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相隔四十八年之久,这回他总算没有搭错车。
他蓄一口卓别林式的胡子,头顶蓬乱丛生的白发,着一件灰色的外衣,背一个深蓝色的布囊,风尘仆仆地由台北、香港,直奔魂牵梦萦的长安城。
他是谁?
他是一位不是用几句话,就可以涵盖的特别人物。
“远处传来你多么熟悉的声音,让我想起你多么慈祥的心灵,什么时候你才回到我身旁,让我再我你一起唱:酒干倘卖无……”
“我和儿子将同游长安,实现人生一大梦想,哈哈哈哈……”
电话里,传来孙叔爽朗的笑语,不紧不慢地道白,依然是电影《老莫的第二个春天》里,老莫的声音,地道的京味,字正腔圆。
“我们想看的除了古迹以外,还想了解陕西老百姓的生活,吃大家平常吃的东西。”
听完孙越从台北打来的电话,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孙叔,总算逮着您了;第二个感觉是:孙叔,您真好伺候!
1994年,在台湾电影演员汤志伟的婚礼大典上,我总算与孙越首次见面。等再想采访他时,老人家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影无踪。
他如同一只风车,只要社会需要,就不停地旋转飞扬,为改良台湾的风尚风化,尽一位终身义工的责任。
金秋送爽的十月,我终于在长安城里恭候到久违了的孙越。我们可以一齐抿几口“西风”老酒,吃“他”家的羊肉泡馍,吼几声“酒干倘卖无”了。
为了尊重“体验百姓生活”的要求,一下飞机,我就把他爷俩带到西安最大的夜市。
在夜市我们边品尝烤羊肉串,边海阔天空地神聊,一位盲人青年歌手以一首《流浪者的歌》,深深地打动了孙越。
“五十年前,我就一直向往长安,因为这块土地代表着中国杰出的汉唐文化。今天,梦想成真了!”
一大早赶到古都新世界大酒店,孙越早已整装待发。
听完我为他们安排的参观景点,他似乎觉得有点不过瘾,不住地打问这、询问那的。
我被这位凌晨一点入睡的倔老头乐坏了,调侃地说:“孙叔,你真要‘一日看尽长安花’吗?
孙越也乐了,忙摆摆手,“我不看花,只看古迹和西安老百姓的真正生活。”
我们在火车站,搭乘一辆破旧的“一日游”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出发了。
俯视着一尊尊气态轩昂的秦俑,还未领略到汉唐风骚的孙越,先遭遇到秦文化的震撼,平日诙谐健谈的孙越一言不发,掏出袖珍望远镜,仔细窥望、悠悠品味。
梨园情结
良辰美景,使患有椎间盘突出的孙越,游兴大发,几乎看遍院内的景点。
最令孙越感兴趣的,则是东院一座唐代梨园。孙越说,他自小就喜欢看戏,喜欢在大大小小的梨园里串门。虽然他在电影界大红大紫,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他的一百多部舞台剧和十四年的舞台生涯。

唐代梨园,勾起孙越对童年往事的回忆。孙越告诉我,他喜欢梨园,喜欢看戏是受父辈的影响。三四十年代里,父亲生意上的应酬,使幼小的孙越有机会常常跟在大人们的屁股后面,白天进烟馆、出饭馆,晚上则泡在戏院子里。那时,天津的戏剧在全国最有名气。
大人听戏,孙越则爱看戏。因为他觉得生活中有许多地方,不能让他满足,只有借着舞台满足自己的渴望。比如“除暴安良”,这是七八岁的孙越的向往,可他那阵子瘦胳膊细腿的,伸的拳头只有鸡蛋大。但他可以借舞台上的英雄豪杰,替自己出口鸟气。
那时的孙越就下决心,长大了一定登台演戏,不为别人,就为满足自己。
他在《原野》里,主动要求扮演竟是“焦大妈”,不是因为十多岁的孙越长得像老太太,而是他对那个角色感兴趣。
后来他又演了《原野》里面的“白傻子”,他觉得“白傻子”傻得可爱、傻得真诚,没有人世间的凶恶险诈。
对戏剧的痴迷,使得孙越的演技日臻娴熟,渐渐达到炉火纯青境界。
有次在台南,上演黄佐临改编的“梁上君子”,孙越演的是—小偷“包三”。
掌声平息,大幕落下,卸装完毕准备离开梨园的孙越,发现有一陌生人自他进入化妆室,就一直盯着他,呲牙咧嘴地朝他傻笑。等到只剩下他俩时,陌生人才幽幽地说:“你呀,真把我们这行演绝了!”
