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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进车，漫无目的地向前飞驰，接着轰的一声，车撞在了电线杆上。再接下来我进了监狱。我记得当时有一大堆胳膊、腿和拳头，我被他们按在最底下，拼命反抗，又是抠人眼睛又是掐人脖子。但是，当我到达监狱的时候却毫发无损，他们一定是轻轻松松就把我给制服了。星期一我受到了干扰治安和蓄意损毁财产的指控，也认了罪，本来他们可以指控我更重的罪：偷车和拒捕，但因为那天是1967年的感恩节，而且我只有十八岁，以前也没犯过什么罪，所以从轻发落，被判入狱四十一天。
这是一所县级拘留所，一楼是接收区域、办公室等等，上面十二层是牢房。他们把我和那些低楼层的地痞流氓关在一起。“在这种地方，”狱长对我说，“如果你睡得晚，你的早饭就会被其他人吃光。”空气中有股味道，像是消毒剂或是别的什么用来杀菌的药水。牢房的门没上锁，我们可以在中央区域自由出入，或者在环绕整个区域的过道上散步。结果就是每天有不下二十个人在这里活动，穿着牛仔裤和蓝色工装，脚上蹬着橡胶底的莫卡辛帆布鞋。他们在这里走走停停，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坐着休息片刻后，站起来继续散步。我们这些人，大多数看上去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的，事实上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去过精神病院。至少我去过。
和我同住一个牢房的人比我年纪大些，大概四十多岁，秃头，圆鼓鼓的大肚子，正等着最后判决。我问他犯了什么事儿，他说，“很来劲的事”。我入狱的第二天晚上，听到他和唐纳德 · 邓肯的谈话。邓肯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每晚熄灯之后会在过道上转悠，要么在监狱门的栏杆上吊一吊，伸伸胳膊踢踢腿，要么在柱子上展臂拉伸，把自己悬在空中，与此同时跟人说些愚蠢的对话。
“我的律师都搞定了，”我听到自己的室友对邓肯说，“我在等开庭的时间，然后接受二十五年的刑期。这样等我出狱的时候就能拿到社保金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容我多问一句，”邓肯说，“你犯了什么事儿？”
“我和我老婆之间有点误会。”
“啊哈！你该跟我老婆谈谈！”邓肯像只猴子一样蹦跳着走了，只剩下我们俩。有人看见过他从三楼的公寓窗户里爬出去。看来他一直在锻炼自己，预备将来找一份需要在高空作业的活儿干。
监狱的噪声渐渐平息下来，只有零星的三言两语，偶尔的敲击声和咳嗽声，睡在我下铺的室友问我，“他们都叫你丁克，是吗？”
“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我说。我睡在上铺，说话的时候，金属房顶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
“不，在这儿你只有一个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扼颈魔鲍勃。”
过了一会儿，我侧过床边，悄悄打量睡在下铺的这张脸，但我只能看到一个黑暗的椭圆形，像是击剑手戴的面具一样。在黑暗中凝视久了，这张脸开始慢慢扭曲变形。
在低楼层的这些囚犯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年轻的大个子，一头金发梳成背头，脸上带着顽童之气——苹果般的双颊，胖乎乎的前额，蓝色的眼睛里散发出快乐的光芒。看守们叫他迈克尔，但他叫自己乔克，其他犯人也这么叫他。乔克每天东游西晃，找人听自己扯淡，最好还能来个掰手腕比赛。他说自己在县监狱里进进出出了十八次，每次最少关一个月。他还不到二十一岁。这次进来的原因，是他在豪生酒店的餐馆里把一个欠揍的家伙海扁了一顿，用他的话讲，是他选错了地方。从狱长到看守，乔克认识这里所有的人，他偷偷告诉我，警长的老婆在监狱楼下的行政部门上班，没少对他暗送秋波。他没有成为监狱老大的壮志雄心，但终究是这里的明星人物，其他人只能围绕在他四周。他称他们为“废物们”。
进来后的第一个早上，我还真睡过头了，早饭也的确被人吃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错过一顿早饭，因为我们的生活中，除了等着吃下一顿饭以外，就再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情了。在这里，人对饥饿的感受比婴儿还要凶猛。早餐吃玉米片，午餐是腊肠配白面包，至于晚餐，通常是“柏亚迪大厨”牌的罐头食品，如果幸运，也会碰上“顶级摩尔派”。这些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饭。
吃完午饭，乔克通常会组织一场扑克比赛，赛制如下：每人发五张牌，牌面最大的人可以在其他人肩膀肉多的地方使劲捶一下，击打的声音在金属牢房里回荡。只有五六个人参与，我们其他人都明白，这可能会要了我们的小命。我躲得最远。我只有五尺七寸高（大约一米七，译者注），体重只有一百二十磅（约合五十五公斤，译者注）。刚才提到过，这帮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丁克”——这不是我选的外号。
还有一个人，我从没听人喊过他的名字，他没有朋友，不跟人打招呼，也不聊天，他每天在过道里拖着内八字走上几个钟头，羸弱的身體似乎禁不住体内的张力而紧缩扭曲着，他在自己腰的位置出拳，仿佛在击打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嘴里喃喃自语着，“你这个婊子养的，混蛋，他妈的警察”，言辞中不时插入一些有力的爆破音来增强效果，比如“噼里啪啦吧啦轰”！他长着一双招风耳，两腮无肉，缩紧的前额，小脸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硕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嘴——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副狂欢节的面具。散完步后，他坐在地面上，后脑勺在墙上的钢铆钉上来回扭动。其他人远远瞧着，小心提防着他。
