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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马王堆帛书，齐桓公，侵蔡，伐楚
[中图分类号]K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57-6241（2011）20－0065－03
20世纪70年代，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大量帛书，许多资料不见于传世文献，具有重要价值。《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章》亦是如此，此是《春秋事语》的第7章，可以帮助考证历史文献的真实性，弥补传世文献之不足。齐桓公和蔡夫人乘舟之事，发生在齐桓公二十九年（公元前657年），与齐国侵蔡、伐楚等重大的历史事件相关联。乘舟的细节，先秦文献记载有不同，历代学者对齐国率领鲁、宋、陈、卫、郑、许、曹七个国家侵蔡、伐楚之间的关系有争论，我们可以借助于帛书，对历史事实做出考订。
一、帛书与传世文献的比勘
帛书云：“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夫人荡舟，禁之，不可，怒而归之，未之绝，蔡人嫁之。桓公率师以侵蔡，蔡人遂溃。”[1] (p.10)
帛书中“蔡夫人”，《左传》中作“蔡姬”，是一人。《左传》僖公十七年云：“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2] (p.1809)则蔡姬是齐桓公三位夫人中的一个，称之为“蔡夫人”，固无不可。帛书“乘舟”，《左传》中作“乘舟于囿”，说明了所在。“囿”为先秦帝王蓄养禽兽以供观赏的园林，《诗经•大雅•灵台》有云：“王在灵囿，麀鹿攸伏。”毛传曰：“囿，所以域养鸟兽也。”囿中有水，桓公与蔡夫人乘舟游玩，蔡夫人晃动他们的小舟。《说文》“舟，船也”，《方言》卷九“舟，自关而西谓之船，自关而东或谓之舟”，则古代舟、船的称呼是因地域而有不同。帛书云蔡夫人“荡舟”，估计舟不算大；《左传》作“荡公”，根据帛书，当是摇动舟船，使桓公身体发生了晃动。
帛书“禁之，不可”上，《左传》有“公惧，变色”四字，加入了细节描写。桓公不会游泳，才会害怕。帛书“怒而归之，未之绝，蔡人嫁之”，与《左传》同。桓公虽然将蔡夫人打发回娘家，但还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故蔡夫人不是“大归”，然“蔡人嫁之”。蔡夫人改嫁的原因，《左传》没有说明，《史记》云“蔡侯怒，嫁其弟”。此时蔡国当政的是缪侯，名肹。缪侯的妹妹嫁给了齐桓公，故《史记》云缪侯“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蔡夫人惹怒桓公，被送回娘家；蔡侯因齐桓公的行为，也引发了愤怒之情。同父所生，感情较深，蔡侯又听信蔡夫人的诉说，于是将她改嫁，帛书中士人评论说：“今听女辞而嫁之，以绝齐”即是此义。然“事大不报怒，小之利也”[1] (p.10)，蔡缪侯感情冲动，当然是没有考虑到此举之后果。与大国打交道，弱小的国家没有发怒的权利，可是蔡侯发怒了，且与齐国关系破裂，这不符合与大国交往的原则。简帛中的“惌”，当是指使桓公产生了怨恨之情。
帛书结尾处云“桓公率师以侵蔡，蔡人遂溃”，即《春秋》所云：“四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2] (p.1792)帛书的“侵”，有偷袭义。“溃”，杜预注曰：“民逃其上曰溃”。不仅蔡国人背叛蔡国，逃离故土，蔡缪侯也被齐桓公俘获，《史记》云：“遂虏缪侯”。桓公将虏获的缪侯带到召陵，当时与桓公一起攻打蔡的国家中，有为蔡缪侯求情说好话的，齐桓公才放了缪侯，故《史记》云：“已而诸侯为蔡谢齐，齐侯归蔡侯。”[3] (pp.1566~1567)
蔡和周天子是本家，最早封到蔡国的是蔡叔度，他是周武王同母弟，周公旦之兄。周建国之后，封“叔度于蔡”，根据裴駰《集解》，此时王都为上蔡。蔡叔叛乱被迁，其子姬胡有善行，乃“复封胡于蔡以奉蔡叔之祀，是为蔡仲”，王都新蔡。到缪侯的父亲蔡哀侯时，国家微小，国力衰弱，哀侯曾经被楚文王掳去，“留九岁，死于楚”。齐桓公北杏之会后，其霸主地位得到中原各国的承认。蔡缪侯因处在江淮之间，与楚国接近，乃加强了同楚的联系，多次没有参加齐国会盟；且缪侯以己之怒，听信妹妹蔡夫人的话，将其改嫁，惹恼齐桓公，桓公直击蔡国，蔡国溃败，缪侯被掳，蔡国也遭到重大损失，帛书中士人的议论非常具有针对性。
