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抱着我啊

来源 :译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injinlong1988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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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1警务的电话录音伴有沙沙的杂音,音质业已失真:这首先让狄娜想到夏日里电影放映员曾为她展示过的那些手法。当时她在电影院做零售员,电影院地处闹市,规模不大,仅有五个放映厅。
  影院大厅没有安装空调,所以狄娜不得不时刻保持小心,以免汗珠滴进奶油爆米花或装有道氏或朱诺牌糖果的大纸箱上。末场电影一开始,狄娜就会溜进放映室,用苏打水或玉米片贿赂放映员斯图,好让她在放映期间享受一下小房间里的冷气。斯图三十七岁,蓄着络腮胡,身材矮胖。很显然,他更感兴趣的是放映室下方闪烁着的电影画面,而不是狄娜。休息期间,斯图会教狄娜一些所謂的“专业手法”。他以为这个女孩与他志趣相投—会先在电影院努力地卖甘草棒棒糖,随后做引座员,然后,像他一样做放映员,如果再大胆设想的话,甚至升为经理。可是,狄娜只是图个凉快而已。
  不过斯图的话,狄娜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尤其是他所谈到的关于“罪犯年代”(指20世纪20—40年代。—译注)实景拍摄的性爱场景。在巡回放映时,那些有理想追求的放映员会谨慎地逐帧删去这些场景。他说,关于这些情况,她应该从《搏击俱乐部》这部片子有所耳闻。没看过《搏击俱乐部》?一定要看,马上!
  空调嘎嘎作响,散发出一股氟利昂的味道。狄娜把头斜靠在空调柜上,点了点头。《搏击俱乐部》,好的。
  斯图以为狄娜完全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继续说话。“这就像家用录像带,”为了不被观众听到,他压低嗓音,放平语调,“可能你已经不记得有录像带这种东西了,是不是?”
  事实上,相对于同龄人,狄娜过早就有了怀旧情绪。她将头从空调冷风前移开,说道:“我家曾用录像带录了一整套《红鼻子与小雪花》的圣诞特辑和家庭录像,还有……”她笑了起来。斯图不断提醒她把声音放小些,所以她只好用手捂住嘴巴。“我还常常凌晨两点爬起来录几集《吸血鬼猎人巴菲》。我会从一元店里买那种时长八小时的录像带,但每盒从来都录不下六集,能录八小时才见了鬼呢。不过我录全了第五季。让我一直搞不懂的是,当时不知为什么,只有到凌晨两点才会收到那个台。”
  斯图望着狄娜,眼神好奇又近乎温柔。这种眼神,令人费解。多年之后,当狄娜试图给一群中学生解释MTV时,而他们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她才得以理解其中深意。
  “好的,家用录像带,”斯图说道,“像你这个年龄的人,绝对没见识过,除非你家里有对极糟糕的父母。情况通常是这样,你从百视达(美国最大的音像制品租售公司,成立于1985年,一度深受美国人喜爱,随着网络视频的爆发,其业务不断萎缩,现已破产。—译注)租了个色情录像带什么的,当然,这很难了,因为那群紧张兮兮的笨蛋公司从来就没什么好的带子,每次播放到色情镜头时,就晃得要命。”
  “就像……”狄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希望斯图能跟着她的目光,不要怪异地盯着她。最近她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发挥女性的性别优势,因此,在收小费时,她吃了不少亏。
  斯图偷偷笑了下,“不,不是你想的那种摆动,你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你看啊,在互联网发明之前,那些变态美国佬看完性爱场景之后就会倒带。看完,倒带,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带子都看磨损了。最后音频全乱了,画面也糊掉了。家用录像带,这个科技产品真的太糟糕了。千万别听人忽悠,说什么家用录像带是你们那个时代的黑胶唱片。”
  十年后,狄娜说:“我们那个时代的黑胶唱片。”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警探卡塞尔看着狄娜。她记得警探全名叫卢卡斯·卡塞尔。
  “我只是……您能再放一遍录音吗?”