十二月初的一天下午，我看不出这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像往常一样，时间在缓缓流逝中显示出，这又是穷极无聊的一天。乔克大喊一声，“五十二张牌！”他把扑克牌抛散在空中，自己从中心区域跑掉，消失在他的牢房里。每天的这个时刻，时间的天平不断倾斜，让人忍无可忍—— 午饭离得越来越远，而晚饭依然遥遥无期。门上的栅栏显得比铁还要硬，你觉得自己实实在在被锁住了。整个区域不比一个篮球场大多少，包括中央的活动区，周围的牢房，还有把一切圈在里面的过道。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告诉你，如果你沿着过道散步，一圈正好是二百六十步。这种时刻，适合打个盹，或者对着电视发呆。但是在这一天，那些平时玩牌的人精疲力尽，又没了带头的人，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我们这些旁观者。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身上时，那个看起来像是戴着狂欢节面具的疯孩子，我们都能感觉到有事要发生，一种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蛰伏已久的东西就要被点燃了。 这些玩牌的人大多二十来岁，有两个可能过了三十，都是犯了重罪等着判决，将要在监狱里度过很长时间的人。乔克叫他们“废物们”，过去这六七个人习惯在玩牌时挥舞拳头，但是今天这些人（其中包括唐纳德·邓肯）在过道上玩得更加疯狂，他们瞎吵八嚷，在过道上一边绕圈走一边叫唤，占据了最外围的一圈位置。这几个人控制了整个监狱，而且他们只谈论那个孩子的事儿，猜测着他干过什么，但他一直盯着电视，装作没听见。
“到过道上来！”但他稳如泰山。
“来吧，不会疼。”
扼颈魔鲍勃和我并排坐在牢房的床上，我没有爬回到自己的上铺去，因为我不敢动。
“按那个按钮吧！”
“这是谁说的？”
那个孩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向按钮。“我没说。”
邓肯说，“别按。”
“我不会按。”
“刚才谁说的要按？”
在过道边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它位于电子打火机和装着警铃的大门之间，那扇门通向大楼的其他部分，我们每天的饭食也是从这扇门外送进来的。一旦有了什么麻烦，按下这个按钮，它就会向楼下的狱长发出警报。但是通常都会有个人守着这个按钮，某个囚犯会站在按钮边上，防止有人来按它。
今天邓肯打算亲自看守这个按钮。他说，“别按它。”
“我说了，我不会按。”
邓肯长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浑身肌肉紧绷，这会儿看起来更像个粗暴的野蛮人。“你就认了吧。”
孩子回到中心地带坐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椅子座，假装在看电视，电视机悬挂在屋子的角落。
邓肯跟过来，站在他的椅子边。他们一起看了几眼电视广告，然后邓肯提醒他说，“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你说得够清楚了。”孩子说。
乔克忍不住了。他怒气冲天地离开自己的牢房，跳上一张长条餐桌，站在桌子上，看着房顶，也许是在望向天堂，有点像一个电影明星即将进入剧情的高潮，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控制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弄死那个疯狂的孩子，还是因为他觉得拖得太久了——总之，大家不清楚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只听到他在大喊，“我受够了！”他站在桌子上，举起双臂，像是拉着什么看不见的栏杆。这家伙真是个大块头，又肥又壮，像个大气球，不过眼下，他更像是个用愤怒的石头雕刻出的塑像，浓密的黄头发下面是一张涨得紫红的脸。“我受够了！”他尽量保持着一点风度，从桌上跳到椅子上，再下到地面。他四处走动，做着凶猛的动作，像是在宰杀着某种想象中的动物。他的脚步在过道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没有人知道这团怒火从何而来。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乔克的表现镇住了场面，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看守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下午过后，乔克慢慢地冷静下来，第二天，他又变成了那个招人烦的，对人过于亲热，又让人害怕的乔克。
在同一个下午，当一些人密谋着要对付这个无名小子时，其他那些家伙一开始也杀气腾腾的，后来似乎陷入沉思，再后来变得迷惑不解，一场谋杀计划的高潮部分演变成蹑手蹑脚地溜到孩子身后，把橡皮筋弹射到他的后脑勺上，而孩子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视上的《新婚游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让他们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第二天早上，狱长叫走了正在吃早饭的孩子，把他转移到高楼层去了。
是的，监狱里允许有橡皮筋，只要有人愿意送来，监狱里还会有图书、杂志、糖果、水果，还有香烟。如果没人送东西来，每过两三天县政府会给囚犯们提供一包名为“艾尔伯特王子”的粗制烟草，以及一叠卷烟纸——记住，这是1967年。在那个年代，宠物或孩子在大街上乱走都无人看管，令人尊敬的公民们到处扔垃圾。至于我们这些犯了法的人，我们用监狱墙上的电子打火机点燃手中的香烟。
唐纳德 ·邓肯教会我如何卷烟。邓肯是在活动房聚集区长大的穷孩子，我是中产阶级的失足青年，但我们相处得很自在，因为我们都留着长发，都喜欢让人上瘾的东西。邓肯只有十九岁，和那些感觉生无可恋的可卡因成瘾者一样，两条胳膊的血管上布满刺青。另一个叫BD的孩子也是这样，他是在圣诞节的前一周进来的，我们只知道他叫BD。“我的名字只能写出来，没法念出来。”这是他的借口。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外号“丁克”的意义。指不定是哪个满腹牢骚、眼泡浮肿的囚犯从我身边走过，瞄我一眼，嘴里嘟囔道，“丁克”。
邓肯身材矮小，但一身肌肉。我同样身材矮小，却弱不禁风。BD是监狱里个子最高的，厚实的身材向上变窄，有一副匪夷所思的削肩。他的脑袋却相当大，顶着一头棕色的卷毛。他有天和女友约会，喝醉以后决定去一家餐馆行窃。凌晨时分，餐馆打烊后，他爬上屋顶，手里拿着工具，试图找到能潜入餐馆的通道，结果一脚踩在天窗的遮板上，头朝下砸在了十六英尺下的桌球台上：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站满了警察。
