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就是这个样子。”《星际穿越》的监制之一基普·索恩对他和诺兰的创造很满意，他们都认为片中这个黑洞模型科学而准确。诺兰给片中报废的军用机器人取名也叫基普，这是他有意而为的调侃。诺兰的这位监制兼合作伙伴真实的身份是一名理论物理学家，是当今世界研究广义相对论下的天体物理领军人物之一。这部片子的物理基础和核心创意，全部来自于他。30名工程师和上千台计算机，历时一年工作，制作出了片中的黑洞模型。
　　30年前，当科幻作家卡尔·萨根创作《接触》时，好友索恩就提出利用虫洞实现假想的宇宙裂口，连接两个相距遥远的点。诺兰新片里，库珀面临同样的难题。他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供人类繁衍生息的新的星球，但到达距离我们最近的恒星也要耗费数十年，如何实现那个飞行速度也不得而知。在片尾，库珀也出现在五维空间里，看着过去三维世界里的一段时空。虫洞理论又一次成为解开这一切的秘密所在。
　　诺兰花了一年时间跟索恩学习研究翘曲空间、光线弯曲等等相对论的知识。“黑洞应该是球状”、“光线弯曲会产生奇特光晕”，这些片中出现的奇观都是学习的结果。利用索恩提供的公式，诺兰的特效团队用软件渲染制作出了虫洞、黑洞模型。
　　“我们在片中呈现的虫洞和黑洞，可能最接近它实际的形状和外观。”诺兰给片中最终呈现的这些物理模型打出了满分，“现在，这个电影已经完全成了诺兰的故事。”索恩说，“但是它的理论精髓和其中蕴含的伟大物理知识，都得到了完整体现和保留。将这些知识融入一部电影里，是我们一开始就确定的目标。”
　　当诺兰的电影魔术又一次成功出现在大银幕上令人咋舌时，它不仅填补了影像艺术的一个空白，也让索恩“至少可以再写两篇专业论文”。

故事篇 诺兰迷宫

　　很多观众第一次观看《星际穿越》时，都觉得父亲离家出征之前的部分拖沓冗长，戏剧性不足，结局揭开时才恍然大悟。如果第二次观看，重新审视全片，会发现开篇没有任何闲笔，处处都是呼应结局的伏笔。非线性的环形叙事结构，是诺兰电影最知名的标签，也是他早期拍摄处女作时便确立的鲜明创作风格。 　　“我从来没有上过电影学校学习专业制作，我是自学成才。”诺兰回忆说，“大概7岁的时候，我就开始拿爸爸的超8mm摄影机，用人偶拍摄定格动画。”在伦敦大学学院求学时，他主修的方向是英国文学。在这里，他和同学艾玛·托马斯共同经营一个名为“16mm”的电影社团，开始短片创作。艾玛后来成为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制片人。
　　时长3分钟的《蚁岭》是诺兰最知名的短片。昏暗小屋里，一个男人拿着鞋子焦急地四处寻找，目标原来是地板上不停跳跃的小人，那个像小老鼠大小的是另一个自己。当他拿鞋拍下去之后，一只更加硕大的鞋子突然从天而降，将他拍在下面。环形结构、对人性的逼视等等后来为影迷称道的诺兰风格，已经在这部1997年拍摄的短片中开始显现。
　　一年之后，诺兰完成自己的第一部电影长片《追随》。“当时我已经有一份工作，就是给企业拍媒体培训课程，我还要负责录音。所以我们只能用拍短片的方式，每个周末拍摄两到三分钟的内容。”
　　黑帮老大在情妇家中杀人，地毯上留下了作案的血迹。情妇将物证收起来勒索老大，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一个名叫柯布的杀手受雇来情妇家中灭口。

