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凤凰，大约是两年前了。
　　从凤凰去山上的村子，先坐汽车，然后村里的龙老师骑摩托车来接我们，最后再步行一段。龙老师说，他们平时上山下山都是靠步行，要走5个小时，去外面上学的学生，一个月回家一次，通常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一百块钱。记不清是叫拉忍村还是蜡人村。村子里很安静，穿过房屋之间的小路，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偶尔碰到一条狗停下来看着人，狗不叫，鸡也不叫。房子是木结构，夯土墙，时间久了有点歪歪扭扭，屋里有潮湿发霉的木头气息。房顶铺茅草，长了些蒿子。
　　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跟他们聊天，修提问，龙老师翻译，我记录。从问答中得知，村子里的年轻人很多都去外面打工了，比如这些学生的哥哥姐姐，他们自己也只是勉强活着，无法帮弟弟妹妹上学。走了一家又一家，时常见到的是两个老人，有时是一个。每次采访完，要给人和家里拍照，通常在屋里开闪光灯，不过一对老夫妻说，他们要站在阳光下。老夫妻互相扶着走出来，站在门前，慢慢笑了，院子里晾了玉米，一片金灿灿的。
　　每一家都很热情地留我们吃饭，那一下午吃了两顿饭，湖南菜确实很辣，尤其是酸豆角。龙老师带我们到了学校。学校有两间屋，我们在外面那间，坐在小板凳上，靠着矮桌，整理搜集到的资料。三好学生、班干部、竞赛获奖的都有，有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写得很满。有个小姑娘写：“我喜欢画画。”听龙老师说，她画画很好，花花草草的，什么都画，曾经有人送她一盒蜡笔，她高兴了一个月。沈从文在自传里讲过童年逃课，在大自然中成长的故事。也许这小姑娘也曾活得这样有生命力，但是，当要被比较的时候，这些都没有用。比较是件残酷的事，因为最宝贵的东西无法量化。
　　傍晚的斜阳照在茅草屋顶上，墙染了层橘黄色，小村子似乎短暂地温暖了起来。几个孩子在学校旁边跑来跑去，围着我们看。下山搭车，跟司机聊天，他听到我们是为了支教来的，说很感谢，油钱就不要了。
　　出发之前随意从图书馆抽了本沈从文选集带上，一路上白天走走，晚上看看，知道刻意去寻找什么无异于刻舟求剑，也就顺其自然。凤凰的晚上有很多酒吧，我们喝了杯奶茶，在临河的窗边坐着。没有船，河面黑黢黢的，近处倒映着岸上的光，光在水中晃荡又破碎。不知这温柔沉静的流水，是否曾一年又一年抚慰在河边活过的人。第二天到河上划船，经过河边水泥的吊脚楼，看岸上人来人往。有人买东西，有人敲鼓，或是抱着吉他唱歌。水底下有绿色的水草像是凭空在飘，摸一摸又凉又滑。路过一个酿酒作坊，就上去尝尝，米酒是绿色半透明的，有猕猴桃味，不知“绿酒初尝人易醉”，说的是不是这东西。
　　傍晚去看沈从文墓，修说天黑了害怕，我说不怕，有他老人家在。他的墓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写着“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一边讲天涯的赶尸下蛊惊悚小故事，一边爬山，到山腰发现一户人家，兼职开客栈，就在那吃了饭。周围的篱笆下开了一丛丛的菊花，山下的庄稼连绵向远方，其实热闹的只是凤凰而已，这广阔的土地上，春种秋收，依然安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总不记得去过湖南，因为对那里最初的印象，一直不曾碰触，也不曾改变。文字构筑的超越时空的世界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似乎在青山绿水间，沈从文依然以略带忧郁的悲悯的目光，看故乡的人世悲欢，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