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的一场大雪使城市陷入尴尬之中，行人像走在镜面上一样小心翼翼。花园街街角有一栋俄式建筑，通体绿色，砖木结构，木门斗里的灯光衬得整栋房子充满情意。房檐上的雪水滴下来形成冰棱，错落有致的一长排，像闪亮的流苏。料峭的春夜中，“王将”这块招牌颇显霸气。这里，是他和她经常光顾的一家面馆。
　　他等了许久，她才到。他俩并排坐。他把她的左手攥着，揣进他的右口袋，问她冷不冷，她说还行，冰凉的指尖让他的心紧了一下。他俩都喜欢吃面，他们平时只是要两份面，像两口子吃饭，不讲排场，只图实惠。她说：“我是个小三，但是我一定以太太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他是纯文学作家，没有什么钱，那种点灯熬油、徒有虚名的作家。
　　他们仍旧点了一碗金牌王将面和一碗菌汤面。面条均为手擀，属传统工艺，名副其实的“手工制作”，可不像现在有些商家为了招揽顾客打着手工的幌子各种招摇。面自然筋道，卤子也堪称一绝，肉丁外面挂了一层酥酥的鸡蛋，辅以洋葱丁炒熟，浇在面上，再配上一缕黄瓜丝、几片香菜叶，吊足了人的胃口。他俩往往先是各自抱着一碗，再互相交换，菌汤面的汤叫人产生满足感，让肠胃一团和气。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还要了熏酱拼盘，拼盘里秩序井然地码着大马哈鱼、红肠、干肠、熏肚、猪手，外加一碟清爽的炝土豆丝。他大咧咧地冲服务生一扬手：“弟儿，来两瓶哈啤 ！劲儿大的1900 ！”说着使劲儿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她瞅着他笑，说：“好盛大的告别仪式啊 ！”
　　她总是这样温和，看不出内心的波澜。她下午还去约见了他的太太，对她说：“我知道你们已经没有爱情了，我想和他结婚，你们的孩子我们来抚养，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待她。”
　　他太太做服装生意，支撑家里的全部开支，大到房子，小到油盐。她以有个作家老公为荣，她不懂写作，但她会把看到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讲给他听，她知道他的需要。她同样知道有些东西给不了他，那东西就是更深层面的交流。她也知道他们拥有什么，多年摸爬滚打，打断了骨头都连着筋。最后，她说：“我尊重你们的欲望，但是离婚，不可能的事。”
　　那一瞬间，她决定分手。一个懂得尊重他人欲望的女人，太智慧。他幸福，且幸运。接到电话的时候，性格一向不羁的他还是有点懵。
　　她给他斟上酒，看酒杯里的泡沫一点点破碎，再补满。
　　有些事，会在春夜结束，就像有些结束，会预示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