  “我们不必现在就急着听的。”卡塞尔用手盖住手机,好像狄娜是个孩子,只要看不到手机,就会忘了它还在桌子上。
  狄娜抱臂在胸,“我听着呢。我刚才走神了。这录音没我想的清晰。虽然不如我预想的那样,但还是……”
  “音质确实比不上好莱坞的水准,”卡塞尔表示赞同,“但如果你想再听一遍,咱们就过会儿再听。不行?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听。”
  他摁下播放键。绿色音频频谱像野草一样从黑色的屏幕上冒了出来,母亲和接线员的声音时高时低,背景声窸窸窣窣的。一切听起来极为平常,的确没有好莱坞的音质。警务接线员操着抑扬顿挫的印第安纳口音,语气平淡,而狄娜的母亲听起来则惊慌失措,声音尖锐刺耳。绿色的电子频谱立马跳跃起来,她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是她丈夫,他摔倒了,滑倒在浴室里,摔到了头,流血了。他还有呼吸吗?有,请快点来,有的,他还在呼吸,他还能说话,亲爱的,亲爱的,你还好吗?坚持住,肯尼思,坚持住啊。
  这时,就像两人在玩抛掷游戏,狄娜的父亲突然抢过话语。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嘈杂,但还能听得到,“哦,亲爱的,亲爱的,抱着我啊。”
  母亲的哭喊声又冒了出来,“求求你们了!快派人来啊!”他们的地址被快速报出,屏幕上显示出断断续续的节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狄娜都已知晓。在救护车到达现场半小时后,她也赶到了。她看见母亲湿透的罩衫上有一块很大的血迹。之前,母亲就是将父亲搂在那儿。“在我怀里。”一遍又一遍,母亲不停地说,水沾湿了她齐整的卡其紧身裤,又渗到了床罩上。“他就死在我怀里。我抱着他,他想要我抱着他,我的上帝啊。”她甚至连淋浴房的水都没关,最后还是警察关的。他们戴着蓝色乳胶手套,这让狄娜很恼火。他们认为这地方发生了什么?她冲警察尖叫,但被急救人员注射镇静剂的是她母亲,因为母亲身体不断前后摇晃。直到现在,母亲左手肘内侧还有一片瘀青。
  音频文件结束后,变成了一片静默。卡塞尔说:“很抱歉。”
  狄娜眼里噙着泪水,为了不让眼泪滴下来,她微微收了收下巴,算是点头。
  “我由衷为您失去家人感到抱歉,同时也为打扰您的家人而抱歉。是我的搭档先听的这个电话录音,但他的听力已大不如前。他没辨别出您父亲的声音。您能确认这就是您父亲的声音吗?”
  她望着他,卡塞尔就像男孩子玩警匪游戏时被抓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我必须得问这个问题。”
  “是我的父亲。”狄娜说。
  卡塞尔眼里没有眼泪,点头时不用担心什么。他就像电视剧里的警察,面孔棱角分明,显得坦率坚毅,似乎永不落泪,也不会被任何托词或巧合蒙骗。狄娜知道自己应该在卡塞尔的点头中读出各种意思,但她没这个兴致。警察居然弃她二十英尺外的父亲尸体于不顾,反而忙着提取她母亲的指纹,对此他必须真诚道歉;父亲的遗言本可以消除警方的种种疑虑,但他们竟然连这都没有认真听,他必须承认他的行为愚蠢至极。如果这两件事卡塞尔都做不到,那么狄娜根本不会理睬他。她要照料母亲,还要帮着张罗一场葬礼。
  “你把这录音放给我母亲听了吗?”
  “当然没有。她知道她丈夫说了什么。”
  “那为什么要放给我听?她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以为你想知道呢。”
  “是作为证据吗?去证明我母亲没有就我父亲的遗言撒谎?去证明她说自己不是凶手时没有撒谎?拜托,这儿不需要你了。”
  卡塞尔将手机滑进口袋,说道:“狄娜,掌握证据是好的,被蒙在鼓里才最伤人。如果不掌握证据,终有一天你会起疑心的。你看着母亲花钱突然变得大手大脚,如果你母亲再婚的话,也许你就会更加疑窦丛生。但你现在不会,因为你父亲临死时还想要和她在一起。这就是我希望表达的,有了证据你以后就不会再有疑虑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你这份好意了?”
