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国感受泰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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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幼生活在与故乡齐鲁大地隔海相望的韩国,对韩国正规教育中的“民族主体性”、“民族身份认同”等观点印象深刻,但提倡吸收外来文明之精华的教育,在今天的韩国发展过程中也表现得淋漓尽致。韩国国史教育、伦理道德、文学艺术教育,在这些直接影響到受教育者人文情怀培养的知识海洋里,无论畅游到哪里,每每都能看到中华文明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感到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中,“五岳之首”的泰山文化对韩国的影响不容忽视。
   小时候,我多次去过泰山,尽管都是走马观花游山玩水的消遣,但泰山的巍峨、伟岸,绿色海洋般的自然景观和石刻、寺庙、道观等人文景观,还有大人们沿途讲述的碧霞元君扔鞋圈地、石敢当除妖辟邪等神奇的传说,“登泰山小天下”的特殊体验,至今无法忘怀。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韩语中有关“泰山”的表述很多,日常生活中的沟通、文学作品里,也经常和“泰山”相遇,唐朝诗人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浩然之气,令大多数韩国人心向往之。巍巍泰山已成为韩国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名山、君子之山、圣山、佛山和灵山的象征。
   其实,真正到过泰山的韩国人,为之叹服的不仅仅是泰山雄伟、高大、宽厚的自然景观,更因为漫山儒释道融为一体的人文景观,包括石刻、殿堂、寺庙、道观等建筑之精工细巧和历史之久远丰富,且如此之泰山竟然挺立在“泰安州北五里”的近处,大自然造化之神奇,历代统治者、有识之士、文人墨客留下的足迹和身影,“人山人海”的气派,7000个直至南天门的石阶…… 据说,这其中明嘉靖年间所建孔子庙前的“孔子登临处”,可谓最为难忘处之一。山水美景在韩国也处处可见,但这种踏先贤足迹的震撼感,似乎让儒教根脉深厚久远的韩国人,找到了共鸣点。
   韩国国土的百分之七十是山地,韩国人喜欢登山,山岳文化在他们的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在韩国,也有十多处被命名为泰山、鲁泰山、小泰山、太山的山名、地名。新罗文人崔致远曾做过太守的泰山郡(今全罗北道泰仁郡)就是其中之一,据说泰山郡有名的武城书院,也是因孔子贤徒子游在武城做过官职而为书院取了“武城”之名,这座书院建于李朝时期,包括最有特色的弦歌楼建筑,也因子游的弦歌楼而得名。另据记载,地处忠清南道的鲁泰山,因和孔子诞生地鲁国的泰山山势很相似而得名,在这座山的中腰,过去曾有供奉孔子的祠堂,鲁泰山周边有个叫圣人村的村庄,可以想象当地老百姓期望孔子一般圣人诞生的殷殷所愿。
   韩国的习语、成语、童谣、民俗传说、民间信仰中都可以找到泰山之高大、雄伟、稳实的山影。韩国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工作堆积如泰山”。在现代韩国语中,有泰山北斗、泰山峻岭(崇山峻岭)、军令泰山(军令如山)、恩重泰山(恩重如山)、尘合泰山(积土成山)、安如泰山(稳如泰山)、不识泰山、嘴严如泰山等,在这些习语或成语中,像东方的梅兰竹菊松等象征君子的风度气质一样,韩语中的泰山成为神圣、崇高、 庄严、稳健、高大、厚重之象征。“登泰山而小天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等名句,亦为韩国人所传诵。还有祈愿岁月永驻时,用“像泰山一样永恒”等类似的比喻,甚至包括表示进退两难时常用的“往前进有泰山,回头是嵩山”的韩语自造词, 以及从日语引进的表示做事情虎头蛇尾的“泰山鸣动鼠一匹(雷声大,雨点小)”等。
   汉诗及时调辞赋中也都有泰山登场,“泰山雖高亦是山/登登不已有何難/世人不肯劳身力/只道山高不可攀”,作者为李氏朝鲜时期文人兼书法家楊士彦(1517—1584)。这首在韩国家喻户晓的《泰山歌》,不断激励着后人,要敢于向困难挑战,挫折面前永不低头,只要锲而不舍,就一定能攀登上理想的高峰。据调查,早在高丽时期,已有泰山在汉诗中出现,高丽李谷(1298~1351)曾以“汝识宣尼小天下/只缘身在泰山高”的诗句,鼓励其子李穑(1328~1396)立大志,珍惜光阴,学习本领,肩负起民族的希望。李穑果然不负众望,21岁来当时的明朝大都国子监学习,回国后历任大司成等要职,弟子中郑梦州、权近等,成为高丽末期传播发展朱子学的代表人物。在他的诗作《云出泰山》中,“云出泰山如盖飞/阳乌忽尔敛光辉/不崇朝已雨天下/却随长风何处归”,眼前云雾缭绕的泰山美景,太阳突然躲起来,代之以超乎预料的飞雨洗面,方才的云雾竟随长风远去了。李穑对烟雨变幻的泰山景色的描写,给人以如临其境的感觉。在韩国民间有雨中登泰山为真龙升天吉兆的说法,预示着仕途的顺利、事业有成,难道早在七八百年前李穑已经应验过?还是登泰山的名人太多,或者泰山雨多的缘故?
   之后,朝鲜中期李民宬(1570-1629)在明熹宗天启年间曾两次出使中国,期间游历山东各地,其文集《敬亭先生集》中,有“泰山在济南府之泰安州北五里,路上可以望见,而适被云罩不得见,怅然赋之”的记述,对云雾弥漫的泰山发出了“云端终日漫劳神/送目情如望美人”的感叹。李民宬在另有一首游历济南的纪行写景诗中也提到了泰山,“自古济南韵士多/何年历下散鸣珂/泰山或移长淮竭/李杜雄名定不灭”,表达了作者对济南名士之多的仰慕。只要泰山不移长淮不枯,李杜之盛名将永垂青史。
   李朝时期的“泰山”,很多是在挽歌类作品中出现的,有名的“匹夫或自投溝壑/一死誰能重泰山”,是李朝文人金昌翕悼念高丽旧臣郑梦周所作。我忽然想起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名言,郑梦周的不为荣华富贵折腰,“一片丹心向旧主”的气节,是韩民族忠义的代表,作品表达了作者对忠臣郑梦周的无限崇敬之情,为忠义而死犹如泰山崇高、伟大,除了泰山无可比拟。
   如果不看上述作品的作者,很难一下子就断定是韩国人所写,在韩国文学史上,曾有学者主张把汉字文学排除在韩国文学的研究范围之外,这一派学者主张只有用韩文记述的文学,才是韩国文学,汉文文学充其量只能看作是韩国文学的准文学。而汉字自公元前后传入韩半岛之后,经历三国和统一新罗时期,进入高丽时期之后,汉诗得到了空前的发展。1446年,李朝世宗大王颁布了韩文,但直到1894年甲午更张之前,韩文一直没有成为官方语言,而汉文文学的创作却日益高涨,我在想,如果把汉文文学刨除掉,韩国古典文学的丰富性将被大大削弱,或许学者们也有这方面的担心,所以,最终把汉文文学纳入了韩国文学的研究范围。目前,用汉文创作的诗歌辞赋小说,成为正规教育的一个重要部分。每当遇到这些内容的时候,我几乎有回到了中国的错觉,对中华文明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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