二、帛书对于史实的证明
出土文献可以用来考订传世文献。帛书《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章》与《左传》《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接近，却与《管子•大匡》不同。《大匡》云，桓公二年，“桓公与宋夫人饮船中，夫人荡船而惧公，公怒出之。宋受而嫁之蔡侯”[4] (p.351)。帛书中“蔡夫人”，《大匡》作“宋夫人”，云荡舟后，桓公将她赶回宋国，宋人转嫁蔡侯。上文已经提到，“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则桓公夫人中没有“宋夫人”，在如夫人中倒有一位来自宋国，《左传》云：“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2] (p.1809)桓公如夫人共有六人，来自宋国的华子是其中之一，她为桓公生的儿子是公子雍。就常理推断，齐桓公一生不可能同时有两位夫人荡舟让桓公发怒，从而引发国家之间的战争，帛书和《大匡》中当有一个记载是不准确的。《管子•大匡》云，齐桓公二年，齐因为宋夫人改嫁而攻打宋，“诸侯兴兵而救宋，大败齐师”[4] (p.351)，然此事不见于其他文献。《大匡》又云，救宋的国家中有鲁，这也与历史不符。根据《春秋左传正义》，齐桓公二年二月，鲁“侵宋”；同年夏六月，齐师、宋师攻打鲁国，鲁“败宋师于乘丘”；齐桓公三年，鲁国“败宋师”，则桓公二年和三年，鲁与宋一直有战争，并将宋国打得大败；齐倒是与宋友好，两国共同讨伐鲁国，则宋夫人荡舟之事或是错简，故梅士享在《铨叙管子成书》中说：“安得有齐伐宋，而诸侯救如《大匡》所云者”所言甚是。
帛书的记载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亦有不同。《韩非子》云，因为荡舟，桓公怒，“将伐蔡”，管仲劝阻桓公，认为“夫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桓公不听。不得已，管仲曰：“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5] (p.275)据《韩非子》，则是齐先伐楚，齐国班师时，“因还袭蔡”。然据《左传》，召陵会盟之后，齐桓公乃是直接回的齐国，且当时陈国的辕涛涂不愿意齐人路过陈国，此事被郑申侯揭发，“齐人执陈辕涛涂”，《史记》亦有相同的记载。杨伯峻云：“《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则谓‘桓公藏蔡怒而攻楚’，‘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云云，此盖作者欲以证成其说之言，仍当以《左传》为信。”[6] (p.288)可谓确论。帛书直言“公率师以侵蔡，蔡人遂溃”，证明《左传》和《史记》记载准确，齐国乃是直接攻打的蔡国。
三、侵蔡和伐楚的关系
齐国与其他七个国家侵蔡之后，于鲁僖公四年春，军队挺进，驻扎在陉这个地方，后来又退到召陵，准备伐楚。召陵之战虽然没有正式开打，然是《左传》记载的重要事件。因为这是齐桓公称霸中原之后，第一次南进楚国，声讨这个偏远的国家。齐国征伐楚国的理由，用管仲的话来说，是“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且楚国“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楚国没有向周天子供应包茅，天子没法祭祀，“国之大事，在祭与戎”，祭祀是周礼中重要的一个部分，自然应当讨伐；又因为周昭王南征途中，遭遇沉船而丧命，这也是征讨的重要理由。楚国屈完极善辞令，他说：“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供给？”屈完承认没有供给包茅，是不对的，保证以后供应，但昭王南征而不复，是因荒淫而丧命，楚国没有任何过错，故屈完又说：“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齐国没有善罢甘休，以强大的兵力相威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屈完看清了齐国的目的，回答：“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如果以道德征服诸侯，楚国听服，如果用武力征伐，“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2] (pp.1792~1793)。桓公听后，觉得有理，遂与楚国订立盟约。