  卡塞尔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了,他只是扭头答道:“我只想说你应该心存感激。大部分人永远也掌握不了证据。”
  狄娜依然没觉得自己应该心存感激。她向公司请了假,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跪在母亲浴室的地上,擦洗瓷砖缝隙中的血渍。卡塞尔给过她一家专门清理案发现场的保洁公司电话号码,但她不能接受将自己父亲的血迹交给陌生人处理。她刷得两手生疼,最终瓷砖缝看起来只像生了点锈,那应该够好的了。可她母亲似乎不在意这个。
  对于葬礼,母亲同样几乎没有在意。根本不可能拉着她去买衣服,因此,为找件庄重得体的黑色裙子给她,狄娜在衣橱里翻找了两遍。她翻出来的总是鸡尾酒会礼服,要么抹胸款式,要么太过花哨。最后,她只好给她穿了件深蓝色裙子。葬礼队伍出发了,开道车后跟着一排扬着黑色旗帜的车队,这时母亲突然说:“我想要顶帽子。”
  “可以。”狄娜望着车窗外答道,“我们可以给你弄顶帽子。”
  “不,现在就要。我现在就要戴顶帽子。”母亲用手碰了碰头,棕色的头发已经花白,自丈夫去世后,她就再没打理过头发。她说这句话时,就好像酝酿了两周时间才有了这个想法:她需要一顶丧帽,黑色的,配有一块小小的面纱。狄娜试图向她解释,现在已经没人再做这种式样的帽子了,即使有,也没人戴了,这种装扮只会让她在葬礼上显得格格不入。最终,狄娜对母亲说:“这与你的裙子不搭。”母亲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深蓝色裙子,应了一声“哦”,随后就开始抽泣。
  到了葬礼上,母亲依旧在哭,乱糟糟的头发在微风吹动下,显得更加凌乱。狄娜真希望卡塞尔也能在现场,这样他就能明白他们有什么好心存感激的。
  最后,母亲还是要到了帽子。帽子的面纱是层半圆形的绢网。狄娜没想到,母亲戴着这顶帽子看起来挺好。接下来的一个月左右,母亲每次去教堂礼拜,都会先小心翼翼将面纱别在新做的头发上,然后戴上帽子。“肯尼思肯定希望我在人前打扮得美美的。”她说。狄娜也相信父亲会这么想。她陪母亲去挑选新唇膏。在百货商店里,浓妆艳抹的化妆师重新给母亲上妆时,她就在一边陪着。这样着实令人欣慰—母亲花心思梳妆打扮,就像人在压抑之时暴饮暴食,这是将能量从心理转嫁到生理之上。(狄娜大学一年级时,就曾因压力太大而暴饮暴食,所以她有一半时间都趴在卫生间给自己催吐。)她相信母亲一定可以渡过这个难关。
  在杂货店,她们碰到了卡塞尔。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他非常礼貌地说。
  “她确实不错,不是吗?”狄娜的母亲附和道,好像她听懂了卡塞尔的意思。“我一直让她不必老跟着我。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就应该和年龄相仿的朋友一起,而不是整天围着母亲转悠。”
  终于,狄娜不再跟着母亲了,她很不情愿。她时常说“我现在是半个孤儿了”,尤其手上还拿着酒的时候。最后,她也渐渐好转了起来,酒喝得少了,平日里有规律地洗头,也记得穿袜子还是必要的,至少在参加社区交友会时要把袜子套上。她开始正常上班,毕竟,不论是否出于丧亲之痛,旷工的时间长了,她都会丢掉饭碗。她还为自己的手机添置了一副头戴式耳机,开车外出时,她会在路上给母亲打电话,这看起来就像是家庭成员间的正常交往。
  只要一回忆起父亲,母亲都会潸然泪下。
  狄娜向好友莉莉咨询:“你觉得我母亲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吗?”