BD看起来似乎没怎么摔坏。本来他应该很快会被带去医院检查内伤，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似乎被人遗忘了。
邓肯，BD，加上我，我们三人组织了一个委员会，成了三个火枪手——我们不会捣乱，也不会舞刀弄枪，只是不断地聊些毫无意义的天，卷些奇形怪状的烟卷，或者打打瞌睡。
BD告诉我们他有个弟弟，还在念中学，他在学校里向同学们兜售迷幻药。弟弟来探视过BD，给他留下一本杂志，弟弟说其中有一页用裸头草碱（从墨西哥裸盖菇内分离纯化出来的一种致幻剂，译者注）泡过，但是BD觉得更有可能泡的是LSD（一种真菌致幻剂，译者注）加上某种大型动物镇静剂。不管怎样，BD非常慷慨，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分成三条，当做平安夜的惊喜礼物，送给我和唐纳德 ·鄧肯各一条。那晚我们放弃了晚餐，空腹吞下纸条，等着飘飘欲仙。乔克，那个金毛胖子，对我们说，“天啊，你的嘴唇发紫了，还有你，还有你。让我看看你的舌头。怎么回事？你们得了瘟疫了吗？”
“给你三份晚餐，少操点心。” 乔克吃完了我们给他的三份晚餐，又吃了他自己那份。
BD的家在奥斯卡卢萨镇，离这儿大约八十英里。有不少犯了法的人从那一带跑出来，来到约翰逊县，经常被抓进约翰逊县的警察局。我以前不认识BD，但是我和他的女朋友薇欧拉 ·佩西很熟，她是我们镇上的人，就住在那个贫民窟公寓里，我去年夏天也在那儿住。她是个让人又爱又怕的姑娘，不到三十岁，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每月从福利部门或者社保部门领取救济金。总之，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但是在BD的眼里，薇欧拉既是天使也是魔鬼，既是病痛也是良药，她拒绝来探视他，甚至连话都不和他说。
“薇欧拉这么生我的气，”BD告诉我们，“是因为我和查克 · 查尔森的老婆上了床，但是——”他急着补充说，“只搞了一次，这完全是个意外。我到查克家，只是想打个招呼，但是他出去买鞋了还是干吗，他老婆一副空虚又饥渴的样子，我们很快就干柴烈火了。我离开他家的时候，看见查克坐在车里喝啤酒，抽着酷儿香烟。他的车就停在我的大卡车后面，我和珍妮特在他床上翻滚的时候，他大概一直坐在那儿。我打开我的车门时，他对我竖了一下中指，然后他就哭了。我为查克难过，他娶了个婊子，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但这是他的问题，对不对？我关上车门开走了，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对吧？但并非如此。查克跑去告诉了薇欧拉。天呐！我可真搞不懂，跑到别人的女人面前说三道四，真够恶心的，罪不可赦，卑鄙无耻。合情合理的结果是，我和另一个伙计埃德 ·百威——你们认识埃德 · 百威吗？”——我听说过这个人，其他人不知道他—— “好吧，有一个人听说过他。我和埃德·百威来到查克家，对他说，‘查克，听着，不管你是个管不住嘴巴的告密者还是个公认的阉人，我们和好吧。我们这有箱啤酒，大家还是朋友，一起去河边吧，坐在树荫下喝个痛快。’我们把他带上卡车，开到镇子外大概十英里的老公路上，我用枪指着他的耳朵，埃德·百威扒了他的長裤和内裤，还有鞋和袜子，我们把车开走，让老查克光着脚，沿着公路走回镇上，他浑身只穿着一件衬衣，光着他那不怎么好看的屁股。但是，薇欧拉还是不肯原谅我，她永远不会忘记我做过的事。现在是下雪了吗？”
到了这会儿，我们吃下去的药该起作用了，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问了问他们两个，邓肯摇摇头，但是BD瞪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两面小镜子，他说，“我能说的是：珍妮特 · 查尔森能让任何男人爽。”
“她也能让动物爽吗？”邓肯问。
“我觉得没问题。”
“你是说，珍妮特 ·查尔森也会跟一只羊干？她会让一只羊插她吗？”
“我说了，没问题。”但是BD皱了皱眉，沉默了一小会儿。我确信，此刻他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和一只羊一起，分享了这位性欲旺盛的珍妮特 · 查尔森。
邓肯攀上附近一间牢房门上的栏杆，他脱下鞋和袜子，用脚趾勾住门上的金属框架。BD问他，“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很恶心？”邓肯说，“不，我只是在锻炼。”
邓肯的大脑照例是一片空白，但这会儿被侵入了一种动物的欲望。他用左手左脚抓住栏杆，把右手右脚同时伸展到空中，看起来和动物园的猴子一模一样。
“你确定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我问他。
“我感觉找到了自己的根，一直回到洞穴里，回到人猿。”他转过头看着我们，他的脸变暗了，但眼珠子放着光。他看起来像是站在一扇大门口，沐浴在史前的记忆里。他在召唤远古的大树——树的枝叶从监狱的墙上长出，纠缠耸立，把我们卷绕其中。
忽然传来一声大笑，“哈哈！”笑声来自我的室友，扼颈魔鲍勃，他坐在附近的过道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和其他人一样，扼颈魔鲍勃很能睡——从晚上十点钟熄灯一直睡到早上七点开饭，早饭后打个盹儿，晚饭前再打个盹儿——但是在这个平安夜里，他一直醒着，用冷酷空洞的眼神观察着我们。
BD说，“我从没见过雪有这么多颜色。”
那页纸上的药物泡得不够均匀。BD吃的那张纸上药最多，搞不好全被他吃了。这算公平，但也很不幸。我能感觉到全部效果似乎只在扼颈魔鲍勃身上，他又大笑了一声——“哈！”——他看我们注意到他，就接着说，“那天气氛很好，你知道，只有我们俩，我和我老婆。我们烤了两块T骨牛排，喝了一瓶进口博若莱红酒，然后我好像把她杀了。”
他把手指环绕在自己脖子上演示给我们看，我们像是进入了一片魔法森林，仔细端详着他。
邓肯用手拍在自己前额上，嘴里发出枪击的声音，对这个杀人犯说，“你是那个吃了自己老婆的人！”
扼颈魔鲍勃说，“那是胡扯八道的夸大之词。我没有吃自己老婆。当时的情况是，她给自己留了几块鸡，我吃了一块。我掐断了我老婆的脖子，又掐死了一只鸡当晚饭，然后把那只鸡煮煮吃了。”
“等一下，鲍勃先生，”BD说，“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你是说，你先吃了一块T骨牛排，喝了进口红酒，然后你——杀了你老婆——然后，你又吃了鸡？你刚杀了人，立刻又饿了？”