当时楚国是中原之外的国家，与中原地区习惯不同，楚也自称为“蛮夷之国”。齐国率领中原七个国家攻打楚国，主要因为楚日渐强大，欺凌周围国家，霸王之气显露。据《史记•楚世家》，楚文王“二年伐申”，“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二年，伐邓，灭之”。楚成王继位后，改变乃父只用武力征服的手段，以“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周天子终于承认楚成王的地位，天子赐楚成王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俨然将楚国与其他诸侯国并列，“于是楚地千里”[3] (pp.1696~1697)。楚成王实施善政，与诸侯交好，其目的显然是为得到周天子的承认。其实楚成王时依然不断侵犯中原国家，成王六年“秋，荆伐郑”。从成王十三年至十五年，楚国连年发动战争，攻打郑国，《春秋》鲁庄公二十八年秋，“荆伐郑。公会齐人宋人救郑”。《春秋》僖公“元年，楚人伐郑”，《左传》云“郑即齐故也”。《左传》僖公二年：“楚人伐郑，斗章囚郑聃伯。”《春秋》僖公三年：“楚人伐郑。”[2] (pp.1788~1792)郑国为中原国家，与齐国是盟国，齐国不会坐视不管，曾多次率兵与众诸侯国救郑，齐国霸主地位确立。楚成王十五年，齐国与中原诸多国家会盟于阳谷，谋划讨伐楚国的事宜，《左传》云僖公三年（公元前657年）：“秋，会于阳谷，谋伐楚也。”此是齐桓公二十九年。接着，发生了蔡姬荡舟的事件，两件事情都需要解决。蔡是小国，容易击败，同时，客观上说，击败蔡国后，无论驻扎在“陉”还是在“召陵”，都属于已经降服的蔡国境内，军队驻扎在离楚国很近的安全地带，对于楚国的军事作战和军事威慑都非常有利。楚成王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3] (p.1697)。齐桓公伐楚非常谨慎，先驻扎在陉这个地方，后“师退，次于召陵”[2] (p.1793)。经过屈完的外交，楚国承认了齐国的霸主地位，在召陵会盟，齐楚结盟。管仲的谋划成功，齐国目的达到。
历代的研究者对于齐桓公侵蔡和伐楚之间的关系有争论。宋代之后的学者有认为齐国侵伐蔡国，是战略上的考虑，是为更有把握地征服楚国，突出了齐桓公的霸主形象。吕祖谦就认为桓公欲伐楚，经营多年，本要伐楚，顺便讨伐蔡国，至于蔡夫人荡舟，与侵蔡伐楚无关。叶梦得则云齐桓公“攘荆蛮而抗中国”，功劳甚大，不可能因为一妇人而发动战争。清代张尚瑗则说“蔡姬荡舟”，是楚国人为诋毁齐桓公而捏造，事情并不可靠[7]。宋代以后的学者，认为齐桓公为维护天下的安定和统一，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过分强调齐桓公的社会角色，忽视齐桓公的个人喜好。其实先秦时期，本无更多的名教要求，桓公曾经说过，自己“好色”。他对管仲说：“寡人有污行，不幸而好色，而姑姊有不嫁者。”[4] (p.446)齐桓公喜欢女色，前面提到，他有三个夫人，六个如夫人。姑姊妹中他都有喜欢的，为此不嫁的有七人，这并不妨碍他的历史功绩。桓公继位之后，用心于霸王之术，经过多次挫折，找到称霸天下的最好办法，即首先以德服天下，辅之以武力，乃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根据简帛，我们发现齐国攻打蔡国，目的性很强，就是因为蔡缪侯将妹妹蔡夫人改嫁了。侵蔡与攻打楚国，是前后发生的两件事，但关联性不大，这与《春秋》经的记载也是吻合的。《春秋》鲁僖公四年春王正月，齐国及其他七个国家“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杜预注曰：“遂，两事之辞。”[2] (p.1792)所言甚是。这本来是两件事情，只是同时发生了。