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过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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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选学”、“龙学”的开山巨匠黄侃,学术辞章之美而外,同时留在人间的恶评实在很多。他的好色、好酒、好骂,似乎不全是坊间无稽的传说。黄侃一生最善之友刘成禺著《世载堂杂忆·纪黄季刚趣事》亦尝直言不讳:“季刚少溺女色,晚更沉湎于酒,垂危呕血盈盆,仍举酒不已。醉中狂骂,人不能堪。予常规之曰:‘学者变化气质,何子学问愈精,脾气愈坏,不必学汪容甫也。’季刚曰:‘予乃章句之儒。’……能使早年绝嗜欲,平意气,其所得必有大过人者。”
  毋庸讳言,“嗜欲”与“意气”,尤其前者,构成了黄侃短暂的悲剧一生的主因,此见诸黄氏本人日记便所在多有,他的英年早逝而著述无成,便可大半归之于酗酒戕生。即使最难以落实与定性的“好色”问题,纵然“一生九娶”这种流言难以落实,原配王夫人去世之后彭清缃、黄菊英两段婚姻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原配尚在时即与黄绍兰同居生女也算一桩铁案。
  与黄侃关系不算和睦的吴梅,1935年10月9日记载黄侃临终遗言子侄:“冤枉过一世,脾气太坏,汝曹万勿学我。”斯言沉痛之极,蕲春话所谓“冤枉过一世”大抵等于“此生白活了”,这种痛悔之情其实构成了黄侃传世日记的主调。
  因父亲黄云鹄亦算名宦(官至四川盐茶道),且政声颇佳,黄侃人生的起点不算低。所谓“圣童”之号,乃谓其幼年极早慧:“颖悟绝人,读经日逾千言,人呼‘圣童’。翔云公曾以书谕之,曰:‘尔负圣童之誉,须时时策励自己,古人爱惜光阴,勿谓年少,转瞬即壮老矣。读经之外,或借诗文以活天趣,亦不可忽。’”
  黄侃年寿虽未及中,然一时“世之言国学者必曰章黄”,余杭章氏、仪征刘氏、蕲春黄氏可称三足,可谓名满天下。但耐人寻味的是,黄侃对自己操行的不满意多见于每日之记。昔年“圣童”持续一生的痛悔之情几乎成了黄侃日记的主调:对于世人当时与日后指摘他的种种情性缺陷,在世的黄侃无不心知肚明。就此而言,及门弟子称“其性虽不乐检束,然治学极谨,立教极严,凡禀其浮竞循习浅下者,裁抑之不少贷”(刘赜《师门忆语》),应该不是虚饰之辞。那么“圣童”具体在痛悔何事?我们逐条梳理日记,可以有如下发现:
  其一,最终以“嗜欲重”而中年殒身的黄侃在主观意识上是向往宁静、专注的书斋生活的。早在1913年他就体察也能享受“连日读汉书,不暇治他事。静中有至乐,不诬也”的安适,读书之乐是可以“假使尽断还往,不窥园葵,此中之乐,亦何减世上闲游之子”(1922年1月28日)的。尤其是晚岁,每当人际琐事搅扰其无法观书时,他就要表示“甚烦”。
  其二,他深谙自己好酒的劣习,几次发誓“大醉而妄语出,当力戒之”,甚至还一度决定戒酒:1933年1月31日他“止酒,月费不訾,徒以废时益病,可恨也”;但至该年11月3日就又喝多了,“归饮,至于醉甚,昏卧至夜半乃寤。中酒心情,今知之矣”。且之后醉酒记录也不算少,然后因为咯血再次止酒。1934年6月26日迁入量守庐新居后也能两月未饮,至1934年8月30日方始“体觉寒,始饮酒”,并注明“初饮”。甚至他也不满朋友的过醉狼狈,以为“似此纵酒,宜讽谏者也”(1934年9月23日),俨然自己是处于非常节制的状态了。问学有得时也直称“竟日读书,有味,何须饮酒始为乐哉”(1934年5月27日)。但他到底没有彻底、真正断酒,屡戒屡破,后来甚至开始“在书室独酌”(1934年10月5日),乃至“临台顾影独酌,遂至酩酊,夜过分乃眠”(1935年8月14日),一个人也能喝成大醉。
