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饥饿

来源 :少年文艺(1953)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bjzc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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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鹊、苹果和饼干
  一天下午放学后,雪弟从苏州河边走过,突然发现一只喜鹊。这是一只美丽的大鸟,乌黑的羽毛中,夹杂着几点白色。它站在河畔的水泥围栏上,悠闲地踱步。在乡下时,雪弟常常看见喜鹊,它们在树丛中飞来飞去,有时停在树枝上叫几声。喜鹊的叫声并不好听,但人们却爱听。喜鹊是报喜的鸟,谁看见它们都会高兴。在城市里,只有麻雀到处乱窜,出现一只喜鹊,真是稀奇的景象。雪弟停下脚步,看着围栏上的喜鹊。只见那大鸟挺着胸脯,收敛了翅膀,旁若无人地走来走去,亮晶晶的眼睛闪着黑色的光芒。雪弟停住脚步,看着围栏上的喜鹊,满心欢喜。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从围栏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毫无防备的喜鹊。喜鹊拍打着翅膀,惊悸地叫喊着,却已被那只手紧紧地攥住,无法逃脱。接着,一只人头从围栏后面露出来。这是一个头发蓬乱、瘦骨嶙峋的女人,她是从停泊在河边的木船上蹿出来,扑到围栏上抓住了喜鹊。接下来的事情,更不可思议。那女人爬到围栏上,一只手将喜鹊握住,另一只手飞快地拔光了喜鹊身上的羽毛。不到一分钟,那只羽毛丰满的美丽的喜鹊,竟变成了一个粉红色肉团,在女人手中蠕动着挣扎着,大张着的嘴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拍动的翅膀因为失去了羽毛,像两根滴血的手指在颤抖。喜鹊的羽毛飘落在周围的水泥地上,空中飞舞着细小的绒毛。那女人动作之迅疾,让雪弟感到惊诧和恐惧。她的脸上,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时的表情,目光中喷射出贪婪和急迫,好像要生吞了手中这只被拔光了毛的喜鹊。那女人带着她的捕获物回到了船上。雪弟在河边呆呆地站了好久,他的脚边,喜鹊的羽毛飘落一地,那些雪花似的绒毛,还在空中飘飘悠悠。
  雪弟没有看到那女人怎么处置那只喜鹊,一定是被她和船上的人一起吃了。怎么吃,雪弟不想看见,也不想知道。在他的脑子里,那只在围栏上优雅踱步的美丽的大鸟,和被人捏在手中的蠕动的红色肉团,怎么也糅不到一起去。
  回到家里,雪弟把喜鹊的事告诉了亲婆,亲婆叹了口气,说:“肚皮饿了,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也别怪那个船家。说不定,那只喜鹊能救人命呢。”