梁上君子的一席话,使孙越茅塞大开。原来,演戏不仅娱乐自己、满足自己,它也能满足别人,给别人一个抒发情感的机会。
梨园奇遇,也成为孙越立下“生于舞台,死于舞台”誓言的缘由之一。
新建的唐代梨园规模不小,建筑风格也体现出大唐的雍容华贵。可惜的是,在这里观赏不到梨园子弟“缓歌慢舞凝丝竹”。古香古色的宫殿里,充斥于耳的只有卡拉OK声。
走出梨园,孙越带有几分遗憾地问我,哪儿能听到秦腔折子戏?哪里能买到梨园里阵列的唐代乐曲速记简谱的复印品?
孙越已经陷入两千年的秦文化,一千多年的汉唐文化的情网之中。

西大讲演
“我今天要带给大家的是什么信息呢?是让大家看到生命的希望,产生生命的喜悦,认识生命的意义。”
1994年在台湾,听友人讲,不听孙越的演讲是人生的一大缺憾。
这回虽然逮住他了,可他在西安只有两天半的时间,摊派了三小时的讲演,对一位两三个月前做过的四次手术,并患有椎间盘突出的老人来说,似乎有点残忍。
“去西北大学演讲吗?成!都听你的。”
没相到,孙越很爽快,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后来,听说孙越在台湾的演讲费,每场高过二万元台币,折人民币近七千元。我有些傻眼,只好硬头皮,痛苦地说:“叔叔,我可拿不出银子来。”
孙越哈哈大笑,他告诉我,在台湾,他做公益活动,全部免费,不但贴进去时间精力,还且常常要赔进去交通费什么的。
我们搭计程车去西大,司机一眼认出《搭错车》里的拾荒老人,激动地忘乎所以,一个劲地踩油门。结果,几分钟里,他竟然两次违规。看到司机弯着腰接受处罚,孙越焦急不安地问,司机会被罚多少?我们该怎样帮助他?
事后我才知道,我又让孙越做了一次赔本的“买卖”。孙越下车时,将一百元夹在13.60元的车费里,悄悄放在司机的座位上。
孙越告诉我:“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有时可以通过钱弥补有些人的遗憾。如果我能做得到,我愿意让别人不再遗憾。”
当我陪着气喘嘘嘘的孙越,赶到西北大学校园,文学艺术传播学院的会议室里,早已热气腾腾,座无虚席。
一位女大学生眼尖,看到孙越,脱口而出:“你就是老莫吗?”吓得孙越一怔,不知所云。
女大学生说她九岁时,从画报上看到台湾电影《老莫的第二个春天》的介绍,她被缠着悱恻的爱情故事打动,被老兵娶小妻的无纪律的复杂表情吸引。
孙越听完,显得很激动,他想不到这位姑娘惦念他竟有十三年,也想不到学生中竟有人看过他主演的多部影片。
孙越讲演前,从不愿意让主持人或邀请者预设一堆问题,供他提前思考。他认为这样会刻意地准备,而失去真实性。他喜欢当场回答听众的提问,使自己的演讲更贴进听众,更加真实。
在西北大学的讲演上,孙越果然无备前来。因为我看到他未开口,就举起他的“话题”—一个小金属盒,让同学们猜是装什么的东西。这个银质的盒子,是他一小时前,在鼓楼下的文化街里买到心仪之物,让他爱不释手。
有人说是打火机,有人猜是印章盒……孙越念完盒盖上镌刻的“乐而忘返”四个字后,告诉大家,这是以前装鸦片膏的专用盒。全场先是一片惊讶声,旋而爆出哄堂大笑。
孙越却痛苦地说:“这玩艺儿,小时候可把我害苦了。盒子里装的东西,能让人的生命萎缩。
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盒子,勾起孙越曾经被伤害过的记忆。它也是孙越由经历生活的痛苦,对自己产生绝望,到重新燃起生命的希望,感受到生命喜悦历经的见证。