春秋初年周天子势力衰微，齐桓公团结中原国家，逐夷狄，驱犬戎，保燕国，存邢卫，“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特别是桓公十五年（前671年）北杏之会，确定了其盟主地位。然通过《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章》与历史文献的比勘，可以看出，齐桓公是个性情中人，因蔡夫人荡舟被逐后，没有征得他的同意而改嫁，于是大怒，攻打蔡国，俘虏蔡缪侯。又借地利，以楚不供给周天子“包茅”为名，进行讨伐，在军事威吓和外交手段下，迫使楚国承认了齐的盟主地位，齐国的影响延伸到楚地。尽管侵蔡对伐楚形成了客观上的方便，然齐桓公侵蔡和伐楚关联不大，即使没有蔡夫人荡舟的事件，齐国不去侵蔡，桓公还是要讨伐楚国，以显示其霸主地位的。
【作者简介】郭丽，女，1968年生，山东淄博人，山东理工大学齐文化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两汉文献学，先秦诸子学。
【责任编辑：李婷轩】
参考文献：
[1]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汉墓帛书（叁）[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
[2]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M].北京：中华书局影印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1980.
[3]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排印本，1982.
[4]黎翔凤.管子校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4.
[5]王先谦.韩非子集解[M].北京：中华书局，1998.
[6]杨伯峻.春秋左传注[M].北京：中华书局，1990.
[7]吕祖谦.左氏传续说（卷四）[M].叶梦得.叶氏春秋传（卷八）[M].张尚瑗.左传折诸（卷五）[M].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台湾文渊阁《四库全书》本，1987.
[中图分类号]K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57-6241（2011）20－0065－03
20世纪70年代，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大量帛书，许多资料不见于传世文献，具有重要价值。《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章》亦是如此，此是《春秋事语》的第7章，可以帮助考证历史文献的真实性，弥补传世文献之不足。齐桓公和蔡夫人乘舟之事，发生在齐桓公二十九年（公元前657年），与齐国侵蔡、伐楚等重大的历史事件相关联。乘舟的细节，先秦文献记载有不同，历代学者对齐国率领鲁、宋、陈、卫、郑、许、曹七个国家侵蔡、伐楚之间的关系有争论，我们可以借助于帛书，对历史事实做出考订。
一、帛书与传世文献的比勘
帛书云：“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夫人荡舟，禁之，不可，怒而归之，未之绝，蔡人嫁之。桓公率师以侵蔡，蔡人遂溃。”[1] (p.10)
帛书中“蔡夫人”，《左传》中作“蔡姬”，是一人。《左传》僖公十七年云：“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皆无子。”[2] (p.1809)则蔡姬是齐桓公三位夫人中的一个，称之为“蔡夫人”，固无不可。帛书“乘舟”，《左传》中作“乘舟于囿”，说明了所在。“囿”为先秦帝王蓄养禽兽以供观赏的园林，《诗经•大雅•灵台》有云：“王在灵囿，麀鹿攸伏。”毛传曰：“囿，所以域养鸟兽也。”囿中有水，桓公与蔡夫人乘舟游玩，蔡夫人晃动他们的小舟。《说文》“舟，船也”，《方言》卷九“舟，自关而西谓之船，自关而东或谓之舟”，则古代舟、船的称呼是因地域而有不同。帛书云蔡夫人“荡舟”，估计舟不算大；《左传》作“荡公”，根据帛书，当是摇动舟船，使桓公身体发生了晃动。