  亲婆说“肚皮饿”,雪弟是有体会的。最近那些日子,家里的饭桌上没什么好吃的东西,总是一碗青菜,一碗咸菜豆瓣汤,很少有鱼和肉,能在汤里打一个鸡蛋,就是荤菜了。星期天,有一碗红烧肉出现在饭桌上,就像过年一样了。一天三餐,早晚都喝粥,雪弟总是觉得肚皮里空荡荡的。每天放学回家,雪弟肚子饿得咕咕叫,没到吃饭的时间,只能咕嘟咕嘟喝一碗开水。谢校长在学校里给全校师生作报告时说,国家遇到了“自然灾害”,要大家一起为国家分担困难。雪弟常常听阿爹说,现在,有钱也买不到吃的东西。糖果糕点都成了稀罕物。雪弟想,为国家分担困难,就是要饿肚子啊。家里的餐桌上没有鱼,芦花的猫食盘中,也只有粥和菜叶。家里难得吃鱼和肉时,亲婆舀一点肉汤拌在粥饭中,芦花吃得津津有味,把盘子舔得锃光瓦亮。芦花刚从乡下来上海时,身体圆滚滚的,这些日子,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瘦得能看到肚皮下面一根根弯曲的肋骨了。
  这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位衣着讲究的阿姨,是姆妈的老同事。姆妈在楼梯口迎候她走进来时,雪弟一眼就看到,那阿姨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篓,是一篓苹果。啊,好久没有吃苹果了,今天可以吃苹果啦!雪弟在心里欢呼。
  姆妈送那阿姨走后,雪弟走到阿爹和姆妈的房间里,只见那只用红绳子缚着的苹果篓放在桌子上。雪弟走到桌子前,凑近了看,竹篓的洞眼很大,可以看到里面红彤彤的苹果,竹篓其实很空,一共才五个苹果,诱人的香味,从竹篓里飘出来。姆妈不把红线拆开,苹果是不能吃的,这是家里的规矩。阿爹从外面走进来,笑着摸摸雪弟的头,说:“怎么样,馋了吧?来,我们吃苹果。”说着,他就要拆竹篓上的红线。这时,门口响起姆妈的声音:“这么急吼吼干什么?不要急急忙忙吃嘛,苹果放几天坏不了的。”话音刚落,她已经走到桌前。
  “吃了吧,放久了会烂的。”阿爹说。
  “小孩子,不要看到东西就嘴馋,要学会克制。苹果放几天坏不了。”姆妈说着,轻轻拎起竹篓,俯身放到了床底下。
  阿爹看了看雪弟,雪弟皱着眉头。阿爹拍拍雪弟的肩胛,勉强地笑着说:“好吧,雪弟,就克制一下,过两天再吃吧。反正苹果不会逃走的。”
  雪弟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有苹果的香味。然后一声不吭走了出去。
  这篓苹果让雪弟心里牵挂着,无法忘怀。在学校上课时,他有时也会想到苹果的香气,于是就感觉肚皮饿。过了两天,姆妈还没有把苹果拿出来吃,雪弟有点沉不住气了。第三天,放学后,他一个人走进阿爹和姆妈的房间。床底下,飘出一阵又一阵诱人的香味,雪弟忍不住趴到地上,向床底下窥探。那香味实在是个大诱惑,雪弟馋得直咽口水。他伸手把苹果篓拉出来,捧在手里欣赏,把鼻子凑上去闻那诱人的香味。那香味在雪弟面前飘来飘去,好像在用动听的声音对雪弟说:“来呀,来吃我呀。不把我吃了,我会烂掉。”
  雪弟终于无法抗拒苹果的诱惑。他揭开竹篓的盖子,掏出一个苹果来。这时,芦花就在雪弟身边,它安安静静地蹲着,无动于衷地看着慌慌张张的雪弟。雪弟把苹果藏在背带裤的胸襟后面,捂着胸口走到晒台上,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苹果,因为紧张,竟然没有吃出是什么味道。
  又过了一天,姆妈想起了床底下的苹果。晚饭后,姆妈从床底下拿出竹篓,拆开红线,打开竹篓一看,发现只剩下四个苹果。姆妈的脸沉下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大声问:“是谁嘴这么馋,偷吃了一个苹果?”