　　用文字描述诺兰电影的故事非常困难，很难想象《星际穿越》如果不是影像如何能够让人领会它真正的妙处。《追随》也一样，它在叙事上呈现的智慧含量和形式美感，没有办法用简单的剧情介绍囊括。
　　影片在主人公比尔的一句“以下是我的辩白”中开始，在倒叙之中打乱时间线索，用三条交叉剪辑的故事线推进。“为了保留我剪辑的权利，我从拍摄《追随》开始，创造了一个一直沿用至今的技巧，就是交叉剪接。”诺兰解释，因为没有足够的制作经费呈现其他内容，只能想办法让观众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叙事技巧上。
　　这部处女作只有69分钟，诺兰用6000美元的制作成本，和“16mm”电影社团的朋友用一年时间陆陆续续完成了拍摄。后来它来到了旧金山电影节，获得了小规模发行，28岁的诺兰也由此获得影坛关注。评论界将《追随》视为其导演风格正式确立的开端。
　　在诺兰13岁那年，英国小说家格雷厄姆·斯威夫特发表了《水之乡》。该书以复杂的结构给读者提供了丰富的解读。诺兰后来说，他正是受其影响，才痴迷为观众搭建同样复杂丰富的影像迷宫。
　　诺兰创作的核心团队成员非常固定，除了妻子长期担任他的制片人之外，弟弟乔纳森·诺兰多次出任编剧。《星际穿越》的编剧正是诺兰兄弟。在《追随》问世之后，诺兰决定改编弟弟一直没有出版的短篇小说《死亡象征》。
　　保险员莱昂纳多的妻子在卫生间被奸杀，警方草草结案，他只能自己追凶。因为搏斗中头部受伤，他只有最近10分钟的记忆。在和失忆疾病的艰难对抗中，莱昂纳多不顾一切查找凶手。
　　这个故事即便中规中矩讲下来，也应该是个及格线以上的电影。诺兰又一次选择了多线叙事，“在你的时间和钱都不够的情形下，你就要想办法让观众关注电影的制作价值。”《记忆碎片》投资只有500万美元，连同年问世的战争大片《珍珠港》拍摄成本的零头都不到，但已经可以让诺兰首次使用彩色胶片了。
　　他用彩色画面倒叙，黑白画面顺叙。诺兰后来解释，这种结构是为了让观众也体验短暂失忆。精妙的结构让《记忆碎片》同时获得了奥斯卡和金球奖最佳原创剧本提名。
　　登堂入室之后，诺兰的迷宫之路一发而不可收。随后的《致命魔术》和《盗梦空间》，让影迷在他环环相扣、层层嵌套的复杂结构里沉醉无归又峰回路转。《盗梦空间》里，他进行梦的解析时，让观众陷入梦的4个层次；《星际穿越》临近收官，观众才发现又一次全然不觉地走进了诺兰首尾相接又相望的故事怪圈之中。

坚守篇 诺兰作者

　　3900万，这是《记忆碎片》的最终票房。好莱坞大制片厂的老板们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诺兰具备的商业能力。很快，投资数千万的中等制作和成本过亿的超级大片将交到诺兰手上。这是职业导演梦寐以求的一刻，当然也是危机四伏的一刻。那些片酬数目可观的导演合约背后，资本虎视眈眈想要拿下的不仅仅只是票房，还有一个导演的作者意识。
　　《失眠症》是诺兰没有剪辑权的作品，也是他迄今评分最低的长片。翻过这一页，诺兰迎来了导演生涯中最重要的另一个创作系列：《蝙蝠侠》。
　　“过分夸张、弱智的漫画风格”，当媒体对《蝙蝠侠与罗宾》作出这样的评价时，这个从1939年便诞生的经典美国漫画形象好像即将走向末路。在一份媒体评选的“史上最烂续集电影”榜单上，它位列第五名。这是诺兰接手之前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部真人电影。开机之前，他带领剧组全体成员观看了名导雷德利·斯科特1982年拍摄的《银翼杀手》，这部科幻经典将是他们重拾蝙蝠侠系列的参考样片。
　　诺兰的抱负不言而喻。他转战冰岛、芝加哥和伦敦实地取景，在129个工作日里高效运转，完成了这部超级大片。面对1.5亿美元的投资，诺兰很清楚，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构筑叙事迷宫。商业大片只能遵循最古老和传统的讲述方式，他必须用自己的方法重振蝙蝠侠系列。
　　在芝加哥警方的协助下，剧组暂时封闭数个街区，拍摄追车场景。哥谭市主要部分在此完成取景拍摄。片中韦恩庄园取自伦敦北部罗斯彻尔德家族的一处古老地产。在著名的谢伯顿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内，剧组用24台水泵制造了高达40英尺的瀑布。片中风沙段落、蝙蝠侠身披斗篷划过天空等等场景，全部没有使用特效。特效主管负责的主要工作，是用6个月的时间研制蝙蝠战车等等尖端装备，他带领团队按照诺兰的要求，研发制造了5款战车供拍摄使用。诺兰式大片从一开始，就确立了自己迥然不同的拍摄方式。这种做法后来被一些媒体视为“严谨的现实主义”。 　　诺兰将自己的改编定位为前传，讲述布鲁斯·韦恩成长为蝙蝠侠的经历。年幼的韦恩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父亲遇害，此后他立志消灭世间一切犯罪和邪恶势力。跟随师父杜卡学得一身功夫重返哥谭后，他发现这里已经被恶贯满盈的罪犯和贪腐官僚控制。在老管家、正义警察和家族企业盟友的帮助下，布鲁斯化身面具背后的超级英雄，为守护哥谭的安宁向恶势力宣战。
　　从这个阶段开始，亲情救赎一直成为诺兰热衷的主题，《星际穿越》也不例外。在这条心理线索之下，美国人心中最熟悉的那个超级英雄蝙蝠侠回到所有男孩成长的起点，伴随着人性光辉的点滴复苏、正邪两方的一轮轮艰难较量，脚踩大地，仰望星空，终于成为正义和良知的守护神。《侠影之谜》最终票房达到3.5亿美元，诺兰的时代来临了。
　　2008年7月，《黑暗骑士》上映，最终票房突破10亿美元，创下了所有超级英雄电影之中的票房最高纪录。2012年7月，《黑暗骑士崛起》公映，票房再次突破10亿。至此，诺兰电影总票房已达33亿美元。
　　在第一部布鲁斯从男孩成长起来之后，第二部的蝙蝠侠遭遇了新的对手：小丑。希斯·莱杰的这个角色随着他的意外离世，成为影迷心中永恒的银幕绝唱。小丑来到哥谭，将哈维·登特毁容之后，让光明骑士在心理创伤折磨下成为罪犯。“看着我创造出来的罪犯犯罪，比我自己犯罪还刺激。”为了让小丑的预言不至于成为现实，布鲁斯忍辱承担下所有责任，以便让世人依旧相信美好的化身不曾变节，始终值得向往和追随。
　　第三部延续了诺兰在这个系列里对人性善恶的社会寓言表达，而且他选择用更加极致和封闭的故事情景收官，“让这个系列不再需要延伸”。哥谭沦陷之后，全体警察被困，暴民式的革命看似重生，实际上是将城市带向更深的毁灭。堕落英雄再次醒来，身披斗篷飞越夜空，为城市迎来了曙光。
　　“诺兰将艺术和商业平衡得最好”，“他凭借一己之力，改造了好莱坞的超级电影”，“他让商业大片也可以承载深厚的人文思考和思想深度”，媒体和影评的这些评价，将诺兰推上了神坛。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和科波拉的《教父》系列一样，成为影迷票选的最佳续集创作。

