱼,逮住了,被一口吞下。
  涟漪的神经末梢抖颤着
  扩散到岸边。
  只要我们的心跳不失去节奏,
  它就不会飞起,叫醒恶狗。
其他文献
任静,女,陕西清涧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想要一座山》,长篇小说《浮生》。  我爹罗志平死了!  死讯顺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传来。那天正逢凤鸣镇集日,文革叔要到镇上去相亲,我娘请他顺便给兰州挂个长途电话,说自己即将临产,叫那个人赶紧请假回来一趟。  那个人有一阵子没回家了,娘心里老挂念他,成宿成宿地睡不好觉。睡不着时,娘就披衣起来坐在昏暗的15瓦灯泡下埋头做鞋,娘每纳
自 传  1951年  编者注:按子长市档案馆保存的手稿刊印。时间是编者判定的。  一、自1935年以来,并不敢以党员自居  就是说,自己并没认为自己是个共产党员。自己只觉得是一个陕北安定人,在苛捐杂税及日本节节进攻华北、蒋介石“围剿”西北红军的情况下,失学失业的青年,在投奔共产党而又遭受打击后,以一己之力,在党的领导下,同陕北人共同度过苦难日子,求个生存之计。一直到今天,不知自己脑子和行动上都未
蓉城遇雨  一场雨,下在一百多公里外的绵阳,  也同时下在1月14日上午的成都。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出生日  只是一次计划外的旅行。  或你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是省城匆匆的一天,  没有遇上一丁点好耍的事情!”  如果雨水,是天空的儿子,  那么今天也应该是雨水的生日。  雨水总是在他乡,像我和每一个  远道而来的外地人。刚下车,  便伙着人群,混入吵麻了的“天府宴语”。  “我心里没有
即便汉字衫是行走的词典  有了汉字衫  便有了行走的词典  谁和谁能形成句子  谁和谁能有什么情节  这是世界  用电脑也难寻找的规律陀螺为了能够牵制鞭子  把条条伤痕缠在身上  便牵制了鞭子  虽然不能让天下  徹底解脱  但却减少了  那世上的抽打台灯因为知识而明亮  那台灯睁开眼  便把目光  集中在书上  所以  它的内心  才始终明亮木 鱼  因为有化龙的梦想  腾跳时  才误入空门  
时光肥美,黄金低眉  一块黄金一样的傍晚  风来自一段河流,坎坎伐檀之风,蒹葭苍苍  之风  几只鸟抛出几粒黑字,生动饱满  浣衣少女随一个个朝代走了,流水饱满  我见时光之肥美  一块黄金在我手上  我的,别人没有,它丰腴而低眉  山川澄明,人世自在  一块黄金照着,我去公元前  一块黄金照着,我心清且涟漪  晚风一段,黄金低眉  河洲上芦花如雪  这个傍晚记不起于何时何地,曾经在我手上  曾经
信 物  有些草很贫穷,却能自己挽救自己  我一直认为,它们是神放在人间的信物  比如瓦松  它低矮,甚至想省略掉所有的空间  它土气,绿色只有七分  它是植物中的苦孩子,从未收获人类的关注  把根扎在空中  日夜修炼自己  与风借水,与月光借土壤  某一天我偶然抬头  看到一些小小的塔端坐在屋顶的瓦缝中间  庇佑那些年我们清苦的家  我感受到这么多年来,被低微的事物所爱的  那种高贵我挨着宁静坐
终点站  绕过一个废弃的杂草丛生的齿轮厂  驶进两侧收拢着斑驳大铁门的停车场  终点站到了  吱的一声,车门打开  司机把一根烟叼在嘴上,头也不回:  醒了醒了,下车了。  一阵空荡而缓慢的■之后  车上仅有的几名乘客  像被唤醒的影子,起身,跌落  四散而去  司机看了我一眼:你又不下?  不。  杂草丛生的终点站  没有我的亲人和朋友,也没有一件  需要我去办的事  我的家  在退回去九站的东
阿尔卑斯雪山  它把撕下来的鹿肉叼到伴侣面前  它倒下去,血染红了雪  伴侣闻到它身上浓烈的棕熊气味  伴侣守着它,身旁的雪渐渐冷却  伴侣用目光埋葬了它,不得不离开族群  穿过高山草甸,跳过少女峰岩石  也没有挖到一处能够产崽的洞穴  这只母狼已无法给予这座山脉一个孩子  所能做的就是用蹄印  献给整个阿尔卑斯雪山一张巨网阿尔蒂普拉诺高原  你们认识它吗  这阿尔蒂普拉诺高原的精灵  这被高原安
啟 程  他们抬着头  于是在原地凿出了两片湖泊  十万枚落叶,让人拥有了虚无  之镇定。风从远处低矮的丘陵吹来  它的躯壳要碎了在集市  买完了菜,就站在集市门口等雨停  外祖母的朋友和母亲聊着天,各怀顾虑。  感伤与赞美是简单的,流通便利的  蒜头、花椒与芹菜。苦难的年份  则让人想起烫过开水的番鸭子。  命运被如此多的细细的羽毛占有  (请靠后一点,躲着过往的车子和积水)  十个指头永远不够
靜 夜  故乡坐在子夜的星空里  头顶上那一弯新月  钩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心脏  老屋,深井,那棵老梨树身上茂密的蘑菇  都挂在我含泪的眼睛里  等待清晨那只布谷鸟空灵般地叫开山谷  一起掉到河水里  和童年抚摸过的那些石头一起  流出村外  全部流进我的梦里岸边的礁石  浪花也爬上了老朋友的头顶  他是带着一箱海水来的  稻谷青黄交替的几年  沟渠由浅入深,顺着脖颈,延伸到脸上  那时年轻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