孙越的童年,是在痛苦和压抑中度过。他还是小学生时,每天晚上放学,同学们踏着夕阳兴冲冲回家,他却要沿着相反方向,揣着这种盒子,摸黑到鸦片烟馆给父母买烟膏。烟馆里的乌烟瘴气和一具具干瘪的行尸走肉,给年代仅七八岁的孩童的心灵,抹上浓浓的阴影。
他厌恶自己的童年生活,他想过健康快乐的日子,可在现实生活中他无法办到。
“如果我希望满足自己的愿望,只有在舞台上扮演别人,才能满足自己。”愿望的驱驶,让十九岁的孙越幸运的登台亮相。十四年的悠悠岁月,孙越主演了《梁上君子》、《陋巷之春》、《烟村四五家》等上百出舞台剧,他的表演艺术日益精湛。
上世纪六十年代,台湾的电影业开始复兴。银幕的魅力吸引了孙越,经过一番思考后,他决定投入电影界拍电影,让更多的观众能观赏到自己的表演。
饱经沧桑和十四年的舞台经验,使孙越在短短几年功夫就拍了二百多部电影,最忙时,他在同一时间里拍好几部影片。成为台湾电影界的一大奇观。荣誉接踵而来,他相继两次捧走金马奖,还差点拿走亚洲电影大奖。他的名字也响遍东南亚、北美等地区。
在不少人羡慕他、嫉妒他的同时,孙越又开辟了第三场战—电视界。他在三十年前,主持了台湾有史以来的大型电影综艺节目“锦绣年华”,每集九十分钟的综艺节目,连续播放后轰动全岛。他和陶大伟、夏玲玲主演的“小人物狂想曲”,将观众身旁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生活中的酸甜苦辣,表演得淋漓尽致,带起一股新的演艺潮流。孙越也成为台湾影视戏剧界的一位极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面对如此辉煌的演艺成就,孙越却很平淡地给西北大学的学生们简述着。当他说完“我在大红大紫时,突然发现我的内心很空虚,我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这段话时,孙越动情地为大学生们唱了一首自己谱写的歌:“昨天梦见我自己,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自己。他悠悠地对我说,我不认识你……”
当孙越陷入不认识自己、不接纳自己的痛苦里,他的生命突然出现了奇迹,一篇报道震撼了他麻木的神经。
《龙的传人》的作者,在这篇报道里,谈到中南半岛上一些同胞生活潦倒不堪、缺乏医疗、濒于死亡的情况,激起台湾一批很有爱心的医师护士和公益人士自费买药、购买医疗设备,到那里为自己的同胞巡回医疗,从事各种免费的服务。
一桩桩催人泪下的爱心故事,打动了孙越的心。他蓦然发觉,在他的周围,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需要他去关怀、去帮助。他开始把自己的目光,从自己的身上转移到周围的人群。他要求参加在台湾享有盛誉的公益机构—宇宙光传播中心(现更名为宇宙光全人关怀机构)的“送炭到泰北”的活动。
为了成行,他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赶拍完五部影片,人却栽倒在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医生告诫他不能远行,有生命危险。孙越支走医生,拿了一个半月的药和两根导尿管,准时出发。他对送行的亲友讲:“如果死,也要死在泰北!”