帛书“禁之，不可”上，《左传》有“公惧，变色”四字，加入了细节描写。桓公不会游泳，才会害怕。帛书“怒而归之，未之绝，蔡人嫁之”，与《左传》同。桓公虽然将蔡夫人打发回娘家，但还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故蔡夫人不是“大归”，然“蔡人嫁之”。蔡夫人改嫁的原因，《左传》没有说明，《史记》云“蔡侯怒，嫁其弟”。此时蔡国当政的是缪侯，名肹。缪侯的妹妹嫁给了齐桓公，故《史记》云缪侯“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蔡夫人惹怒桓公，被送回娘家；蔡侯因齐桓公的行为，也引发了愤怒之情。同父所生，感情较深，蔡侯又听信蔡夫人的诉说，于是将她改嫁，帛书中士人评论说：“今听女辞而嫁之，以绝齐”即是此义。然“事大不报怒，小之利也”[1] (p.10)，蔡缪侯感情冲动，当然是没有考虑到此举之后果。与大国打交道，弱小的国家没有发怒的权利，可是蔡侯发怒了，且与齐国关系破裂，这不符合与大国交往的原则。简帛中的“惌”，当是指使桓公产生了怨恨之情。
帛书结尾处云“桓公率师以侵蔡，蔡人遂溃”，即《春秋》所云：“四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2] (p.1792)帛书的“侵”，有偷袭义。“溃”，杜预注曰：“民逃其上曰溃”。不仅蔡国人背叛蔡国，逃离故土，蔡缪侯也被齐桓公俘获，《史记》云：“遂虏缪侯”。桓公将虏获的缪侯带到召陵，当时与桓公一起攻打蔡的国家中，有为蔡缪侯求情说好话的，齐桓公才放了缪侯，故《史记》云：“已而诸侯为蔡谢齐，齐侯归蔡侯。”[3] (pp.1566~1567)
蔡和周天子是本家，最早封到蔡国的是蔡叔度，他是周武王同母弟，周公旦之兄。周建国之后，封“叔度于蔡”，根据裴駰《集解》，此时王都为上蔡。蔡叔叛乱被迁，其子姬胡有善行，乃“复封胡于蔡以奉蔡叔之祀，是为蔡仲”，王都新蔡。到缪侯的父亲蔡哀侯时，国家微小，国力衰弱，哀侯曾经被楚文王掳去，“留九岁，死于楚”。齐桓公北杏之会后，其霸主地位得到中原各国的承认。蔡缪侯因处在江淮之间，与楚国接近，乃加强了同楚的联系，多次没有参加齐国会盟；且缪侯以己之怒，听信妹妹蔡夫人的话，将其改嫁，惹恼齐桓公，桓公直击蔡国，蔡国溃败，缪侯被掳，蔡国也遭到重大损失，帛书中士人的议论非常具有针对性。
二、帛书对于史实的证明
出土文献可以用来考订传世文献。帛书《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章》与《左传》《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接近，却与《管子•大匡》不同。《大匡》云，桓公二年，“桓公与宋夫人饮船中，夫人荡船而惧公，公怒出之。宋受而嫁之蔡侯”[4] (p.351)。帛书中“蔡夫人”，《大匡》作“宋夫人”，云荡舟后，桓公将她赶回宋国，宋人转嫁蔡侯。上文已经提到，“齐侯之夫人三，王姬、徐嬴、蔡姬”，则桓公夫人中没有“宋夫人”，在如夫人中倒有一位来自宋国，《左传》云：“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2] (p.1809)桓公如夫人共有六人，来自宋国的华子是其中之一，她为桓公生的儿子是公子雍。就常理推断，齐桓公一生不可能同时有两位夫人荡舟让桓公发怒，从而引发国家之间的战争，帛书和《大匡》中当有一个记载是不准确的。《管子•大匡》云，齐桓公二年，齐因为宋夫人改嫁而攻打宋，“诸侯兴兵而救宋，大败齐师”[4] (p.351)，然此事不见于其他文献。《大匡》又云，救宋的国家中有鲁，这也与历史不符。根据《春秋左传正义》，齐桓公二年二月，鲁“侵宋”；同年夏六月，齐师、宋师攻打鲁国，鲁“败宋师于乘丘”；齐桓公三年，鲁国“败宋师”，则桓公二年和三年，鲁与宋一直有战争，并将宋国打得大败；齐倒是与宋友好，两国共同讨伐鲁国，则宋夫人荡舟之事或是错简，故梅士享在《铨叙管子成书》中说：“安得有齐伐宋，而诸侯救如《大匡》所云者”所言甚是。