  雪弟想承认,但看到姆妈严厉的神色,怕受到斥责,便低下头不作声。姆妈见没人承认,光火了:“难道,苹果自己跑掉了?今天非得弄个水落石出!”见姆妈发这么大的火,雪弟更不敢承认了。
  阿爹笑着出来打圆场:“不就是一个苹果嘛,这么大惊小怪干吗。兴许是芦花吃了呢。”
  阿爹说到芦花,蹲在桌子下面的芦花“喵呜”叫了一声,好像是在为自己争辩。
  “芦花不要吃苹果的。”雪弟觉得不能冤枉芦花,就低声嘟哝了一句。   “芦花不吃,那是谁吃的?”姆妈见没有人出来承认,火气越来越大,她把苹果篓收了起来说,“这件事情不弄清楚,谁也不要想吃苹果。”
  这时,一直在一边默默听着的亲婆突然站起来,微笑着说:“那只苹果是我吃掉的,我老了,嘴巴馋。”
  是亲婆吃了一个苹果,姆妈当然无话可说。她不再追问,打开竹篓,拿出苹果分给大家。家里四个人,每人可以分到一个苹果。分到亲婆时,她说:“我已经吃过了,不要再分给我了。小囡长身体,多吃一个吧。”说着,把苹果塞到雪弟手中。雪弟捧着两个苹果,脸涨得通红。亲婆没有吃过苹果,却把偷吃苹果的事揽在了自己身上,还把自己的苹果给了雪弟,雪弟羞愧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低着头,不敢正视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亲婆已经坐在床上了。雪弟走到亲婆面前,把一个苹果塞到她手里,轻轻地说:“亲婆,这个苹果应该你吃,你没有吃过嘛。”亲婆摸摸雪弟的头,把苹果放回到雪弟的手中。
  “小孩子,肚皮饿了,想吃苹果没什么不对。吃吧。”
  雪弟看着亲婆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在皱纹中闪烁,从中流出来的是温和慈祥的光芒。雪弟只觉得眼睛发热,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像两行小蚂蚁,爬满了脸颊。
  第二天,姆妈下班回家时,带回来一只铁皮的饼干箱。饼干箱上有一只金色的公鸡,正在昂首啼鸣。
  姆妈把饼干箱放在亲婆的床头,轻声对亲婆说:“姆妈,这饼干箱是给你的,你饿了,就吃两块饼干吧。”
  亲婆愣了一下,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吃什么饼干。给雪弟吃吧。”
  “不,这是给你的。”姆妈转身对站在一边的雪弟说,“你记住了,这饼干是给亲婆的,你不要偷吃啊。”
  雪弟面孔涨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
  姆妈走出去后,亲婆打开饼干箱,一股香气飘出来。饼干箱里,装满了亲婆喜欢吃的桃酥,姆妈确实是专门为亲婆买的。亲婆拿出两块桃酥,塞到雪弟手中。雪弟不要,转身往门外走。亲婆拉住雪弟的手,把他按坐在床沿上。
  “你姆妈是因为昨天苹果的事,她怕我不开心,也担心饿着我。你姆妈是冷面孔热肚肠,我记着她的好呢。”亲婆站在雪弟面前,和蔼地笑着,每条皱纹里都流淌着温情,她的声音在幽暗的屋子里袅袅飘旋,“亲婆老了,坐在家里不走路,不容易饿的。这些饼干,你每天回来吃两块吧。”
  雪弟低着头,只觉得眼睛发热,泪水像挡不住的蚂蚁,在脸上爬啊爬。
  “吃吧,我和你一起吃。”亲婆又从饼干箱里拿出一块桃酥,咬了一口。然后看着雪弟,直到雪弟擦了擦眼泪,把桃酥送到嘴边。
  亲婆把饼干箱放到床底下,抬头对雪弟笑着说:“记着,藏在这里了,只有我和你知道啊。”
  每天放学回来,亲婆总会俯身从床底下拉出饼干箱,拿出一块饼干给雪弟。雪弟说,亲婆不吃,我也不吃。于是,亲婆也会拿一块饼干咬一小口,然后看着雪弟吃。一块饼干,亲婆要五六天才能吃完。饼干箱里的桃酥,大多是雪弟吃的。
  芦花,芦花
