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世纪50年代初有几年时间，我住在苏州河畔百老汇大厦（今上海大厦）12楼。那时南京路四川路口惠罗公司有一个柜台卖中外旧邮。我有时午饭后或星期天，便走过苏州河桥，到那里寻找喜欢的邮票，四川路上几座大楼楼道口阶沿摆着好几家邮摊，更是我常去的地方，我可以随意坐在那里石阶上翻检一本本邮册，因为这些邮摊的邮票比惠罗公司便宜得多。有一次，看到几套蒋介石就任国民政府主席和60寿辰等纪念邮票，还有四枚一套票幅很大、印制精美的美国开国150周年纪念邮票，正在犹豫要不要买，摊主怂恿说：“集邮哪管甚么蒋介石不蒋介石。”过了十多年，“文革”开始了，有一天上午，中华书局造反派押着著名经济学家祝百英到我所在单位“批斗”，在他的衣服上贴着那几套有蒋介石头像的邮票，说他梦想翻天，斗得很凶。我回家后，连夜把当年买的这些邮票统统烧掉，同时还将周而复送给我《上海的早晨》内有他题款的扉页也撕下一起扔进炉子——那时这部小说正是造反派批斗的一个靶子。去年我去邮政博物馆参观，顺道到对岸四川路桥堍，一片新气象扑面而来，几个邮摊早已不见踪影，但当年那个小摊主短短的形象不时闪现眼前。
　　
　　二、
　　美国邮政局每年都发行一套Commemorative Stamp Collection，除了一本图文并茂的邮册，还有密封一袋当年纪念邮票，并附同样枚数和大小的黑底塑料护套。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波士顿邮局买了一套，回寓将袋子打开，发现缺了一枚，原以为此事无人见证，只好自己“吃进”。后来路过那家邮局，心想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将打开的那袋邮票拿给邮局的人看，谁知他一话不说，进去换了新的一袋给我，还连声道歉。美国许多集邮商店，会根据你的兴趣或集邮主题，每月寄几套邮票给你，你可以将要的留下，开一张支票，连同不要的邮票一起寄回，这也完全出于对顾客的信任。这使我联想起50年代初，静安寺附近往往可以看到有个瘦长的中年人暮色中在华山路南京西路口停放一部自行车，车上放着几部邮册，供人翻阅选购，大概是他想在下班之后出让一些旧存邮票补贴家用；身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世界邮票目录。那时我对收集各国文学家、音乐家、美术家邮票的兴趣正浓，在那封闭的时代，苦于没有外邮目录可资参考，有一次我冒昧地问他：“可以借给我带回家几天吗？”他一不知我姓名，二不知我住处，却毫不在意地说：“你拿去看吧。”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英国Gibbons和美国Scott目录，可是我却常常想起那部破旧的目录，感激它的主人对我一个不相识的人的信任。
　　（作者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