“你听起来像是个检察官。他总想把事情说得更严重。那只是一只鸡，就是他妈的一只鸡。”扼颈魔鲍勃的身体消失了，他的秃头在空中浮动——不单是浮动，是穿越空间不断缩放。他说，“上帝让我给你们捎个信，或早或晚，你们三个都会杀人。”他伸出手指，依次指向我们三个，“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他的手指停在邓肯的鼻子上，“你会是第一个。”
“我不在乎。”邓肯说，你能看出来，他的确不在乎。
BD的身体在发抖，忽然全身强烈震颤了一下，满头的卷发都在抖动。“你真的和上帝谈过？”
听到这话，我像猪一样哼了一声。想到上帝，我觉得厌恶。我不信仰上帝。人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宇宙间的神灵，印度教的七轮，禅宗的心印。与此同时，凝固汽油弹正在亚洲烧死孩子。此刻，我希望这个晚上能重新来过，好把扼颈魔鲍勃从这个夜晚去除。
我的愿望马上就实现了。邓肯兴奋起来，大概是因为刚才关于杀人犯的对话，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杀人，他提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们去按那个按钮吧。” 我正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BD就接受了它的字面意思，站到了按钮前。
我说过，BD个子很高，看起来没人能动得了他。然而，邓肯在他的史前森林的藤条和树枝上摇荡着，吊挂在丛林的顶端，用一只光脚的脚跟踩下了按钮。我们听到一个精致的声音 ——像是一台老式闹钟叮铃作响，从三十年代电影中的沉睡大楼里悠悠传来。狱长赶来，从门外问，“这儿出了什么事？”BD回答说，“没事。”但狱长只是在掏出钥匙开门的间隙里随口一问，随后三个看守冲了进来，开始在他们能打到的每颗脑袋上乱挥警棍。扼颈魔鲍勃和三个火枪手都趴在了地板上，看守们一直抡到胳膊累了，同时感觉自己尽到了责任，才说，“今晚不许再碰那个按钮。”又说，“都听明白了，先生们，”接着说，“不然有人就得被打瘸了。”
我们在惊吓和迷乱中爬回自己的牢房——只有邓肯例外，他似乎对自己一手造成的这场噩梦无动于衷。他在过道上散着步，嘴里哼哼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手指在门的栏杆里拨弄着。他的大脑一定比别人少一块。
我奋力一跃，把自己的身体拖回到一张床的上铺，我希望那是我的床。在刚才那场恐怖的狂欢中，我的室友扼颈魔鲍勃似乎人间蒸发了。现在我找到他了，他完完整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我爬上床的时候踩在他的膝盖上，他一言不发。我本以为他会骂一句，或者至少恶狠狠地说句“圣诞快乐”，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我侧过床边偷偷打量着他，不一会儿，我就看到，在自己的下铺，他的脸上正呈现出外星人的特征，火星人的嘴巴，一双属于仙女星系的眼睛正回望着我，带着魔鬼般的好奇。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头昏脑涨，这时，那张嘴里发出了我奶奶的声音：“现在，”扼颈魔鲍勃说，“你还不明白。你太年轻了。”这是我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悲痛声调，带着同样的忧伤和逆来顺受。
我再没有回过监狱。我会先上吊自杀。
BD对监狱一定有同样的感受。十五年后，八十年代初期，他在佛罗里达州的一所监狱里自缢身亡了。BD杀死了自己，从某种意义上，他的确杀了人，扼颈魔鲍勃的预言应验了。愿他安息。
……我们后来见到了一次薇欧拉·佩西。
县监狱和法院座落在山脚下的法院大街上。囚犯的亲友们有时会去靠近山顶的杜布克大街路口——包括女朋友们，大多是喝醉酒的女朋友们——他们站在那里，向下摇手呼喊。从监狱的东南角，透过最后一扇窗户，我们能可怜巴巴地看一眼他们所在的位置。新年前夜，一名囚犯把我们叫到窗口，我们排着队看到了薇欧拉。BD说她是“我的灵魂伴侣和心头的痛”，此刻，她正站在一盏路灯下，像是站在一条长长隧道的另一端，穿着一件休闲外衣，也许是一件塑料雨披，戴着一顶白色的帆船帽，白色的长筒靴覆盖到小腿上部。这时如果有一点闪光的小雨，就尽善尽美了，这是一个人能想象到的最为沉默、遥不可及和悲伤的画面。它的意义非常模糊。让他在这个孤独的瞬间看到她——只有BD自己能解释其中的含义。在我呆在这个监狱的短暂时光里，薇欧拉从没来探视过BD。
我在监狱里的时候，有时会想，这里是不是灵魂交会的十字路口。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在我的一生中会一次次和这些家伙重逢，我在梦里不断看到他们，有时在现实中也会见到——在街道转角处，从路过的火车窗口望出去，離开一家咖啡店时，我一抬头便认出他们，然后他们就在门口消失了——这让我感觉到，每个人的世界都真的非常小，只有一座监狱那么大，人们在监狱的牢房中，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同样被囚禁其中的狱友。尤其是BD和邓肯，他们后来多次出现在我年轻的生命里。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是人类，而是一些任意妄为的天使。我不细述每次遇见他们的情形了，但是关于邓肯，自我们狱中相识两年后，他和反社会金发巨人乔克搭档，在堪萨斯城成功抢劫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毒枭，过程中唐纳德·邓肯杀死了一名保镖——证实了扼颈魔鲍勃的预言。
你可以进一步说，扼颈魔鲍勃的预言是百分之百准确的。堪萨斯抢劫案的第二天， 邓肯从案发现场向东跑了三百英里，来到我家门口，他还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叹不已，另外需要一个藏身之地。他躲在我的小公寓期间，我们服用了大量他抢来的海洛因，他认为已经安全，决定要离开时，又给我留下一大包海洛因，都是我的，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对海洛因彻底上了瘾。我以前有过毒瘾，以后也会上瘾，但这一次是命运的转折点。我的命运从此被破坏。我嗜酒如命，把自己当作药罐一样地吸毒，几年后便倾家荡产，成了大街上的酒鬼，到处流浪，睡在布道所，在慈善机构讨饭吃……很快我就开始卖血来换酒喝。因为和其他穷人共用一个针头，我的血染上了病毒，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我的血而死。虽然我嘲笑上帝，但是当我死的时候，BD和邓肯，这两个上帝派来的天使，他们会数一数因我而死的人数，再告诉我，我的血曾经杀死了多少人。