  芦花就像是亲婆的影子。亲婆走到哪里,芦花就会跟到哪里。有时它明明不在屋里,可是只要亲婆移动了脚步,它就会突然从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出现在亲婆的脚边。
  记得五岁那年,雪弟第一次去乡下,看到亲婆时,吓了一大跳。亲婆的头上,竟然有一只大花猫!那只花猫亲昵地蹲在亲婆的肩头,把两只前爪搭在亲婆的头顶上。那时,雪弟怕猫,尤其是那种有着虎皮斑纹的花猫,它们看上去很凶猛,而且阴险。当它们大睁着绿色的眼睛瞪着雪弟看的时候,雪弟觉得它们的脑子里有很多狡猾残酷的念头,它们一定把自己当做了老鼠,随时会扑过来。趴在亲婆头顶上的就是这样一只花猫,亲婆叫它“芦花”。这只凶猛的花猫竟不怕矮小瘦弱的老亲婆,这实在使雪弟感到吃惊。亲婆看着雪弟,笑着站起来,那只花猫便从她的肩头跳下来,弓着腰冲雪弟怪叫一声,消失在阴暗的屋角里。
  初见亲婆时,雪弟觉得亲婆不可亲近,原因就是那只可怕的花猫。亲婆亲热地伸手摸雪弟的脸时,他本能地往后躲。雪弟想,她喜欢和这么吓人的猫亲热,为什么还要来和我亲热?雪弟甚至觉得亲婆的脸也有点像猫。
  亲婆问雪弟:“你怕我?”雪弟点点头。
  亲婆觉得很奇怪,又问:“你为什么怕我?”雪弟说了老实话:“我看见猫爬在你头上。”
  亲婆笑起来,她说:“哦,我的孙子不喜欢芦花爬到他亲婆的头上。”
  后来,雪弟发现那只花猫其实一点也不凶,第二天,它就和雪弟熟悉了,看见雪弟,它不再躲开,还会用它那毛茸茸的身体蹭雪弟的脚。一直使雪弟感到奇怪的是,除了第一次见到亲婆那一次,他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只花猫爬到亲婆头上。也许,亲婆知道雪弟不喜欢看到那猫爬到她头上后,就再也不许猫在自己身上乱爬。
  芦花跟着亲婆到了上海,和雪弟还是很亲热。雪弟放学回家,只要喊一声“芦花”,花猫很快就会出现,有时从床底下蹿出来,有时从晒台上奔下来,有时从黑暗的楼道里蹦出来。而更多的时候,它总是蜷卧在亲婆的身边睡觉,听到雪弟喊它,便睁开眼睛,拉长了声音“喵呜”叫一声,然后一跃而起,走到门口用脑袋蹭雪弟的脚。
  芦花来上海之前,家里经常有老鼠出没,雪弟晚上经常听见老鼠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吱吱吱”的叫声,从头顶上一串串响过去,惊心动魄。雪弟总是把头蒙在被子里,装鸵鸟。可是老鼠不放过他。一天晚上,雪弟做梦和小朋友玩捉迷藏,一群孩子追他,他躲到一个大草垛中,全身都被稻草覆盖。稻草好像都活起来,在他身边窸窸窣窣地摇动着,在他身上挠痒痒。有一束稻草伸到了他的耳朵边,刺得他疼痛无比。雪弟大叫一声,醒过来,发现是一只大老鼠正在咬他的耳朵呢。雪弟的喊叫吓跑了老鼠,但更受惊吓的是雪弟,他捂着被老鼠咬痛的耳朵,一夜没睡好。
  为了消灭老鼠,姆妈常常从厂里带老鼠药回来。老鼠药是一颗颗像黄豆一样的小丸子,有香味。姆妈把药撒在老鼠出没的地方,屋角、楼梯、窗台,这里撒一点,那里撒一点,到处都是。不过奇怪得很,老鼠好像知道这些小丸子有毒,从来不碰,遇见了绕道走。到了晚上,依然吱吱叫喊着四处猖狂。   自从来了芦花,老鼠的好日子就到了头。芦花抓住了几只老鼠,剩下的老鼠们都逃得无影无踪。
  谢校长说的“自然灾害”,不仅人受害,猫也受苦了。芦花在家里吃不到鱼腥,菜粥不是它喜欢的食物。家里的老鼠早已绝迹,屋外也没有野食可觅。眼看着芦花一天比一天瘦,亲婆常常唉声叹气。有时,她会抱起瘦骨嶙嶙的芦花,一个人闷坐在屋子里发呆。
  阿爹知道亲婆心疼芦花,有时从厂里带回来一点点吃剩的鱼骨,让芦花改善一下伙食。可是芦花还是一天一天消瘦,瘦得脱了形。
  一天,雪弟听到阿爹对亲婆说:“厂里的仓库里有老鼠,想要养一只猫,我把芦花带到厂里去好不好?”