局限篇 诺兰批判

　　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已然栖身神坛的名导，口碑和票房都已获得绝对证明，却至今没有获得哪怕一次奥斯卡的认可。
　　“现在诺兰俨然被公认为成就最高的在世导演之一，但也有很多影评人对他的作品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诺兰电影其实思想浅薄，剧情粗糙，而且技巧拙劣。”在《黑暗骑士崛起》公映期间，美国知名电影理论家大卫·波德维尔撰写了一篇文章，从专业角度分析了诺兰电影从叙事和技巧上进行的革新。
　　对诺兰的铁杆支持者而言，大卫引用的三大批评他们一条也不会同意。但是面对诺兰电影过于追求形式、人物塑造不足的争论，他们可能也会有所保留。
　　冰冷是很多影迷对诺兰电影的批评之一。诺兰醉心文本结构，他对设置迷宫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人物形象和情感张力的营造。他用高技术含量的外在形式，让观众必须高度集中，跟随他的叙事节奏陪主人公一起上路。直到谜底揭开真相大白，观众最突出的感受是导演在那里，而不是角色在眼前，情感在心中。
　　《蝙蝠侠》三部曲和《盗梦空间》作为诺兰超级成功的商业巨制，都无法逃脱这个问题。
　　尖锐的批评者将诺兰的大获成功看作好莱坞走下坡路的证据。大制片厂一部接一部拍摄各种烂尾的续集，曾经的世界电影中心、人类的超级梦工厂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原创；越来越庞大的资金和制作规模向依赖CG或者动作捕捉、三维建模的特效片倾斜，年度重点题材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此类，故事退居次要地位，为了赢取更高利润，不分题材不管是否适合一味追求3D化。就连技术大神卡梅隆也多次怒斥这种饮鸩止渴毁灭技术伤害影业的短视行径。
　　但是诺兰依然坚持原创，依然在追求故事的美感。电影作为一种杂耍，在他那里以始终选择胶片和极致的结构诉求、匠气的讲述方式为标志，得到了少有的继承和发展。诺兰一直坚持3D让人眼看到的画面富于立体感，但是比真实银幕尺寸变小了，而且画面亮度降低之后会看不清很多细节，所以他一直坚持70mm摄影和IMAX超大呈现，提醒着业界内外不要忽视电影天然具备的本体魅力。《星际穿越》是最后一部70mm摄影机拍摄的IMAX商业电影。
　　诺兰也面对这样一种批评：“他的电影在后现代语境之下，形式上的游戏感无法掩盖它透露出的庸俗的现代主义。为了让更多人接受，他始终不曾尝试真正前卫大胆地挑战观众的审美。这使得诺兰只是一个取得商业成功和影迷追随的类型片导演，而不具备彻底的大师气象。”
　　这种观点虽然苛刻或者强人所难，但对诺兰寄予的厚望要大过很多普通影迷。别着急，他才44岁。
　　在那篇长文中，大卫·波德维尔的结论还包括：“诺兰的影片的风格并非独特。在他大多数影片中，都能看到松散不严谨的拍摄手法和唐突莫名的剪辑。这些技巧并没有展现出一位电影作者富有技术含量的视觉革新。诺兰的叙事技巧，只不过比常规的商业片多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强项，不在题材选择。他拍摄的影片类型主要是超级英雄、犯罪心理、悬疑等等。他的革新，主要体现在影片主题和形式上。”