（本文收录于《海仙女的馈赠》，即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这是一所县级拘留所，一楼是接收区域、办公室等等，上面十二层是牢房。他们把我和那些低楼层的地痞流氓关在一起。“在这种地方，”狱长对我说，“如果你睡得晚，你的早饭就会被其他人吃光。”空气中有股味道，像是消毒剂或是别的什么用来杀菌的药水。牢房的门没上锁，我们可以在中央区域自由出入，或者在环绕整个区域的过道上散步。结果就是每天有不下二十个人在这里活动，穿着牛仔裤和蓝色工装，脚上蹬着橡胶底的莫卡辛帆布鞋。他们在这里走走停停，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坐着休息片刻后，站起来继续散步。我们这些人，大多数看上去像是刚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的，事实上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去过精神病院。至少我去过。
和我同住一个牢房的人比我年纪大些，大概四十多岁，秃头，圆鼓鼓的大肚子，正等着最后判决。我问他犯了什么事儿，他说，“很来劲的事”。我入狱的第二天晚上，听到他和唐纳德 · 邓肯的谈话。邓肯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每晚熄灯之后会在过道上转悠，要么在监狱门的栏杆上吊一吊，伸伸胳膊踢踢腿，要么在柱子上展臂拉伸，把自己悬在空中，与此同时跟人说些愚蠢的对话。
“我的律师都搞定了，”我听到自己的室友对邓肯说，“我在等开庭的时间，然后接受二十五年的刑期。这样等我出狱的时候就能拿到社保金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容我多问一句，”邓肯说，“你犯了什么事儿？”
“我和我老婆之间有点误会。”
“啊哈！你该跟我老婆谈谈！”邓肯像只猴子一样蹦跳着走了，只剩下我们俩。有人看见过他从三楼的公寓窗户里爬出去。看来他一直在锻炼自己，预备将来找一份需要在高空作业的活儿干。
监狱的噪声渐渐平息下来，只有零星的三言两语，偶尔的敲击声和咳嗽声，睡在我下铺的室友问我，“他们都叫你丁克，是吗？”
“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我说。我睡在上铺，说话的时候，金属房顶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
“不，在这儿你只有一个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扼颈魔鲍勃。”
过了一会儿，我侧过床边，悄悄打量睡在下铺的这张脸，但我只能看到一个黑暗的椭圆形，像是击剑手戴的面具一样。在黑暗中凝视久了，这张脸开始慢慢扭曲变形。
在低楼层的这些囚犯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年轻的大个子，一头金发梳成背头，脸上带着顽童之气——苹果般的双颊，胖乎乎的前额，蓝色的眼睛里散发出快乐的光芒。看守们叫他迈克尔，但他叫自己乔克，其他犯人也这么叫他。乔克每天东游西晃，找人听自己扯淡，最好还能来个掰手腕比赛。他说自己在县监狱里进进出出了十八次，每次最少关一个月。他还不到二十一岁。这次进来的原因，是他在豪生酒店的餐馆里把一个欠揍的家伙海扁了一顿，用他的话讲，是他选错了地方。从狱长到看守，乔克认识这里所有的人，他偷偷告诉我，警长的老婆在监狱楼下的行政部门上班，没少对他暗送秋波。他没有成为监狱老大的壮志雄心，但终究是这里的明星人物，其他人只能围绕在他四周。他称他们为“废物们”。
进来后的第一个早上，我还真睡过头了，早饭也的确被人吃光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错过一顿早饭，因为我们的生活中，除了等着吃下一顿饭以外，就再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情了。在这里，人对饥饿的感受比婴儿还要凶猛。早餐吃玉米片，午餐是腊肠配白面包，至于晚餐，通常是“柏亚迪大厨”牌的罐头食品，如果幸运，也会碰上“顶级摩尔派”。这些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饭。
吃完午饭，乔克通常会组织一场扑克比赛，赛制如下：每人发五张牌，牌面最大的人可以在其他人肩膀肉多的地方使劲捶一下，击打的声音在金属牢房里回荡。只有五六个人参与，我们其他人都明白，这可能会要了我们的小命。我躲得最远。我只有五尺七寸高（大约一米七，译者注），体重只有一百二十磅（约合五十五公斤，译者注）。刚才提到过，这帮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丁克”——这不是我选的外号。
还有一个人，我从没听人喊过他的名字，他没有朋友，不跟人打招呼，也不聊天，他每天在过道里拖着内八字走上几个钟头，羸弱的身體似乎禁不住体内的张力而紧缩扭曲着，他在自己腰的位置出拳，仿佛在击打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嘴里喃喃自语着，“你这个婊子养的，混蛋，他妈的警察”，言辞中不时插入一些有力的爆破音来增强效果，比如“噼里啪啦吧啦轰”！他长着一双招风耳，两腮无肉，缩紧的前额，小脸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硕大的鼻子，下面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嘴——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副狂欢节的面具。散完步后，他坐在地面上，后脑勺在墙上的钢铆钉上来回扭动。其他人远远瞧着，小心提防着他。