  “因为丈夫去世心情不好,就认为她要去看心理医生,难道我会这样想?不,狄娜。我觉得你不用急着下结论。”
  “我是认真的。我不是每次谈起父亲都会放声大哭。”
  “这样啊,那是因为你太漠然了,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再让你产生情绪上的波澜。每个人对悲痛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若干年后,她母亲也过世了,狄娜又想到关于悲痛以及对悲痛的不同反应。她居然轻松地接受了母亲的离世,难道是经历多了,就会对死亡见怪不怪?又或许是她生性冷漠,只是因为她对父亲的死留有困惑,所以才很难接受?突然,她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湿透的罩衫上的那块血渍、伴有沙沙噪声的警务电话。卡塞尔说得对,她终于承认,到头来还是确凿的证据让人心里踏实。
  狄娜继承了父母的房子,但她不想要。也许是因为她迷信,主卧是母亲溘然长逝的地方,主卫是父亲滑倒致死的地方,她不敢想象自己会用这两个地方。虽然这个房子看起来不像是受了诅咒或會闹鬼,却满是死亡的身影,使她无处容身。她会把房子在房产中介那儿登记出售,清空里面的东西后,一切事务由房产中介处理。她觉得,对于那些有价值的物件,以及能唤起童年回忆的收藏品,如母亲的珠宝、父亲收集的捕猎用的各种诱饵、从诗集到低俗科幻小说的家庭藏书等,她挑选好后,甚至可以把房子连着里面的家具一起卖掉。   如同岩石上的条纹代表着不同的地质年代,房中的物品上留着家庭历史的印记:这儿一抽屉手织的茶壶套;那儿一盒旧的圣诞装饰品,十岁起她就发现,这些饰物只有挂在白色的铝质圣诞树上才好看;还有她以前学校作业成品,甚至还有个她自己做的彩陶自塑像。在洗衣房外的那个闲置储存间里,一台包装完整的超级任天堂游戏机和一台卡带式放像机突然进入她的视线,这让她不由得笑了起来—毕竟,个人怀旧是沉痛的,但对于时代的怀旧就很有趣了。她父母一直跟不上时代潮流。父亲曾煞费苦心,拒绝使用先进的DVD,花了好几年时间,用卡带录下美国公共电视网上播出的英国喜剧。他用纸胶带和三福牌记号笔将卡带按季数和集数编上序号。那台卡带式录像机还挂在父母卧室的墙上,既笨重又不合时代。
  在任天堂游戏机旁边,狄娜找到了几箱录像带。《非常大酒店》一侧的标签已经近于脱落,她用手往下按了按。这一箱箱录像带是没什么用处了,但是狄娜又不想把它们扔掉。她抬起箱子,里面的物品晃了下,一下子,所有的死亡从她脑子里消失了,那天,她是第二次出现这样的状态。在一堆情景喜剧的录像带下,摆着他们精心录制的家庭录像。早先是母亲录,后来是父亲录(他宣称已领会了拍摄技巧)。这些录像带记录了狄娜十岁前的生活点滴,有几盒甚至录得更早。她不想深翻下去,毕竟她父母以前随心所欲到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地步,很有可能会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
  可她还是抽出了《狄娜,万圣节,6》。她将箱子放在洗衣机上,爬上楼,将录像带放进那台嘎吱作响的卡带式录像机。
  录像带是从中间开始播放的。那时她还很小,只有六岁,好像分不清“老虎”和“跳跳虎”,别人也不在意。她穿着老虎衣,后面拖了根卷曲的、橙黑相间的长尾巴,猛地跳到父亲的腿上。母亲笑着,手放在摄像机后,摄像机有点轻微抖动,这让狄娜觉得像恐怖电影。她把录像带稍稍倒回来一些,盯着慢慢闪动的屏幕,脑海中再次出现了斯图以及那个夏天电影院里的经历。她重新播放了一次,录像中还是幼儿的自己悄悄爬进厨房,但没吓着任何人,因为再没有什么比一个身着亮橙色服装、低吼着“看我多吓人”的孩子更显眼了。父亲坐在厨房餐桌旁,当她快要到父亲那里的时候猛地跳了起来,既像森林之王老虎又像跳跳虎。她在父亲腿上扑跳着,“嗷呜!嗷呜”地吼叫。
  父亲脸上洋溢着父爱,那般深情使狄娜热泪盈眶。为了忍住笑,父亲嘴角直抖,他把手放在她肩胛骨中间的背上。
  “别吃我啊!老虎!别吃我!你这只凶猛的吃人老虎!”
  “嗷呜!嗷呜!”小狄娜边吼边把脸用力埋进父亲的衬衫里。
  录像有些绞带,狄娜敲了下旧遥控器上的跟踪键,想让它停下来,但录像带坏了。垃圾技术,哪个时代的黑胶唱片都不会这样。她望着父亲的面孔被静电晃来晃去,屏幕上,她正用尽小女孩的凶猛攻击着父亲,而父亲假装她就是一头野兽,极力配合。父亲和母亲一起分享着其中乐趣,他抬起头,眼睛正好对着录像机,眼里写满了开心。
  “哦!我好害怕!”他喊道,“我太害怕了!哦,亲爱的,亲爱的,抱着我啊。”
  狄娜不禁倒吸了口气。她把这场景倒了回去,又放了一遍。她紧盯着看,录像好像在回忆的重负和审视的重压下起了皱纹。是她的审视,还有—?
  磨損的录像带上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哦,亲爱的,亲爱的,抱着我啊。”
  (林悦 袁小明:南京工程学院外国语学院,邮编:211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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