帛书的记载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亦有不同。《韩非子》云，因为荡舟，桓公怒，“将伐蔡”，管仲劝阻桓公，认为“夫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桓公不听。不得已，管仲曰：“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5] (p.275)据《韩非子》，则是齐先伐楚，齐国班师时，“因还袭蔡”。然据《左传》，召陵会盟之后，齐桓公乃是直接回的齐国，且当时陈国的辕涛涂不愿意齐人路过陈国，此事被郑申侯揭发，“齐人执陈辕涛涂”，《史记》亦有相同的记载。杨伯峻云：“《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则谓‘桓公藏蔡怒而攻楚’，‘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云云，此盖作者欲以证成其说之言，仍当以《左传》为信。”[6] (p.288)可谓确论。帛书直言“公率师以侵蔡，蔡人遂溃”，证明《左传》和《史记》记载准确，齐国乃是直接攻打的蔡国。
三、侵蔡和伐楚的关系
齐国与其他七个国家侵蔡之后，于鲁僖公四年春，军队挺进，驻扎在陉这个地方，后来又退到召陵，准备伐楚。召陵之战虽然没有正式开打，然是《左传》记载的重要事件。因为这是齐桓公称霸中原之后，第一次南进楚国，声讨这个偏远的国家。齐国征伐楚国的理由，用管仲的话来说，是“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且楚国“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楚国没有向周天子供应包茅，天子没法祭祀，“国之大事，在祭与戎”，祭祀是周礼中重要的一个部分，自然应当讨伐；又因为周昭王南征途中，遭遇沉船而丧命，这也是征讨的重要理由。楚国屈完极善辞令，他说：“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供给？”屈完承认没有供给包茅，是不对的，保证以后供应，但昭王南征而不复，是因荒淫而丧命，楚国没有任何过错，故屈完又说：“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齐国没有善罢甘休，以强大的兵力相威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屈完看清了齐国的目的，回答：“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如果以道德征服诸侯，楚国听服，如果用武力征伐，“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2] (pp.1792~1793)。桓公听后，觉得有理，遂与楚国订立盟约。
当时楚国是中原之外的国家，与中原地区习惯不同，楚也自称为“蛮夷之国”。齐国率领中原七个国家攻打楚国，主要因为楚日渐强大，欺凌周围国家，霸王之气显露。据《史记•楚世家》，楚文王“二年伐申”，“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二年，伐邓，灭之”。楚成王继位后，改变乃父只用武力征服的手段，以“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周天子终于承认楚成王的地位，天子赐楚成王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俨然将楚国与其他诸侯国并列，“于是楚地千里”[3] (pp.1696~1697)。楚成王实施善政，与诸侯交好，其目的显然是为得到周天子的承认。其实楚成王时依然不断侵犯中原国家，成王六年“秋，荆伐郑”。从成王十三年至十五年，楚国连年发动战争，攻打郑国，《春秋》鲁庄公二十八年秋，“荆伐郑。公会齐人宋人救郑”。《春秋》僖公“元年，楚人伐郑”，《左传》云“郑即齐故也”。《左传》僖公二年：“楚人伐郑，斗章囚郑聃伯。”《春秋》僖公三年：“楚人伐郑。”[2] (pp.1788~1792)郑国为中原国家，与齐国是盟国，齐国不会坐视不管，曾多次率兵与众诸侯国救郑，齐国霸主地位确立。楚成王十五年，齐国与中原诸多国家会盟于阳谷，谋划讨伐楚国的事宜，《左传》云僖公三年（公元前657年）：“秋，会于阳谷，谋伐楚也。”此是齐桓公二十九年。接着，发生了蔡姬荡舟的事件，两件事情都需要解决。蔡是小国，容易击败，同时，客观上说，击败蔡国后，无论驻扎在“陉”还是在“召陵”，都属于已经降服的蔡国境内，军队驻扎在离楚国很近的安全地带，对于楚国的军事作战和军事威慑都非常有利。楚成王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3] (p.1697)。齐桓公伐楚非常谨慎，先驻扎在陉这个地方，后“师退，次于召陵”[2] (p.1793)。经过屈完的外交，楚国承认了齐国的霸主地位，在召陵会盟，齐楚结盟。管仲的谋划成功，齐国目的达到。