  雪弟一听急了,连忙插嘴道:“芦花去了不回来,怎么行啊!亲婆舍不得,我也舍不得!”雪弟想,亲婆一定不会答应把芦花送走的。没想到,亲婆竟一口答应,她很爽快地回答阿爹:“好吧,在这里饿得皮包骨头,看着也可怜,就让它到能吃到鱼腥的地方去吧。”
  芦花好像听懂了,“喵呜”长叫了一声,躲到床底下去了。
  阿爹知道亲婆其实是难舍芦花的,就安慰说:“等过了这一阵困难的日子,再把芦花接回来吧。”
  雪弟问:“那时芦花不是我家的猫了,还能让它回来吗?”
  亲婆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第二天,阿爹上班前,捉住了芦花,把它装进一只白色的面粉袋里。阿爹出门前,亲婆送到楼梯口,对着阿爹手中的面粉袋大声说:“芦花,你去吧,养得胖一点。”芦花在面粉袋里喵呜喵呜叫个不停。阿爹提着面粉袋出了门,只听见芦花压抑的叫声一路响到楼下,走到外面,还能听到凄惨的叫声从弄堂里飘上来。
  芦花走的那天,亲婆一天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补袜子,却心不在焉,一会儿低头看看脚下,一会儿转身瞅瞅桌边。没有了芦花的陪伴,亲婆不习惯。阿爹下班回来,亲婆急着问:“芦花在厂里怎么样?”阿爹回答说:“它被放到大仓库里去了,正在抓老鼠,忙得很,有鱼给它吃呢。你放心,芦花好好的。”
  三天过去了,雪弟已经习惯了没有芦花的日子,可亲婆还是常常坐在那里发呆。
  那天傍晚,雪弟和阿爹单独在一起,他悄悄地问阿爹:“能把芦花要回来吗?看不见芦花,亲婆很难过呢。”
  阿爹看一眼门口,欲言又止。雪弟觉得有点蹊跷,便追问:“芦花怎么啦,能不能带它回家呢?你不是答应过亲婆的吗?”
  “芦花逃走了。”阿爹轻声说,“你不要告诉亲婆,好吗。”
  “怎么会逃走呢,不是在你们的大仓库里抓老鼠吗?”
  “放它到仓库里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它,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大概逃走了,成野猫了。”
  “变成野猫,芦花会饿死的。”
  “不会的,猫的生存能力强,野猫也能活下去吧。”阿爹看着窗外,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雪弟知道,阿爹后悔了,他不该把雪弟送走。
  吃晚饭时,亲婆问起了芦花。阿爹含糊其辞。亲婆看阿爹说不清楚芦花在厂里的状况,便说:“也难怪你的,你不能看着猫不做事啊。”阿爹连连点头,闷头喝粥。
  亲婆看着窗外,好像是自言自语:“要是在乡下,走得再远,芦花也会自己回家来的。”
  姆妈对芦花的事一直不发表看法,这时,她插了一句:“这是在上海啊,那么多马路和楼房,人也要迷路,一只猫怎么能找到回来的路呢?芦花不会回来的。”
  姆妈的话音刚落,晒台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尽管声音幽幽的,但大家都听见了。
  “是芦花回来了?”雪弟喊了一声。
  四个人面面相觑,静静地听着。
  “喵呜——”又是一声幽幽的叫声,声音更近了,就在房门口。
  亲婆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直奔门口。她打开门,只见一只黑乎乎的猫,蹲在门口,两只眼睛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亲婆俯下身子,猫也朝她扑过来。亲婆抱起了那猫,嘴里连声喊着:“芦花回来了!芦花回来了!”
  芦花回家了!它逃离了工厂的仓库,在大街小巷中游荡了三天,穿越半个城区,竟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芦花的样子有点可怕,浑身的毛黑乎乎脏兮兮,原本漂亮的芦花纹已经看不见,身上还有好几道血肉模糊的伤痕,看来曾经历过厮斗,或者被人殴打过。这三天的经历,它无法叙说,但是可以想象,对一只猫来说,也许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它怎么能找到回家的路,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秘密。此刻,芦花躺在亲婆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随着急促的喘息,它的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沫。
  姆妈说,芦花好像是吃到了有毒的东西。
  “谁给芦花吃了毒药?”雪弟跳起来,大喊了一声。亲婆曾经告诉雪弟,猫有九条命,谁想害死猫,结果总是自己死。那个给芦花吃毒药的坏蛋,难道要找死!