情怀篇 诺兰极限

　　《星际穿越》延续着诺兰一如既往的个人风格，也符合大卫所说的在主题和形式上坚持的诺兰式革新。
　　这个本来属于斯皮尔伯格的新片项目，编剧是诺兰的弟弟乔纳森。因为斯皮尔伯格忙于另一部科幻大片《机器人启示录》无法分身，于是由诺兰接棒执导。老东家华纳兄弟为了参与诺兰的新片，向原来的出品方派拉蒙影业出让两部影片《南方公园》和《13号星期五》5年的续集版权，再附赠一个A级项目的共同投资机会。
　　诺兰一定也知道那些一直围绕着自己作品的批评，《星际穿越》因而成为目前他所有电影中情感最丰富和饱满的一部。片中当马修饰演的父亲从水星球死里逃生返回空间站，地球上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23年。看着孩子突然长大的一段段视频留言，马修泣不成声，观众也潸然泪下。在这部影片中，密布了诺兰作品中迄今最多的泪点。 　　《星际穿越》里等待父亲归来的情景，也是他小时和弟弟共同的经历。在构思了10年剧本的《盗梦空间》里，诺兰已经将家庭的温情主题埋在暗线中，只是繁复的叙事结构，让观众只能全身心投入到和导演的智力角力中。
　　“直到我想明白演莱昂纳多对手的应该是那个角色的妻子，我才打通了通向大众的路径。如果只是搭档背叛了他，完全没有情感效果和共鸣。而一旦这个角色是他的妻子，整部电影就变得和生活非常非常贴近。”诺兰后来说，“如果拍摄过于难懂或者复杂的科幻片、盗窃片或者黑色电影，你实际上都在为小众拍电影。但如果要拍大制作，你就必须为自己、也为观众带去普世的经验。”

　　从那个时候开始，诺兰在商业大片模式之下坚持作者风格的尝试之后，就将影像主题向力所能及的极限探索。于是，关于人类心灵的极限、梦境的逻辑数理呈现便首次出现在大银幕上。
　　“我记得在一个梦里，我对自己说，‘书架上有一堆书，如果我取下一本翻开，我能读上面的字吗？’能！因为你的大脑虚构了书上的字。或者你走在梦中的海滩上，抓起一把沙子，你可以看着这些细细的颗粒，心想，我的大脑在一把沙子里创造了数不清的颗粒。这分明意味着，忘掉脑中创造与感知之间那堵传说中的墙，人类意识有无穷潜力。”在和弟弟的对谈中，诺兰这样解释为何进入盗梦的世界。
　　“当科学与哲学交错，当人脑科学遭遇哲学的边界，人们就会坠入抽象中。所以这部电影想守住科幻的领域，这样就不会变得抽象或难以理解。电影中的角色有特定的做梦法则，这些法则定义了现实，也定义了他们的梦境。这些角色熟知法则，引以为傲，并且绝对遵从。”
　　《星际穿越》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它的方向是无垠的宇宙。“我对物理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讲一个故事。”尽管如此，诺兰还是利用理论物理目前的最高成就，又一次刷新了影像表达的另一维度极限探索。
　　“我很看重给一部电影带去一些新鲜的东西，哪怕效果不理想。在一定程度上，你的努力值得肯定。我自己作为一个影迷，一贯反感的，就是不真诚。一个人拍一部电影，他自己如果都不喜欢，那就只是在给观众制作效果。其实对于我参与的所有电影，最让我失落的是，人们看了之后，觉得你只是在显示自己的聪明。如果是这样，我就彻底失败了。”
　　诺兰十分欣赏同为英国人的悬念大师希区柯克。他曾经这样介绍自己，“我是克里斯托弗·诺兰，一个典型的英国人，像我的前辈希区柯克那样，我不仅是一个导演，也是一个拥有奇想能力的人。”诺兰奇想后的下一次探索，会是怎样的边界呢？
　　（实习记者陈又礼、张笔梦、王婷婷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