历代的研究者对于齐桓公侵蔡和伐楚之间的关系有争论。宋代之后的学者有认为齐国侵伐蔡国，是战略上的考虑，是为更有把握地征服楚国，突出了齐桓公的霸主形象。吕祖谦就认为桓公欲伐楚，经营多年，本要伐楚，顺便讨伐蔡国，至于蔡夫人荡舟，与侵蔡伐楚无关。叶梦得则云齐桓公“攘荆蛮而抗中国”，功劳甚大，不可能因为一妇人而发动战争。清代张尚瑗则说“蔡姬荡舟”，是楚国人为诋毁齐桓公而捏造，事情并不可靠[7]。宋代以后的学者，认为齐桓公为维护天下的安定和统一，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过分强调齐桓公的社会角色，忽视齐桓公的个人喜好。其实先秦时期，本无更多的名教要求，桓公曾经说过，自己“好色”。他对管仲说：“寡人有污行，不幸而好色，而姑姊有不嫁者。”[4] (p.446)齐桓公喜欢女色，前面提到，他有三个夫人，六个如夫人。姑姊妹中他都有喜欢的，为此不嫁的有七人，这并不妨碍他的历史功绩。桓公继位之后，用心于霸王之术，经过多次挫折，找到称霸天下的最好办法，即首先以德服天下，辅之以武力，乃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根据简帛，我们发现齐国攻打蔡国，目的性很强，就是因为蔡缪侯将妹妹蔡夫人改嫁了。侵蔡与攻打楚国，是前后发生的两件事，但关联性不大，这与《春秋》经的记载也是吻合的。《春秋》鲁僖公四年春王正月，齐国及其他七个国家“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杜预注曰：“遂，两事之辞。”[2] (p.1792)所言甚是。这本来是两件事情，只是同时发生了。春秋初年周天子势力衰微，齐桓公团结中原国家，逐夷狄，驱犬戎，保燕国，存邢卫，“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特别是桓公十五年（前671年）北杏之会，确定了其盟主地位。然通过《齐桓公与蔡夫人乘舟章》与历史文献的比勘，可以看出，齐桓公是个性情中人，因蔡夫人荡舟被逐后，没有征得他的同意而改嫁，于是大怒，攻打蔡国，俘虏蔡缪侯。又借地利，以楚不供给周天子“包茅”为名，进行讨伐，在军事威吓和外交手段下，迫使楚国承认了齐的盟主地位，齐国的影响延伸到楚地。尽管侵蔡对伐楚形成了客观上的方便，然齐桓公侵蔡和伐楚关联不大，即使没有蔡夫人荡舟的事件，齐国不去侵蔡，桓公还是要讨伐楚国，以显示其霸主地位的。
【作者简介】郭丽，女，1968年生，山东淄博人，山东理工大学齐文化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两汉文献学，先秦诸子学。
【责任编辑：李婷轩】
参考文献：
[1]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汉墓帛书（叁）[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
[2]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M].北京：中华书局影印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1980.
[3]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排印本，1982.
[4]黎翔凤.管子校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4.
[5]王先谦.韩非子集解[M].北京：中华书局，1998.
[6]杨伯峻.春秋左传注[M].北京：中华书局，1990.
[7]吕祖谦.左氏传续说（卷四）[M].叶梦得.叶氏春秋传（卷八）[M].张尚瑗.左传折诸（卷五）[M].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台湾文渊阁《四库全书》本，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