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日子已经离我很远了，然而，那是大学里最堪恋系的时光。
　　自认还算是图书馆的常客，有事没事就会去走走，借书、查资料，在新书区转转，如此就是一趟。图书馆是个隐秘而自由的所在，排排书架如密林，幽深曲折，任人探索。何况，中大南校区图书馆的建筑本身就非常招人喜爱了。虽然是2004年才建成的新馆，却没有一点骄人的气息，只是横卧在马岗顶上，砖红色的外墙，隐进了四周的层层绿荫，低调静谧。图书馆所在为康乐园胜地，说是去图书馆，有时候倒像是为了走那些草木丰茂、光影摇曳的小路。多年浸润在湿密草丛中的石砖，隐映在树影中的小红楼，风致楚楚的碧玉间黄金竹，高挺疏落的柚木，秀郁优雅的杨桃，爬满了藤类植物的大樟树，袅袅可人的羊蹄甲，从枝上探下白蝴蝶般的花，以及在草间从容散步对路人熟视无睹的野猫……无论在何时何地记起这一切，都让人仿佛回到那里，在匆匆赶往图书馆的途中。
　　平日在馆里待的时间并不长，一直到毕业论文被提上日程，才会真正开始泡馆的日子。图书馆往往一位难求，常去的，是四楼的古籍部。因为不能带包进去，少人光顾。去得勤了，才发觉真的有以馆为家的人。除了吃饭，从早到晚都窝在这里，笔记本、笔、水杯、御冷的外套，寥寥几样装备，日复一日。虽然彼此并不相识，也不曾打过招呼，但是日日如此相处惯了，也是种熟悉。哪一日见某个座位突然空了，反而觉得若有所失。这大概是图书馆里特有的陌生人间微妙的情谊。
　　因为写论文的缘故，整天翻捣的是明末清初的文集、词集、笔记。看到有用的材料固然令人欣喜，有时候看几天也毫无头绪。写论文时恰好是开春，坐在窗前看到外面长得飞快的树芽，苦恼着自己的笔下何时能有发芽抽枝的速度。泡馆的日子单调极了，还夹杂着对论文未知的忧心。有时候看书看厌了，就去另一边的书架上找画册看，偶尔也跟着摹上几笔，很能让人从繁杂的材料中暂时解脱出来，我真是感激馆藏这样的安排。待到真的要完成论文了，却突然有不舍之情，写完了，图书馆的日子也该结束了。我还记得，那天小雨沥沥，雨声让人宁静，更可带人穿越时光。当前的一切明润清晰，此情此景，何时再得？异日回想起此时此刻，又该如何地怀恋向往呢？当日的怅惘恰如“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思绪回环，不过，与之共对的，不是友人或爱人，却是这一室诗书。
　　也曾在中文系的资料室做过兼职。那里是个小图书馆，地方清静，平日里只有两三个学生在，也偶尔有老师下来查阅期刊。上班无非就是整理图书，给新书编目。日日与书相对，也有些难忘的记忆。
　　曾经在整理香港赠书时发现几张旧书签，以及一封用心的书信。大约是恋人间发生了小冲突，写信祈求对方谅解，还带着对日后的希冀，间或引用圣经上的话，愈发显得庄重诚挚。平日里看书，与之对话的多是古人，很意外能邂逅这样年轻又没有头尾的故事。夹杂在书里的心意，似乎比其他时候要更丰富和引人遐想。于是把长信和书签悄悄留了起来，收藏至今。
　　还有一次让我整理的遗存下来的数百本古籍，大部分是王季思先生所赠，以清代、民国的刻本、石印本为主，珍贵异常。面对这些墨色润发，刻印精美的古书，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惊喜。康熙年间的《宋诗钞初集》，乾隆年间的《纳书楹》曲谱，道光年间的《粤雅堂丛书》……那段时间每天都兴致冲冲地去上班，私心里又希望可以整理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空闲时，也随意找书来翻看。印象很深的，是《中国书画》上一期介绍任熊《姚大梅诗意图册》的。任熊为清末著名的画家，此画册是他寄居于姚燮的大梅山馆，取姚燮诗中意境所绘，共一百二十帧。仅期刊上所载十余幅，包罗万象，笔致高古，构图又匪夷所思，富于现代感，令人一见倾心。有幅名为“万古名山斗室春”，画上一间偌大的书屋，被深红浅白的桃树包围，透过窗口，可见书架满室，边上一人在讲学，旁边的女子悉心听着，另有一人刚刚铺开纸张，正要落笔，都在专注于自己所专注的，于室外的桃花嫣然浑然不觉。只有在角落的另一个小窗口，一个书童抱着几卷书走来，似乎为窗外的景致所吸引，抬头很欣喜地望着。这一轻轻地抬眼，才真的是满室满山皆春。治学之孤寂与灿烂，都在这幅画里了。
　　毕业已然数年，所谓的治学已离我愈来愈远。然而，每次回校，定然会去图书馆转转，进了馆，恍惚还回到从前，可心里还是生出点怯意，毕竟，不再是学生了。从前熟悉的书架，也经过了大调整，某书置于某处，早已熟知于心，如今变换了位置，总让人心里闷闷的，仿佛在提醒时间的流逝。书犹如此，人又如何？旧时以芸香护书辟蠹，故芸香特指书香。在学校的这些年，多少也算衣染芸香了。“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总还是希望，衣上芸香不因风尘而散却。且以自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