十二月初的一天下午，我看不出这天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像往常一样，时间在缓缓流逝中显示出，这又是穷极无聊的一天。乔克大喊一声，“五十二张牌！”他把扑克牌抛散在空中，自己从中心区域跑掉，消失在他的牢房里。每天的这个时刻，时间的天平不断倾斜，让人忍无可忍—— 午饭离得越来越远，而晚饭依然遥遥无期。门上的栅栏显得比铁还要硬，你觉得自己实实在在被锁住了。整个区域不比一个篮球场大多少，包括中央的活动区，周围的牢房，还有把一切圈在里面的过道。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告诉你，如果你沿着过道散步，一圈正好是二百六十步。这种时刻，适合打个盹，或者对着电视发呆。但是在这一天，那些平时玩牌的人精疲力尽，又没了带头的人，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我们这些旁观者。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身上时，那个看起来像是戴着狂欢节面具的疯孩子，我们都能感觉到有事要发生，一种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蛰伏已久的东西就要被点燃了。 这些玩牌的人大多二十来岁，有两个可能过了三十，都是犯了重罪等着判决，将要在监狱里度过很长时间的人。乔克叫他们“废物们”，过去这六七个人习惯在玩牌时挥舞拳头，但是今天这些人（其中包括唐纳德·邓肯）在过道上玩得更加疯狂，他们瞎吵八嚷，在过道上一边绕圈走一边叫唤，占据了最外围的一圈位置。这几个人控制了整个监狱，而且他们只谈论那个孩子的事儿，猜测着他干过什么，但他一直盯着电视，装作没听见。
“到过道上来！”但他稳如泰山。
“来吧，不会疼。”
扼颈魔鲍勃和我并排坐在牢房的床上，我没有爬回到自己的上铺去，因为我不敢动。
“按那个按钮吧！”
“这是谁说的？”
那个孩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向按钮。“我没说。”
邓肯说，“别按。”
“我不会按。”
“刚才谁说的要按？”
在过道边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它位于电子打火机和装着警铃的大门之间，那扇门通向大楼的其他部分，我们每天的饭食也是从这扇门外送进来的。一旦有了什么麻烦，按下这个按钮，它就会向楼下的狱长发出警报。但是通常都会有个人守着这个按钮，某个囚犯会站在按钮边上，防止有人来按它。
今天邓肯打算亲自看守这个按钮。他说，“别按它。”
“我说了，我不会按。”
邓肯长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浑身肌肉紧绷，这会儿看起来更像个粗暴的野蛮人。“你就认了吧。”
孩子回到中心地带坐下。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椅子座，假装在看电视，电视机悬挂在屋子的角落。
邓肯跟过来，站在他的椅子边。他们一起看了几眼电视广告，然后邓肯提醒他说，“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你说得够清楚了。”孩子说。
乔克忍不住了。他怒气冲天地离开自己的牢房，跳上一张长条餐桌，站在桌子上，看着房顶，也许是在望向天堂，有点像一个电影明星即将进入剧情的高潮，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控制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弄死那个疯狂的孩子，还是因为他觉得拖得太久了——总之，大家不清楚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只听到他在大喊，“我受够了！”他站在桌子上，举起双臂，像是拉着什么看不见的栏杆。这家伙真是个大块头，又肥又壮，像个大气球，不过眼下，他更像是个用愤怒的石头雕刻出的塑像，浓密的黄头发下面是一张涨得紫红的脸。“我受够了！”他尽量保持着一点风度，从桌上跳到椅子上，再下到地面。他四处走动，做着凶猛的动作，像是在宰杀着某种想象中的动物。他的脚步在过道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没有人知道这团怒火从何而来。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乔克的表现镇住了场面，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看守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下午过后，乔克慢慢地冷静下来，第二天，他又变成了那个招人烦的，对人过于亲热，又让人害怕的乔克。
在同一个下午，当一些人密谋着要对付这个无名小子时，其他那些家伙一开始也杀气腾腾的，后来似乎陷入沉思，再后来变得迷惑不解，一场谋杀计划的高潮部分演变成蹑手蹑脚地溜到孩子身后，把橡皮筋弹射到他的后脑勺上，而孩子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视上的《新婚游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让他们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第二天早上，狱长叫走了正在吃早饭的孩子，把他转移到高楼层去了。
是的，监狱里允许有橡皮筋，只要有人愿意送来，监狱里还会有图书、杂志、糖果、水果，还有香烟。如果没人送东西来，每过两三天县政府会给囚犯们提供一包名为“艾尔伯特王子”的粗制烟草，以及一叠卷烟纸——记住，这是1967年。在那个年代，宠物或孩子在大街上乱走都无人看管，令人尊敬的公民们到处扔垃圾。至于我们这些犯了法的人，我们用监狱墙上的电子打火机点燃手中的香烟。
唐纳德 ·邓肯教会我如何卷烟。邓肯是在活动房聚集区长大的穷孩子，我是中产阶级的失足青年，但我们相处得很自在，因为我们都留着长发，都喜欢让人上瘾的东西。邓肯只有十九岁，和那些感觉生无可恋的可卡因成瘾者一样，两条胳膊的血管上布满刺青。另一个叫BD的孩子也是这样，他是在圣诞节的前一周进来的，我们只知道他叫BD。“我的名字只能写出来，没法念出来。”这是他的借口。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外号“丁克”的意义。指不定是哪个满腹牢骚、眼泡浮肿的囚犯从我身边走过，瞄我一眼，嘴里嘟囔道，“丁克”。
邓肯身材矮小，但一身肌肉。我同样身材矮小，却弱不禁风。BD是监狱里个子最高的，厚实的身材向上变窄，有一副匪夷所思的削肩。他的脑袋却相当大，顶着一头棕色的卷毛。他有天和女友约会，喝醉以后决定去一家餐馆行窃。凌晨时分，餐馆打烊后，他爬上屋顶，手里拿着工具，试图找到能潜入餐馆的通道，结果一脚踩在天窗的遮板上，头朝下砸在了十六英尺下的桌球台上：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站满了警察。