  其三,他自己好骂,却同样不满“轻忽凌傲,無日不骂人,无人不被骂”的李慈铭式的做法。他听到“人品清而接物和”的朋友忆及自己父亲生前如何“温蔼诚恳”,又言“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读书不根诸身心,则学问直是身外事”诸语,不仅深感“敬悚”,更“自伤不肖,无以承先德”(1928年7月4日),类似的愧悔几乎每逢亡父祭日都会发生。1928年又念及已去世三十年的叔兄临终遗戒“用心读书”,想到那时自己年方十四,而兄年四十三,正与自己当下同庚,不禁感叹“学问行业,愧负先生甚大,纵其偷居幸生斯世,而遗戒所云未能奉以周旋也。悲夫!悲夫”。对于师恩未报他也经常心存忏悔,例如念及已亡故的刘师培而深感自己“学业不进,展卷愧悚”。
  尤其对于“嗜欲”问题,黄侃自省的警惕在日记中多见。阅读宋人书特意摘录“清心、寡欲、崇俭,皆为致寿之原”的训诫。观看电影见及“议员以色与贿败”即念晦翁(朱熹)诗云“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生平”,认为此语“诚堪警惕”。这些反应无疑都是深富自我针对性的。包括“晚庐于南京九华村,取陶靖节‘量力守故宅,岂不寒与饥’诗义,榜其门曰‘量守’”,无疑都是渴望自我节制与提升的精神诉求。迁入新居不久,黄侃再次“枕上思养生八字,曰:闲(不可生事)、静(力避喧扰)、和(心无忿怒)、适(衣食调节,整(室器有秩)、洁(按时扫洒)、谨(言行无患)、俭(不轻酬应)”,并且提醒自己要“持之以恒”(1934年7月30日)。甚至这个最后因为饮食失节、呕血去世的悲剧人物居然也曾向往乃至尝试过“卯初起,行庭院,呼吸沆瀣,湌朝霞,养生之要也”的古典生涯,甚至还写过《思佳客·诵丹经作》,可见其关注过丹道修炼——但他的终于横死无疑只能证明其发心一次次沦为空言,犹如他在一次次经历了“群饮最宜戒,饮食必有讼”,却每每还要自责“不能坚守圣言,可谓饕餮无耻之人,真可悔痛也”(1934年11月5日)——此言出时,距离他依然因为滥饮引发的突然病亡已经不足一年。
  至于章太炎谓其“颇好大乘”而钱玄同讥其“学佛者游于女闾”的佛学立场,壮岁黄侃业已自陈“余于佛法崇信已深,而问学太浅”(1922年4月29日)。日记中颇多研读佛经的记载,甚至还有“欢喜踊跃,生深信心,遂克终卷”:“唯以多生障,翳,烦恼盛多,冀薄伽梵及我慈尊,加被恩慈,令末世凡夫拔离惑苦,得受善戒,得习正定,得修正慧;用消无始无明所造诸业、异熟恶果;用储最胜福德智慧资粮,终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1922年1月9日)
  黄侃精通音韵,才情富赡,使酒骂座之外,他自有他的强大魅力,例如他的“楚声清切”、吟讽篇章皆能“其读悉准《广韵》”的“黄腔”在时人追忆中美不胜收。冯友兰《三松堂自序》言及当时北大中国文学系听黄侃课人最多,“在当时宿舍中,到晚上各处都可以听到黄调”。甲骨学家胡厚宣回忆1932年章太炎、黄侃等人皆避兵乱来京,3月28日在中国大学演讲时极为动人的一幕,其中特意强调了黄侃绚丽清扬的语言能力:
  我见吴承仕、钱玄同和黄侃三位国学大师,照顾着他们的老师太炎先生,吴为先生写黑板,钱为先生倒香茶,黄为先生翻译。学术空气之浓,师生情谊之笃,令人甚为感动!太炎先生一口余杭话,北方学人听不懂,所以需要翻译。季刚先生翻译,并不是一句一句的翻译,也不是一段一段的翻,而是等太炎先生通篇讲完之后,他再用普通话重新论述一遍,声音洪亮,口齿清晰,条理清楚,要言不烦,横溢的才华,真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黄季刚先生与甲骨文字》)
  论人衡文颇有老吏断狱之稳健的钱基博既能看到在诸多政治判断上“世莫知炳麟(章太炎)”,更进一步认为黄侃“徒以生性狷洁,恒与人忤”。出自钱口,实为高度评价。看来黄侃自谓“学已乖时,性复绝俗”亦非一味自美之词。
  黄侃的才情翩翩不仅令章太炎格外护持,刘师培同样高看,“重其文采,以为虽贾生俊发,无疑过之”(潘重规《季刚公传》)。晚清词人况周颐亦赞美有加,认为黄词婉约豪放得兼,“周情柳思更无伦,偶然疏处见苏辛”,“剧怜饮水不同时(纳兰性德)”、“彩笔能扶大雅轮”,自叹“玉箫声里识君迟”、“桃花潭水此情深”,晚清词坛“青眼高歌望吾子”,期待黄侃“人天慧业好同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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