在泰北的一个月里,他翻出越岭,跑遍了不少村落。
有天晚上,孙越协助医生抢救一位儿童,直到天亮,医生终于放弃了抢救。看到眼前一个弱小的生命在眼皮底下丧生,孙越百感交集。他觉得自己给需要关怀的人的帮助和爱,来得太晚、太少了。
从泰北回到台北不久,孙越做出了让影视界大吃一惊的决定:每年用八个月的时间做公益活动,只用四个月的时间拍电影。
消息发布之后,许多人不相信拼命赚钱、拼命轧戏的孙越一年只拍两部电影。孙越不仅受到同行的和影迷们的误解和不满,也经常受到台湾黑社会的压迫。
面对强大的压力,孙越没有屈服。他觉得当一个人真心关爱需要帮助的人时,是不会惧怕一切的。
孙越不但坚持一年只用四个月时间拍两部电影,而且在1989年8月22日,当他拍完“两个油漆匠”后,宣布息影,把自己的生命和才能全部奉献给公益事业。这一天,是他从艺四十周年。

在盛大的息影发布会,面对蜂拥而至的新闻记者,孙越平静地说:演戏虽然让我赚了一些钱,也有了知名度,但是我想借着大家认可的机会,赋予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意义。毕竟,在这个社会里,还有很多事比赚钱来得重要。我觉得今天的社会非常需要我,所以决定从演艺界退休。
孙越做的第一件公益活动,就是“伸出手臂、献出热血,做一个快乐的捐血人!”十几年过去了,台湾的捐血运动得到社会的广泛认同和响应,台湾每年捐血的数量,名列全亚洲的第一位。
刚开始做公益事业,孙越内心常感到不安,总觉得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总觉得有些东西见不得人。他从十六岁起就开始抽烟,一直抽了三十七年多,屡屡产生戒烟的念头,但始终没有戒掉。
1984年,他拍完《老莫的第二个春天》里的一组镜头,觉得很成功。不由自主地拿出香烟刁在嘴里,就在他点烟的一刹那间,一个声音在耳旁响起:“孙越,你抽烟对别人健康有害!”结果,就凭心中的这个理念,孙越不但结束了三十七年的烟史,而且成为在台湾倡导戒烟的董氏基金会的终身义工、亚太拒烟协会的一员,虽然这一决定是瞬间决断,但却是孙越经历了多年生命意义的探索,改造自己心灵所产生的效果。
孙越变了,他不再以一个显赫影帝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他以一个充满喜乐、充满朝气的公益人的面孔,出现在台北的深夜的电视荧幕上,呼吁留连街头的青少年早点回家;他动员全家捐献器官,并成为全台湾第一个在广播节目里推广器官捐赠的人;他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关心癌症末期的患者、爱滋病患者、监狱里受大刑的人,他要让他们在临终前懂得生命的意义,让他们懂得尊重生命,生死无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十几年来,孙越乐而不倦地同时担任台湾十五个公益团体的终身义工、董事和常务理事,成为全台湾最有影响、最受人爱戴的公益人。
在西北大学的讲演就要结束时,孙越很认真地对大学生们说:也许你们这里,希望听到一个老艺人演艺生涯和故事。可是,我更希望你们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对你们更有益处。我今天带给大家的是,让大家看到生命的希望、产生生命的喜悦、认识生命的意义。
我知道西北大学的学生不会让孙越失望。因为,孙越讲起来西安的两个月前,他到越南和柬埔寨,关怀那里的人民。他坐在一个坟堆上的十字架旁,请别人为他拍照,他讲到:“我把照片放在办公室里,让自己随时想到死亡,想到别人的死亡,促使我在未死前的一段时间里,能为别人做些什么。我把自己的每一天,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让我思考在最后一天里,要为别人做些什么?关心他们什么?”
听完这段讲话,我和西北大学的师生们的眼眶都湿润了。我们为老人如此亮丽的人生和璀灿的生命而心动。
“远处传来你多么熟悉的声音,让我想起你多么慈祥的心灵,什么时候你才回到我身旁,让我再和你一起唱:酒干倘卖无……”怀着恋恋不舍的感情,孙越背起豪不起眼的布囊,离开了心仪的古城,但他把生命的信息,留给了古城,洒下一位公益人的脚印……
孙越部分作品:
1、《海峡两岸》(1988)
2、《老莫的第二个春天》(1984)
3、《四傻害羞》(1983)
4、《搭错车》(1983)
5、《终身大事》(1981)
6、《血溅冷鹰堡》(1980)
7、《天下一大笑》(1980)
8、《空山灵雨》(1979)
9、《活宝进城来》(1978)
10、《窗外》(1973)
11、《冬暖》(1969)
12、《凤阳花鼓》(1967)
13、《塔里的女人》(1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