BD看起来似乎没怎么摔坏。本来他应该很快会被带去医院检查内伤，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似乎被人遗忘了。
邓肯，BD，加上我，我们三人组织了一个委员会，成了三个火枪手——我们不会捣乱，也不会舞刀弄枪，只是不断地聊些毫无意义的天，卷些奇形怪状的烟卷，或者打打瞌睡。
BD告诉我们他有个弟弟，还在念中学，他在学校里向同学们兜售迷幻药。弟弟来探视过BD，给他留下一本杂志，弟弟说其中有一页用裸头草碱（从墨西哥裸盖菇内分离纯化出来的一种致幻剂，译者注）泡过，但是BD觉得更有可能泡的是LSD（一种真菌致幻剂，译者注）加上某种大型动物镇静剂。不管怎样，BD非常慷慨，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分成三条，当做平安夜的惊喜礼物，送给我和唐纳德 ·鄧肯各一条。那晚我们放弃了晚餐，空腹吞下纸条，等着飘飘欲仙。乔克，那个金毛胖子，对我们说，“天啊，你的嘴唇发紫了，还有你，还有你。让我看看你的舌头。怎么回事？你们得了瘟疫了吗？”
“给你三份晚餐，少操点心。” 乔克吃完了我们给他的三份晚餐，又吃了他自己那份。
BD的家在奥斯卡卢萨镇，离这儿大约八十英里。有不少犯了法的人从那一带跑出来，来到约翰逊县，经常被抓进约翰逊县的警察局。我以前不认识BD，但是我和他的女朋友薇欧拉 ·佩西很熟，她是我们镇上的人，就住在那个贫民窟公寓里，我去年夏天也在那儿住。她是个让人又爱又怕的姑娘，不到三十岁，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每月从福利部门或者社保部门领取救济金。总之，她是个很不错的姑娘。但是在BD的眼里，薇欧拉既是天使也是魔鬼，既是病痛也是良药，她拒绝来探视他，甚至连话都不和他说。
“薇欧拉这么生我的气，”BD告诉我们，“是因为我和查克 · 查尔森的老婆上了床，但是——”他急着补充说，“只搞了一次，这完全是个意外。我到查克家，只是想打个招呼，但是他出去买鞋了还是干吗，他老婆一副空虚又饥渴的样子，我们很快就干柴烈火了。我离开他家的时候，看见查克坐在车里喝啤酒，抽着酷儿香烟。他的车就停在我的大卡车后面，我和珍妮特在他床上翻滚的时候，他大概一直坐在那儿。我打开我的车门时，他对我竖了一下中指，然后他就哭了。我为查克难过，他娶了个婊子，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但这是他的问题，对不对？我关上车门开走了，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对吧？但并非如此。查克跑去告诉了薇欧拉。天呐！我可真搞不懂，跑到别人的女人面前说三道四，真够恶心的，罪不可赦，卑鄙无耻。合情合理的结果是，我和另一个伙计埃德 ·百威——你们认识埃德 · 百威吗？”——我听说过这个人，其他人不知道他—— “好吧，有一个人听说过他。我和埃德·百威来到查克家，对他说，‘查克，听着，不管你是个管不住嘴巴的告密者还是个公认的阉人，我们和好吧。我们这有箱啤酒，大家还是朋友，一起去河边吧，坐在树荫下喝个痛快。’我们把他带上卡车，开到镇子外大概十英里的老公路上，我用枪指着他的耳朵，埃德·百威扒了他的長裤和内裤，还有鞋和袜子，我们把车开走，让老查克光着脚，沿着公路走回镇上，他浑身只穿着一件衬衣，光着他那不怎么好看的屁股。但是，薇欧拉还是不肯原谅我，她永远不会忘记我做过的事。现在是下雪了吗？”
到了这会儿，我们吃下去的药该起作用了，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问了问他们两个，邓肯摇摇头，但是BD瞪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两面小镜子，他说，“我能说的是：珍妮特 · 查尔森能让任何男人爽。”
“她也能让动物爽吗？”邓肯问。
“我觉得没问题。”
“你是说，珍妮特 ·查尔森也会跟一只羊干？她会让一只羊插她吗？”
“我说了，没问题。”但是BD皱了皱眉，沉默了一小会儿。我确信，此刻他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和一只羊一起，分享了这位性欲旺盛的珍妮特 · 查尔森。
邓肯攀上附近一间牢房门上的栏杆，他脱下鞋和袜子，用脚趾勾住门上的金属框架。BD问他，“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很恶心？”邓肯说，“不，我只是在锻炼。”
邓肯的大脑照例是一片空白，但这会儿被侵入了一种动物的欲望。他用左手左脚抓住栏杆，把右手右脚同时伸展到空中，看起来和动物园的猴子一模一样。
“你确定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我问他。
“我感觉找到了自己的根，一直回到洞穴里，回到人猿。”他转过头看着我们，他的脸变暗了，但眼珠子放着光。他看起来像是站在一扇大门口，沐浴在史前的记忆里。他在召唤远古的大树——树的枝叶从监狱的墙上长出，纠缠耸立，把我们卷绕其中。
忽然传来一声大笑，“哈哈！”笑声来自我的室友，扼颈魔鲍勃，他坐在附近的过道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和其他人一样，扼颈魔鲍勃很能睡——从晚上十点钟熄灯一直睡到早上七点开饭，早饭后打个盹儿，晚饭前再打个盹儿——但是在这个平安夜里，他一直醒着，用冷酷空洞的眼神观察着我们。
BD说，“我从没见过雪有这么多颜色。”
那页纸上的药物泡得不够均匀。BD吃的那张纸上药最多，搞不好全被他吃了。这算公平，但也很不幸。我能感觉到全部效果似乎只在扼颈魔鲍勃身上，他又大笑了一声——“哈！”——他看我们注意到他，就接着说，“那天气氛很好，你知道，只有我们俩，我和我老婆。我们烤了两块T骨牛排，喝了一瓶进口博若莱红酒，然后我好像把她杀了。”
他把手指环绕在自己脖子上演示给我们看，我们像是进入了一片魔法森林，仔细端详着他。
邓肯用手拍在自己前额上，嘴里发出枪击的声音，对这个杀人犯说，“你是那个吃了自己老婆的人！”
扼颈魔鲍勃说，“那是胡扯八道的夸大之词。我没有吃自己老婆。当时的情况是，她给自己留了几块鸡，我吃了一块。我掐断了我老婆的脖子，又掐死了一只鸡当晚饭，然后把那只鸡煮煮吃了。”
“等一下，鲍勃先生，”BD说，“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你是说，你先吃了一块T骨牛排，喝了进口红酒，然后你——杀了你老婆——然后，你又吃了鸡？你刚杀了人，立刻又饿了？”
“你听起来像是个检察官。他总想把事情说得更严重。那只是一只鸡，就是他妈的一只鸡。”扼颈魔鲍勃的身体消失了，他的秃头在空中浮动——不单是浮动，是穿越空间不断缩放。他说，“上帝让我给你们捎个信，或早或晚，你们三个都会杀人。”他伸出手指，依次指向我们三个，“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他的手指停在邓肯的鼻子上，“你会是第一个。”