  亲婆抚摸着芦花的脑袋,轻声说:“芦花不会死的,回家了,怎么会死呢。”她用调羹舀了点水喂芦花,芦花睁了一下眼睛,一滴也不喝,又闭上了眼睛。
  阿爹拿来一块湿毛巾,轻轻拭洗着芦花身上的伤口,擦去它皮毛上的污浊。他边擦边说:“不会有人想毒死它,一定是它自己不小心吃到了老鼠药。”
  芦花躺在亲婆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它的眼睛微睁着,嘴里不停地吐着白沫,肚皮在急剧地起伏,一根根弯曲的肋骨清晰可见。亲婆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芦花的脑袋,抚摸它脊背。平时,芦花最喜欢亲婆摸它的头和背,每次摸它,都会轻声欢叫。此时,它已经没有了感觉。不过它依然能听见亲婆的声音。亲婆喊一声芦花,它就会睁一下眼睛,无力地张望一下。到了晚上,它已经没有知觉,亲婆喊它,它的眼睛睁不开了,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好像在哭泣。
  天黑以后,芦花死了。亲婆很伤心,满眼都是泪水。
  姆妈走进来,在亲婆身边默默地站了一会。离开时,回头说了一句:“你别难过,我们想办法再去找一只猫来养吧。”
  阿爹用一块土布把芦花包起来,他告诉亲婆,要找一个好地方埋葬芦花。
  阿爹拿了一把铲子,捧着被包起来的芦花下楼,雪弟跟在后面。阿爹走出弄堂,来到苏州河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走进桥边的一个小花园。晚上,花园里没有人,也没有灯光,到处是黑黢黢的树影。阿爹对雪弟说:“你找一棵树,我们把芦花埋在树底下吧。”
  雪弟找到花园中间的一棵梧桐树,阿爹用铲子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芦花放在坑里,又掩上了泥土。芦花埋在这里,是一个秘密,雪弟不会和别人说。以后,他还会来看看芦花的。
  回到家里,亲婆已经睡下了。往常,总是雪弟先睡,亲婆要为雪弟盖好被子,再洗脸睡觉。雪弟叫了声亲婆,亲婆没吭声,只是咳了一下。
  雪弟拉开桌子下的抽屉,拿出一张雪白的图画纸,这是谢校长送给他的,他舍不得用。面对着图画纸,雪弟想了一会儿。他拿出彩色蜡笔,飞快地在纸上涂抹着,很快,纸上就出现一只神气的花猫,它蹲伏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仁在眼珠中呈一条线,一根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威风凛凛,好像要扑过来的样子。画完后,雪弟拿起画横看竖看,觉得有点像芦花。上床前,雪弟悄悄地把画贴在了亲婆的床头。
  第二天早上,雪弟还在睡梦中,他看见一只花猫出现在很远的地方,起先是一个小黑点,慢慢大起来,一步一步走近他,几乎要碰到他的面孔了,才停下来,和他面对面相视着。那猫的面孔很奇怪,眼睛眯缝着,嘴巴微咧着,胡子忽闪忽闪,好像在微笑。猫突然向他的脸凑过来,毛茸茸的猫脸在他的脸上磨蹭着,凉凉的,痒痒的。雪弟“哎哟”叫了一声,醒过来。只见亲婆正俯身凝视着她,是亲婆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亲婆的脸上的皱纹里,流淌着欢欣的笑意。
  “快起来吧,要上学了。”亲婆掀开雪弟的被子,拉他起床。“你把芦花送回来,我看见了。”
  门外射来的天光照亮了亲婆床头那幅画,画上的猫威风凛凛地看着雪弟,也看着亲婆。
  选自作者最新创作长篇少儿小说《童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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