“我不在乎。”邓肯说，你能看出来，他的确不在乎。
BD的身体在发抖，忽然全身强烈震颤了一下，满头的卷发都在抖动。“你真的和上帝谈过？”
听到这话，我像猪一样哼了一声。想到上帝，我觉得厌恶。我不信仰上帝。人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宇宙间的神灵，印度教的七轮，禅宗的心印。与此同时，凝固汽油弹正在亚洲烧死孩子。此刻，我希望这个晚上能重新来过，好把扼颈魔鲍勃从这个夜晚去除。
我的愿望马上就实现了。邓肯兴奋起来，大概是因为刚才关于杀人犯的对话，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杀人，他提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们去按那个按钮吧。” 我正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BD就接受了它的字面意思，站到了按钮前。
我说过，BD个子很高，看起来没人能动得了他。然而，邓肯在他的史前森林的藤条和树枝上摇荡着，吊挂在丛林的顶端，用一只光脚的脚跟踩下了按钮。我们听到一个精致的声音 ——像是一台老式闹钟叮铃作响，从三十年代电影中的沉睡大楼里悠悠传来。狱长赶来，从门外问，“这儿出了什么事？”BD回答说，“没事。”但狱长只是在掏出钥匙开门的间隙里随口一问，随后三个看守冲了进来，开始在他们能打到的每颗脑袋上乱挥警棍。扼颈魔鲍勃和三个火枪手都趴在了地板上，看守们一直抡到胳膊累了，同时感觉自己尽到了责任，才说，“今晚不许再碰那个按钮。”又说，“都听明白了，先生们，”接着说，“不然有人就得被打瘸了。”
我们在惊吓和迷乱中爬回自己的牢房——只有邓肯例外，他似乎对自己一手造成的这场噩梦无动于衷。他在过道上散着步，嘴里哼哼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手指在门的栏杆里拨弄着。他的大脑一定比别人少一块。
我奋力一跃，把自己的身体拖回到一张床的上铺，我希望那是我的床。在刚才那场恐怖的狂欢中，我的室友扼颈魔鲍勃似乎人间蒸发了。现在我找到他了，他完完整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我爬上床的时候踩在他的膝盖上，他一言不发。我本以为他会骂一句，或者至少恶狠狠地说句“圣诞快乐”，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我侧过床边偷偷打量着他，不一会儿，我就看到，在自己的下铺，他的脸上正呈现出外星人的特征，火星人的嘴巴，一双属于仙女星系的眼睛正回望着我，带着魔鬼般的好奇。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头昏脑涨，这时，那张嘴里发出了我奶奶的声音：“现在，”扼颈魔鲍勃说，“你还不明白。你太年轻了。”这是我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悲痛声调，带着同样的忧伤和逆来顺受。
我再没有回过监狱。我会先上吊自杀。
BD对监狱一定有同样的感受。十五年后，八十年代初期，他在佛罗里达州的一所监狱里自缢身亡了。BD杀死了自己，从某种意义上，他的确杀了人，扼颈魔鲍勃的预言应验了。愿他安息。
……我们后来见到了一次薇欧拉·佩西。
县监狱和法院座落在山脚下的法院大街上。囚犯的亲友们有时会去靠近山顶的杜布克大街路口——包括女朋友们，大多是喝醉酒的女朋友们——他们站在那里，向下摇手呼喊。从监狱的东南角，透过最后一扇窗户，我们能可怜巴巴地看一眼他们所在的位置。新年前夜，一名囚犯把我们叫到窗口，我们排着队看到了薇欧拉。BD说她是“我的灵魂伴侣和心头的痛”，此刻，她正站在一盏路灯下，像是站在一条长长隧道的另一端，穿着一件休闲外衣，也许是一件塑料雨披，戴着一顶白色的帆船帽，白色的长筒靴覆盖到小腿上部。这时如果有一点闪光的小雨，就尽善尽美了，这是一个人能想象到的最为沉默、遥不可及和悲伤的画面。它的意义非常模糊。让他在这个孤独的瞬间看到她——只有BD自己能解释其中的含义。在我呆在这个监狱的短暂时光里，薇欧拉从没来探视过BD。
我在监狱里的时候，有时会想，这里是不是灵魂交会的十字路口。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在我的一生中会一次次和这些家伙重逢，我在梦里不断看到他们，有时在现实中也会见到——在街道转角处，从路过的火车窗口望出去，離开一家咖啡店时，我一抬头便认出他们，然后他们就在门口消失了——这让我感觉到，每个人的世界都真的非常小，只有一座监狱那么大，人们在监狱的牢房中，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同样被囚禁其中的狱友。尤其是BD和邓肯，他们后来多次出现在我年轻的生命里。我觉得他们可能不是人类，而是一些任意妄为的天使。我不细述每次遇见他们的情形了，但是关于邓肯，自我们狱中相识两年后，他和反社会金发巨人乔克搭档，在堪萨斯城成功抢劫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毒枭，过程中唐纳德·邓肯杀死了一名保镖——证实了扼颈魔鲍勃的预言。
你可以进一步说，扼颈魔鲍勃的预言是百分之百准确的。堪萨斯抢劫案的第二天， 邓肯从案发现场向东跑了三百英里，来到我家门口，他还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叹不已，另外需要一个藏身之地。他躲在我的小公寓期间，我们服用了大量他抢来的海洛因，他认为已经安全，决定要离开时，又给我留下一大包海洛因，都是我的，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对海洛因彻底上了瘾。我以前有过毒瘾，以后也会上瘾，但这一次是命运的转折点。我的命运从此被破坏。我嗜酒如命，把自己当作药罐一样地吸毒，几年后便倾家荡产，成了大街上的酒鬼，到处流浪，睡在布道所，在慈善机构讨饭吃……很快我就开始卖血来换酒喝。因为和其他穷人共用一个针头，我的血染上了病毒，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我的血而死。虽然我嘲笑上帝，但是当我死的时候，BD和邓肯，这两个上帝派来的天使，他们会数一数因我而死的人数，再告诉我，我的血曾经杀死了多少人。
（本文收录于《海仙女的馈赠》，即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